第287章 薦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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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薦鹽官

  」沈萬三,蕭使君呢?」

  李溫玉眼中蘊著悲愴,目光掠過倒地的李延濟,一臉關切地道:「老夫聽說蕭使君被擒,立即趕來。」

  蕭弈道:「我就是。」

  「你?聽聞你偽造鹽引、欺瞞朝廷,竟還敢冒充蕭使君?」

  花穠趕上,道:「這就是我家將軍。」

  「真的?」

  李溫玉臉上浮起愕然之色,又悲又喜,道:「使君無恙就好,如此,我兒雖以命相護,也是值了。」

  蕭弈遂知,這是個老戲骨,雖歷喪子之痛,猶在冷靜地維護著權力地位。

  可惜,他不想陪他演。

  「李溫玉貪贓枉法,事敗後襲擊朝廷命官,拿下!」

  「什麼?」

  李溫玉尚在抹淚,袖子還沒放下就已被兵士按在地上。

  他卻還在演戲,震驚高呼道:「這是何意?我父子特意趕來相救,不惜性命,你等怎敢拿我?!沈萬三,你假冒蕭弈,設計除掉我!」

  蕭弈知道,李溫玉不是演給他看的,而是演給王景的使者看。

  果然。

  那使者看向蕭弈,目光警惕,問道:「你果真是都轉運使蕭弈。」

  「不錯,你是何人?」

  「我乃新任護國軍節度使、兼河中府尹王節帥麾下,節帥已至城外二十里。」

  蕭弈道:「煩請你回去稟報王節帥,解州剌史郭元昭、榷鹽使李溫玉目無法紀,舉兵私鬥,已被我拿下了。」

  李溫玉忙道:「請王節帥救我————」

  「閉嘴!」

  張滿屯怒叱一聲,周行逢則按刀看向那使者。

  「這————如此大事,節帥若細問,我如何敢回復?」

  「我自會當面告知王節帥,你去吧。」

  蕭弈將使者打發了,卻知王景很快就要到了。

  還有許多收尾之事要處置,時間很趕。

  先返回地牢,蘇德祥還躺在那裡發愣,繼顒和尚卻已不見了人影。

  「人呢?」

  此時沒有了危險,蘇德祥反而像失去了所有力氣,頹廢得像是張嘴都費力,勉強抬起像柳枝般綿軟的手,指向地牢深處一個黑黝黝的門洞。

  「此處既為鹽梟巢穴,能挖一條暗道,如何不能挖兩條?可笑你我之前並未想到。」

  蕭弈道:「你未想到,安知我沒有想到?」

  蘇德祥一愣,喃喃道:「你真會吹牛,想必平素也在小娘子面前誇誇其談。」

  蕭弈輕呵一聲,道:「我派人帶你去治傷,今日發生之事,關乎機密,你須守口如瓶。」

  蘇德祥道:「蕭弈,你勾結鹽梟與河東細作,還指望我包庇你?」

  說得義正辭嚴,仿佛對大周忠心耿耿,事實上,當世人有何忠義可言?朝秦暮楚,家常便飯,蘇禹珪都不知道侍奉過幾朝了。

  蕭弈道:「我救了你的命。」

  蘇德祥道:「那又如何?」

  「我也能要你的命。」

  蘇德祥默然片刻,沒了方才的傲意。

  蕭弈正要走,又聽他在身後問了一句。

  「你————為何救我?你我分明是情敵。」

  「情敵?」蕭弈道:「你太高看自己了,你還不配當我的情敵。」

  「你!蕭弈,我要與你決一死戰!嗷————」

  蘇德祥怒叱不已。

  蕭弈回頭一看,恰見他叫囂著起身,扯動傷口,疼得摔倒在地,呼喝聲還引得兩個兵士如臨大敵。

  「有刺客?!保護將軍!」

  「沒事,將他押下去保護,但若敢胡言亂語、泄露軍機,殺了。」

  一句話,駭得蘇德祥臉色慘白。

  「把那暗道入口封死。」

  「是。」

  蕭弈知道,繼顒和尚自然還會來見自己。


  「把孔監官帶過來。」

  「是。」

  很快,孔監官就拜倒在蕭弈面前,賠罪不已。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使君恕罪。」

  蕭弈問道:「郭元昭已死,你想為他陪葬嗎?」

  孔監官面露悲愴,跪倒一拜,道:「懇請使君饒下官一條性命。」

  蕭弈道:「那得看你的表現,解州鹽政混亂,尚不知有多少齷齪。我必會一查到底!

