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新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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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新官上任

  廣順元年,七月。

  一片濃厚的烏雲自北方緩緩飄來,壓在開封宮城之上。

  蕭弈走出朱雀門,抬頭看著天,忽覺揣著的那封任命他為行營都轉運使的聖旨沉甸甸的。

  郭信伸了個懶腰,道:「終於對奏好了。」

  「是啊。」

  「你這回可是得了個肥缺。」

  蕭弈有些錯愕,搖了搖頭。

  說心裡話,他沒把這差事當成肥缺,雖然他花錢沒個數,可物慾不高,並不缺錢。

  「主要還是為了國家大義。」

  「啊?」

  郭信四下一看,道:「也沒人跟著我們啊,突然說這個。」

  「馮公呢?我想向他當面道謝。」

  「你方才走神了?老師被阿爺留下來說話了。無妨,你向我這個當弟子的道謝,我來轉達也是一樣。」

  郭信沒心沒肺說完了,才想起來,道:「可惜,不允我統兵河東,我好想與你一道去啊。」

  蕭弈道:「你且安心在京中待著,隨馮公讀書,將一班文臣都籠絡了,鞏固嫡子的賢名,待戰局有變化,再掛帥出征不難,切忌急躁,務必讓百官感受到你的沉穩。」

  「其實我很沉穩,我原來的玩伴們如今可還在當遊俠。」

  「人各有命,你得更穩重————我走了,還忙。」

  蕭弈先到了中書門下省,持敕書領了告身、銅印、令牌,又到三司對接糧籍底冊,領各州府糧草預備的文書。

  再次到了三司使公。

  李谷並不急著與他交接,摩挲著文書,道:「我方才一直在思忖,蕭郎這般迭出奇謀的本領,究竟是如何學得?」

  蕭弈道:「好的結果往往來自充足的準備,我事前準備得多罷了。」

  「可若非胸有丘壑,豈能屢獻奇策?」

  蕭弈並不正面回答,笑問道:「李司使莫非還在反對我的運糧之法?」

  李谷捻須微笑,緩緩道:「凡議政之際,首發詰難者,未必是敵,或可能是在替你補闕拾遺,你若能善解其慮,來日,或成你最堅實的支持者。」

  「下官多謝李司使。」蕭弈道:「只希望這次李司使是真金白銀支持。」

  「庫中金銀雖匱乏,然我這三司主官誠心助你,豈非勝過黃金萬兩?」

  「李司使原來是通過說大話,支撐了國家度支。」

  李谷不理會這種嘲諷,沉吟道:「良政當配佳名,你這商運之法,可稱酬納法」,以鹽引為酬,引商賈入納糧草入邊,名實相副,正合經義。」

  蕭弈一揖,笑道:「謝李司使賜名,此名————值百錢。」

  李谷坦然道:「我為蕭郎舉薦一副使,此人胸有韜略,可抵萬金之資。」

  蕭弈心下瞭然,所謂舉薦,其實轉運副使的人選根本就不可能由他決定,朝廷甚至會選個人制衡他。李谷的薦才,實則是交代選定的副使好好輔佐他,還說得顧全他的顏面。

  「多謝李司使。」

  李谷吩咐了下吏一句,不一會兒,一個官員被引了進來。

  此人四旬年紀,氣質端方,身形挺拔,國字臉,下頜線條利落,顧盼間不怒自威,有斷案治事的果決,又帶著書卷氣。穿著紅綢圓領襴衫,洗得平整挺括,雖值盛暑,神色沉靜,絲毫不顯煩熱。

  「子義來了。」

  「見過司使。」

  「蕭郎,這位是統領三司推官、知制誥薛居正,字子義,方才朝議時,你想必已見過他了。」

  「是,早仰薛公風采。」

  其實,蕭弈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薛居正,朝中文官長得都好,三四十歲,三縷長須,風度翩翩,穿得也一樣,像中老年男團般擺開,他哪能分辨?

