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案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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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案牘

  一盞清茶由一雙纖纖玉手放在桌案上,茶水漾起漣漪。

  蕭弈從案牘間抬眸,見是李昭寧來了。

  兩人對視,她忽莞爾一笑。

  「怎麼了?」

  「這卷宗看得很辛苦嗎?」

  「太苦了。」蕭弈道,「你怎知道的?」

  李昭寧道:「你這雙眸子向來神采飛揚,唯有今日埋首案牘,呆滯了幾分。」

  「轉運使的活太枯燥了,不是人幹的。」

  「張婉呢?」

  「她起不來。」

  蕭弈隨口應了,腦海中不由浮現起昨夜張婉在帷幕間翩翩起舞的優美姿態,腰肢如撫柳折出曼妙姿態,她忽羞得沒了力氣,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了一句。

  「郎君,妾身————起不來了。」

  直到今晨,同樣一句話,她換成疲倦口吻,有氣無力的。

  而這兩句「妾身起不來了」之間,更動人的則是她說的那幾聲「來了」。

  「想什麼呢?」

  隱約的香氣飄來,李昭寧素手在眼前晃了晃。

  蕭弈回過神。

  「嗯?」

  「你在想什麼?」

  蕭弈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指著案上的卷宗,道:「這是轉運副使薛居正修浚漕道並從澶州運糧至潞州情況,我思考著此事,故而失神。」

  「何不讓族兄幫你?他頗擅文案之事。」

  「自是少不得請他援手,我也該過一遍,好心中有數。」

  「往日張婉如何替你打點文書?」

  蕭弈道:「她大抵會先通覽案牘,再按事之緩急、職之輕重,將文卷分為緊要、常行、存案三檔,註明本末,讓我看時有綱目可循。」

  李昭寧點點頭,道:「阿爺任宰相時,手下慕僚亦擅此道,四方章疏、百司牒文,先厘剔繁蕪,再類分曹局,貼黃列事由梗概,更會附註該當何部處置,援引何條格令,阿爺批閱時便一目了然,不至滯礙。」

  說著,她似不經意地道:「你若信得過我,這些你尚未批閱的,我也可厘剔、歸類、擬簽,替你省些心力?」

  「那真是幫我大忙了。」

  「又不是白幫你,記我族兄的功勞簿上,莫忘了替他請功。」

  「自當如此。」

  蕭弈見李昭寧頗有相門之女的風采,問道:「方才說到你阿爺的幕僚,如今都在何處?」

  本以為她只是隨口聊到,此事還需探訪,沒想到,李昭寧已有準備。

  「聽聞你任了轉運使,我便想替阿爺這些舊屬謀一條出路,奈何你出京太急,當時不曾聯絡,如今你若還有需要,我可為你舉薦幾位。」

  蕭弈心知她分明是在幫自己,偏說是為父親舊屬謀出路,該是不想讓他感到壓力。

  「我正是用人之際,求之不得。」

  李昭寧捧著文書,在旁邊的小案坐下,有條不紊地翻閱著,口中侃侃而談。

  「先說一人,不知你聽過沒有。散騎常侍陶谷,如今只有職名卻無實差,正無用武之地。他當年以文章自薦於阿爺,阿爺見其文辭雋秀,力排眾議薦為著作佐郎、集賢校理,天福九年,他任倉部郎中,頗知錢糧事,此人擅公牘,知農桑,只是性情偏激。」

  「有多偏激?」

  李昭寧依舊看著文書,道:「阿爺待陶谷甚厚,將他一路拔擢為集賢校理,可蘇逢吉打算構陷阿爺時,陶谷卻在大庭廣眾之間肆意詆毀阿爺。後來,阿爺蒙禍,族兄有次遇到他,他竟大言不慚,稱李氏之禍,谷出力焉」。

  蕭弈道:「此人忘恩負義,你還舉薦他?」

  李昭寧道:「最初,我頗恨陶谷,可後來我想明白了。蘇逢吉一心要至阿爺於死地,李氏門下若不劃清界限,必被牽連。當時,旁人都是私底下陷害阿爺,唯他當眾說了出來,那句李氏之禍,谷出力焉」,比起惺惺作態之人,反有幾分坦率————滿朝衣冠皆偽君子,陶谷算是真小人。」