  」

  「下官願配合使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陶谷、花穠,你二人速到榷鹽司,清點帳冊庫房。」

  「是。

  「6

  「你,配合他們,若敢有所隱瞞,且看我的刀留不留情。」

  孔監官連連磕頭,道:「下官一定不敢有任何隱瞞。」

  蕭弈又道:「范巳,你帶兵守住榷鹽司,任何人進出,都給我盤查。」

  「喏!」

  「韋良,你控制住解州府衙。」

  「喏!」

  「呂酉、細猴,你們分別把鹽倉給我守住,沒有我的命令,一粒鹽都不能流出去。」

  「喏!」

  「周行逢,你把李溫玉押到榷鹽司審,讓他自陳罪狀,交代貪了多少財賦————」

  解州之地,以鹽池最關鍵,掌握了鹽利,地方勢力便能被分化拉攏,掀不起大亂子來。

  但只憑一千兵馬,占不穩解州,還需解州當地官員出面。

  事發匆忙,還沒想好扶持誰。

  蕭弈想了想,問道:「張崇祐現在在何處?」

  張滿屯立即去打聽,過了一會,回稟道:「李溫玉今日勒令榷鹽司的官吏們還家,他應該在宅中。」

  「去請————我去見他。」

  張崇祐的宅邸門臉方正,占地不大不小,正常官員宅院規格。

  蕭弈報了官職姓名,門口的老僕忙引他入內。

  進了前院,環顧一看,不見任何奢靡裝飾,家具器物很少,但草木修剪得宜,幾張舊桌椅,幾塊尋常石擺放得頗俱美感,僕從三五人,皆是四旬左右,舉止沉穩,做事踏實。

  「使君稍候,阿郎正在書房,老僕去請。」

  「不,帶我去見他。」

  蕭弈官職高,老僕不敢違逆,只好帶他到書房。

  穿廊而過,木板雖舊,但是打理得頗整潔。

  到了書房外,老僕趨步上前,隔著門稟道:「阿郎,都轉運使來了————」

  蕭弈顯得有點無禮,徑直推門而入。

  張崇祐正坐在桌案後埋頭寫字,抬頭看來。

  「沈萬三?」

  蕭弈不急著回答,先打量了書房一眼。

  滿滿當當都是書架,擺放著各種書籍、掛著張崇祐寫的字,看起來不太收拾,但雜而不亂。

  書房很有生活氣,看得出張崇祐每天待在這裡很長時間。

  此時,張崇祐似也反應過來,起身,一揖。

  「原來是蕭使君當面,下官失禮了。」

  「認出我了?」

  張崇祐道:「家僕既說是都轉運使來,下官便明白了,沈萬三的鹽引為假,下官與晉州倉核實過,那敢假冒身份欺騙朝廷者,若非膽大包天的賊子,便只有蕭使君微服私訪、

  探查鹽政了。」

  蕭弈道:「郭元昭、李溫玉的第一反應都斷言我是河東細作,你卻能立即猜到。」

  張崇祐道:「心中裝的是哪些事,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那件事。」

  「說得好。」

  蕭弈點點頭,打量了張崇祐一眼。

  微服私訪雖不高明,卻能讓他更快、更直觀看清解州官員們的為人處事,其中,張崇祐盡心公務、實事求是,身處油水豐厚之職位而能秉公處事,實屬難得。

  眼下,王景即將到任,沒有更多的時間布局,蕭弈打算用一用張崇祐。


  「你向郭元昭、李溫玉檢舉我偽造鹽引?」

  「是。」

  「為何是向兩人都檢舉?」

  「章程如此,為下官分內之事。」

  蕭弈道:「聽說了嗎?郭元昭作亂被殺,李溫玉已被我押下。」

  張崇祐並不驚訝,仿佛早知會有這一天,道:「他們浮於實務,明爭暗鬥,自會兩敗俱傷。」

  「是,可惜,解州鹽政之弊,也因此積累愈深啊。」

