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剖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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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0章 剖查

  很快,二十餘糧商便被帶到了蕭弈面前。

  環顧一看,個個都是風塵僕僕。

  蕭弈看向其中最年長的一人,問道:「老先生,尊姓大名?」

  「回使者,小老兒沈德豐,乃陝州糧商。」

  「你運了多少石糧食?」

  「小老兒慚愧,只運了七百石。」

  蕭弈道:「已經很多了,如此也能兌中等鹽引萬斤之數吧?」

  「小老兒不僅是衝著鹽引,更是為了報國。」

  「好,好!你們都是心存忠義之士,當得到朝廷嘉賞。對了,沈先生,質押了多少擔保?」

  「田契與鋪面,值八千貫。」

  蕭弈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張婉,只見張婉點了點頭,示意沈德豐報的名字與糧食數量、質押金都與文書上一致。

  之後,又接連問了幾人,都沒有發現問題。

  「使君見諒,我們都是些小商賈,運的糧食不多。」

  蕭弈道:「不怕運的少,正如這般匯沙成塔,聚流成河,更能顯出我大周眾志成城,此戰必勝。」

  「大周必勝!」

  眾商紛紛雀躍。

  蕭弈在蒲津渡沒查出問題,不願久留,當天便離開,趕往平陰屯堡。

  是夜,他在途中一個小驛館歇下。

  臨睡之前,張婉忽低聲道:「郎君,妾身今日覺得好奇怪,反覆想了很久,才知問題出在何處。」

  「何事?」

  「那些小商賈所運糧食、所兌鹽引、所押擔保,與文書上別無二致。」

  「所以呢?」

  「妾身一直以為,申師厚主動攬這件事,是想抽些油水。」

  「是啊。」

  蕭弈不由也疑惑起來,喃喃道:「或許我們都誤會他了,又或許是,他做得比我預想中更高明吧。」

  忽然,有急促的馬蹄聲從官道傳來。

  張滿屯趕到門外,嚷道:「將軍,一定是米福德那些小子派人提醒高懷德了,俺要不要去追。」

  「罷了,換作是我,你能不通知我嗎?」

  「喏!」

  屋內,張婉聲音壓得更低,道:「郎君,這驛館動靜好響呢。」

  「是啊。」

  又急行了一日,在次日傍晚,抵達了平陰屯堡。

  他們的行程,比糧隊足足快了兩天,米福德的信使也沒比他們快多少。

  「高將軍呢?」

  「在那邊祭奠亡靈。」

  荒野中有青煙飄起,紙錢的灰燼隨風飄來。

  蕭弈止住身後的牙兵,獨自往那邊走去。

  遠遠地,只見高懷德坐在一個火盆前,默默地燒紙。

  這情形有些像他重生之初見到的史德淵燒紙的情形。

  蕭弈走過去,在高懷德身旁坐下,拿起幾張紙錢,丟在火盆里。

  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粗糙的黃紙,捲起一縷煙氣。

  「你是來押我的?」高懷德問道。

  「不是。」

  「你一定很幸災樂禍吧?我還是出了差池。」

  蕭弈道:「你不該坐在這裡,你該去把糧食找回來。」

  「找不回來了,燒掉了。」

  「我沒想到你會心灰意冷,比我想像中沒用得多。」

  「以成敗論英雄,該的。」

  蕭弈語氣冷峻了幾分,道:「既然如此,我便軍令狀行事,你沒能守住糧草,該斬。」

  高懷德冷笑,道:「這便是你的圖謀,讓我守糧,守住了,功勞是你的;守不住,罪責歸我,打得一手好算盤。」

  「眼界淺了。」

  「是嗎?」

  蕭弈道:「不僅如此,我還打算給你安一個潛通劉崇的大罪,除掉你,順勢牽連你父親,把你高家連根剷除。」

  話說到這個份上,高懷德反而問道:「你信我?」

  「你怎看出我信你的?」

  「若真是為了對付高家,這麼做就太蠢了。」

  蕭弈道:「看來你還沒完全失去理智,好,直說吧,我相信你不曾勾結劉崇,且願意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為何?」

  「沒有為何。」蕭弈道,「就是出於信任。」

  「信任?」

  高懷德明顯愣了一下。

  蕭弈道:「說說,在你看來是怎回事?」

  高懷德道:「我想不明白賊敵是如何做到的,沿途的土匪、流寇,我盡皆掃乾淨了,便是有河東遊騎四下窺探,也不敢深入我的戍衛範圍才是,本該是萬無一失的糧道,偏偏丟了糧————因此,我最初懷疑是你在做局害我。」

  「不是我。」蕭弈搖搖頭道:「我問你,董遵誠身邊有可能有內鬼嗎?」

  高懷德沉吟道:「他麾下有六十餘人,當場戰死二十七人,傷者十二人,余者逃散。」

  「盤問過傷兵具體情形了?」

  「說辭大概都差不多,當夜他們在屯堡歇息,留了十八人守夜,賊敵大約有百人,突然殺進堡壘中,徑直破了門,等他們反應過來,董遵誠與麾下校將們都已經死了,隊伍無人指揮,只好突圍殺出報信。」