  蕭弈知道,李昭寧是見過許多偽善之人,才能看明白此事。

  「這些年,朝中給陶谷的評價是奔競務進,多忌好名」,他不得重用,你如今若招攬他,是雪中送炭,他必願投於你門下。」


  「好,我寫封公函,舉薦他為判官。」

  「我為你代筆吧。」

  「多謝————」

  說話完,李昭寧已批閱好了文書。

  蕭弈先過目了一遍,看得出,薛居正到澶州,得到了郭榮的大力配合,至少文書上成果斐然。

  心中有了判斷,他才問道:「你覺得薛居正的差事辦得如何?」

  李昭寧道:「雖略有些許瑕疵,幾乎可稱上盡善盡美。」

  「好,給明遠兄也過一眼吧,我回頭與他商議。」

  李昭寧問道:「你是否有點失望,沒捉住薛居正與郭榮的錯處?」

  蕭弈道:「我確實想過,若他們有把柄,我一定會處置,威懾他們一番。但沒犯錯更好,把糧食運到,早日打贏這一戰,為大周朝奠定一統天下之基,早日過太平日子。」

  李昭寧目光看來,微微一笑,道:「你比王峻有氣度得多。」

  「誰稀得與王老兒比————」

  「將軍,好消息!」

  說笑間,張滿屯大步跑了進來,道:「閻氏商行把第一趟糧食運進了晉州倉哩。」

  「核驗清楚了?這次,糧食可有問題?」

  「沒問題,這是晉州給的官函,俺也看不懂。」

  蕭弈接過,正是晉州方面核驗糧草後寫的確認公函。

  「大周廣順元年八月初七,晉州倉使張仲文、監倉參軍李守節,率吏卒依式核驗,閻氏、宋氏商行轉輸糴買軍糧,稻穀七千二百石、粟米四千五百石、小麥三千三百石,總計一萬五千石,每石量校,虛實相符;顆粒檢視,無糠、無霉變,干潔飽滿,堪充軍用,遠合規制。所有交割文薄、計量券契,已逐一勘校備案。」

  目光一轉,卻見末尾的籤押後面還有一句話。

  「伏惟蕭公領糧運之責,解軍需之急,功在疆場,澤被一方,晉州軍民,不勝感佩。」

  這一句話,讓蕭弈精神振奮了許多。

  哪怕就此罷免了他這糧官,他也值了,因為他不是一事無成、毫無收穫。

  反之,當時若選擇委曲求全,今日縱平安無事,也要活得憋悶。

  「替我寫一封公函發到解州,叮囑他們,鹽引兌付事關重大,切不可輕忽,既不能讓某些奸猾之徒鑽了空子,又不可寒了為朝廷運糧之商賈的心,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往日他吩咐張婉代筆習慣了,此時話一出口就覺得————與李昭寧關係未到,這般有些過了。

  李昭寧卻自然而然提起筆,皓腕轉動,流暢寫下公文。

  她檀口輕啟,輕輕吹著筆墨,提醒道:「如此,護國軍節度使、兼河中府尹的位置就很關鍵了。」

  「是啊,鹽池歸三司管,卻就在護國軍治下。」

  「你拿下扈彥珂,莫非是為了推誰上去?」

  蕭弈搖頭,苦笑道:「我如何能干涉一地節鎮的人選?何況扈彥珂是栽在我手上,我若干涉繼任事宜,原本一心為公倒變成了另有私心,引起陛下不快。」

  「但王峻必然爭取這個位置。」

  「是啊,只能見招拆招了。」

  「不急,新任者未必不能與你親近。」李昭寧輕聲道:「誰讓你更討人喜歡————」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處置公務,不知不覺,一天的時間輕鬆過去。

  蕭弈雖抱怨轉運使的差事枯燥繁重,可從這天起,他其實是越來越輕鬆的。

  畢竟,酬納法就是把轉運工作交給商賈來辦,糧路既然通了,他的首要職責主要就是監督了。

  其後數日,蕭弈漸漸從案牘中抽身,帶著摩下一千心腹兵馬督糧,有時也會在陝州進行山地戰、渡河之類的操練。

  有兵在手,王峻自是不敢動他。

  很快,時近中秋。

  「使君,李節帥為王相公接風,請你中秋夜到府中赴宴。」

  蕭弈聽得稟報,轉頭見是向訓,問道:「怎是你來通傳?」

  「下官正好從大門進來。」

  其實,向訓近來常主動搭話,又道:「使君,下官聽聞王相公每日往京中進奏,似乎要————罷免使君?」

  蕭弈暗忖,王峻把事情鬧到人盡皆知,自己的差事都不好展開了。

  既如此,他也不可客氣。

  「你可想過,正因他沒把握才會頻繁進言?」

  向訓道:「下官認為使君該————」

  蕭弈沒心思聽這些勾心鬥角的算計,擺手,淡淡道:「既然你與王相公能斗在一個層面上,隨我一道赴宴,你來會他吧。」

  一句話,給他添了些高深莫測之感。

  他明顯感受到,向訓的眼神不再高傲,多了幾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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