  張崇祐深以為然,頷首應道:「使君所言不錯,鹽池雖產鹽頗豐,然積弊已深。前朝鹽法酷烈,私鹽一斤一兩便論死罪,官吏峻法邀功,不問情理,百姓偶有不慎便身陷囹國,怨聲載道,然官鹽商價高,私鹽愈禁愈盛;州縣鹽稅徵收無統一規制,各自加碼,百姓苦不堪言,朝廷稅額日減;榷鹽司、州府官吏與鹽梟相互勾結,侵吞官鹽、虛報損耗,中飽私囊,國之利全成私門之資————」

  蕭弈聽得出,他對解州鹽政了解甚深,句句切中要害。

  「你還未請我坐下。」

  「啊?恕下官怠慢。」

  張崇祐四下一看,拉開自己的椅子,請蕭弈坐了,他則站在一旁。

  蕭弈並不客氣,坐下,目光一掃,看了一眼張崇祐正在寫的東西。

  「你在琢磨鹽政改革?」

  「是。」張崇祐道:「下官鑽研此事,已有兩年,寫了兩萬餘字,準備待來年上奏朝廷。」

  「說說看。」

  張崇祐不假思索,當即侃侃而談。

  「欲革除積弊、重振國家鹽利,當先整頓吏治,嚴查官私勾結,徹清貪腐之徒,再擇清廉於練者任事,確保鹽利歸公:奏請陛下寬減鹽法,廢販私鹽一斤即處死之嚴刑,改為五斤,寬嚴相濟以安民心,並嚴禁州縣私自加征鹽稅,恢復官鹽流通,減輕百姓負擔;此外,還當理清鹽務與州縣權職,杜絕相互掣肘————」

  聽著,蕭弈並不評述,問道:「為何把販鹽處死之限從一斤改到五斤?」

  張崇祐嘆息,道:「百姓迫不得已,買賣一兩斤私鹽為常有之事。刑律過苛,只會將他們逼上絕路,屆時,他們除了鋌而走險,加入販鹽,還有何生路?」

  「嗯。」

  蕭弈聽得出來,張崇祐是懂實務,也對症下藥的。

  沒有太多猶豫,他問道:「我打算向朝廷推舉你為兩池榷鹽使,兼任解州刺史,你意下如何?」

  張崇祐明顯一愣。

  「使君是說,兩職兼任?」

  「對,兩職並舉。」蕭弈道:「至少目前而言,解州最重要的是鹽池,關乎朝廷財賦,可卻弊政重生、內憂外患,若無強勢主官,如何大刀闊斧?」

  「如此要職,使君竟願意推舉我?」

  「我為何不能舉薦你?」蕭弈反問道,「你久居榷鹽司,對鹽政了如指掌,是主事的最佳人選。」

  「可————我與使君並不熟識。」

  「又不是結黨營私,要甚熟識?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幹。」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蕭弈卻也並非全然沒有算計。

  他眼下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舉薦張崇祐。而張崇祐如今雖不是他的人,可一旦上任,便烙上了他的印跡。

  此外,正是因為不熟識,郭威才會相信,他是出於公心,而非凱覦這等要職。

  張崇祐一聽,卻是感激涕零,喃喃道:「蹉跎半生,今日竟遇伯樂————使君知遇之恩,下官無以為報!」

  蕭弈擺擺手,道:「你是能臣,即便沒有我,陛下很快也會重用你。何況如今事情尚未成,你不必謝我。往後,盡忠職守,為百姓謀福,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出口,張崇祐的臉色也鄭重起來,整理了衣襟,深深一揖。

  「使君心繫天下,崇佑五體投地。」

  蕭弈起身相扶,道:「你不必多禮,我到解州,能識得你這般國之棟樑,歷經劫難亦是值得。」

  這話雖不算違心,可他其實是根據背過的台詞順口說的,卻沒料到,於張崇祐又是何等觸動。

  蕭弈只感到手扶之處,張崇祐身子一顫,臉有動容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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