  蕭弈敏銳察覺到了其中的奇怪之處,問道:「你是說董遵誠的摩下校將都死了?」

  「是。」

  「副都頭、子將、教頭,全都戰死了?」

  「是。」

  「屍體呢?」蕭弈問道,「是否有請仵作來驗過?」

  「仵作?」

  高懷德搖了搖頭,道:「戰死沙場,豈有找仵作來驗的道理?」

  「驗。」蕭弈篤定道:「驗了,也許就有更多線索。」

  這件事,他並沒有當作是一場遭遇戰,內心更傾向於將它當做一樁案子。

  老仵作是連夜從晉州治下的太平縣衙找來的,顫顫巍巍地仔細查看了每一具屍體。

  蕭弈與高懷德並肩而立,等了很久。

  終於,老仵作緩緩轉過身來,行禮道:「使君、將軍,小老兒查過了,這六具屍體頗為奇怪。」

  高懷德看了一眼,低聲對蕭弈道:「那是董遵誠與他心腹校將們。

  蕭弈問道:「有何奇怪之處?」

  老仵作道:「他們死前都飲了酒。」

  高懷德道:「夜間飲酒,有何怪哉?」

  「二位且看董將軍頸上這傷。」

  老件作提燈,邀請蕭弈、高懷德湊近,用竹籤輕撥創口。

  「創緣平整如裁帛,兩角一圓一尖,尖角斜向右上,圓角偏向左下,此乃單刃短兵橫拉之相,絕非劈砍所致,刀鋒自喉結下三分處斜切而入,深及血脈,再看這處,皮上有擦損淤痕,形如掌根壓印。」

  說到累了,老仵作歇了一會,方繼續道:「兇徒必是自後突襲,左臂鎖頸,右掌抵其項背,匕首自將軍右肩上方掠過,順勢橫抹。若正面相搏,創口當直下或斜挑,斷不會呈此等後高前低之勢,更無頸後這抹按印。」

  蕭弈大漲見識,道:「也就是說,他死前在與人飲酒,並無防備,結果被一刀了結,他是死於熟人之手的。」

  「是。」

  高懷德臉色一變,目光黯淡下來。

  蕭弈問道:「當夜還有誰進入屯堡?」

  高懷德道:「此事我已問過,只有一隊鎮兵拿著令牌,進過屯堡。」

  說著,他踱步走到了一旁。

  蕭弈知他心意,跟了過去。

  高懷德微微一嘆,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董遵誠與陝州鎮兵勾結河東,想必當夜他們吃酒議事,沒想到對方突然對他下手,助河東兵奪了糧食。」

  蕭弈道:「不無可能,可若我是河東兵,既收買了董遵誠,又豈會為了一萬石糧而殺了內應?」

  「還有別的可能嗎?」高懷德喃喃道:「或是他們只是達成了初步共識,後續事宜還未談妥,最後翻臉了。」

  說罷,高懷德的神色比之前更加黯淡,嘆息一聲,又道:「我本無論如何都不相信董遵誠會監守自盜,可證據擺在眼前,他與對方吃酒被殺,容不得我心存僥倖。既查出是我用人無方,導致糧食失守,我絕不推脫,你重罰便是。」


  蕭弈道:「不急,還未查個水落石出之前,各種可能都有。」

  兩人繼續交換線索,推測賊敵動向。

  不知不覺,天又亮了。

  高懷德麾下探馬趕回來,稟道:「將軍,又發現河東遊騎在附近打探。」

  「來得好!」高懷德眉頭一皺,道:「此番,我必擒拿幾人回來審問,真相如何,待我從他們口中撬出便知。」

  蕭弈由他去對付河東遊騎。

  高懷德走了不多時,張滿屯便趕過來,低聲道:「將軍,那老仵作把董遵誠的肚子剖開了。」

  「為何?」

  「這老貨,說既是喝了酒,想必也吃了下酒菜,他看看能否找出條線索哩。」

  「剖了就剖了吧。」

  蕭弈暗忖,若查不到更多的線索,董遵誠難免背上通敵的罪名,那又何妨剖了看看。

  說話間,又有馬蹄聲傳來。

  這次來的是蕭弈麾下。

  「使君,申師厚請你速歸,稱有緊急要事稟報。」

  「何事?」

  「他並未明說,只說與李洪信有關,請將軍速回,否則恐陝州有失。」

  「備馬。」

  蕭弈正打算往外走,見卻張滿屯又在與那老仵作爭執著什麼。

  「鐵牙,何事?」

  「將軍,你看!」

  張滿屯竟是捧著一團東西趕到蕭弈面前。

  那是帶血的、混雜著各種黏液與消化了一半食物的混合物,帶著一股沖鼻的惡臭。

  「這是?」

  「老貨從董遵誠肚子裡掏出來的,說好稀奇哩。」

  「為何稀奇?」

  「他說堂堂禁軍將領,吃的怎都是含沙土的糠?」

  聞言,蕭弈忽然一頓。

  他俯過頭,湊近了些,凝視著張滿屯手裡那團東西。

  董遵誠竟吃了帶著沙土的糠?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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