  但百官都認得蕭弈,他雖資歷淺,但年輕俊朗,又愛出風頭,比如今日就在朝堂上大放厥詞。

  「我識得蕭使君。」

  薛居正,拱了拱手,只有一句不咸不淡的話。

  蕭弈猶神色親厚,道:「幸會。」

  李谷道:「說來,你二人也有一段淵源,李崧公任相時,曾奏保子義為領管鹽鐵使司推官,後加大理司直、右拾遺,蕭郎則是李崧公義子。」


  薛居正鄭重揖禮,道:「下官知道。」

  蕭弈道:「看來,薛公熟悉鹽鐵錢糧之事?」

  「是。」

  薛居正依舊對蕭弈反應平淡。

  李谷笑道:「蕭郎莫怪,子義向來風骨如此。昔年史弘肇輔國時,其部曲以販私之名羅織百姓,滿朝噤聲,唯子義敢當廷抗辯,凜然不避權貴。」

  蕭弈道:「竟有此事?史弘肇之暴虐我素知曉,對薛公是真心敬佩。」

  薛居正拱拱手,道:「不過是心中不平罷了。」

  李谷搖頭,忽直言道:「子義,今你既為蕭郎佐貳,何以禮數欠周?論勛,蕭郎有護駕從龍之功;論秩,已領檢校工部之銜;論才,獨創籌納新法。既當老夫的面,你不妨直言,所不滿者究竟為何?

  薛居正沉默片刻,倒也直言不諱,道:「糧草之事關乎三軍命脈,向來當由積年老臣擔當,蕭郎雖有才具,初涉糧政便獨當一面,陛下用才,未免太過峻急,轉運使難免有幸進之嫌。」

  李谷目光如炬,聲音陡然轉沉,道:「陛下聖斷,自有深意,你我捫心自問,若將這社稷安危所系的糧道交予你手,你能如蕭郎那般以項上頭顱擔保,立下軍令狀?」

  薛居正無言。

  蕭弈拿命搶的差職,旁人憑甚跟他爭?尤其這道理從李谷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就大不相同。

  李谷拂袖,正色道:「今日你若敢以首級擔保必勝蕭郎一籌,我便向陛下舉薦於你,倘若事敗,我親自監刑,若不敢擔此干係,休在此空談資歷。」

  薛居正默然良久,終於整肅衣冠,長揖及地,道:「李公苦心,下官省得,既受國恩,自當竭誠輔佐蕭郎,共成督糧大計。」

  蕭弈連忙扶住他,道:「萬莫客氣,望今日起,你我同心協力,為國效命。」

  也就是李谷,三言兩語說服了薛居正真心輔佐,自然給蕭弈省了大事。

  再回想,望遠鏡的訂單雖被抹了六千貫,換得官場上的順遂,倒也值。

  「蕭郎,這位副轉運使可值萬金?」

  「薛公肝膽忠義,才幹不凡,豈是區區黃金可比的?」

  李谷眼底掠過一絲精光,捋須笑道:「蕭郎雅士,不屑言利。然老夫掌度支,卻不得不提,蕭郎殿上所言商賈之質押金————依制,當歸三司統轄,方合國家體統。」

  蕭弈一愣,沒想到他竟提到此事。

  「豈能由三司統轄?自當歸行營都轉運司管著。」

  「蕭郎此言差矣。」李谷搖頭而笑,眼中透出籌算之色,道:「行營轉運司專理糧秣尚恐力薄,何暇分管巨萬押金?若交三司運作,兩月周轉之期,足可移緩濟急,其中騰挪之妙,正可解朝廷燃眉啊。」

  蕭弈心下暗凜,李谷倒也老辣,竟一眼看穿他預留的這步棋,質押金本是他握在手中的一道保險。

  方才承了人情,並不妨礙他此刻回絕,可李谷所言也在理,他兩月內確實無暇打理這筆錢款,不如順水推舟。

  他略略沉吟道:「我本欲為李司使周轉分憂,奈何已與寶號錢莊有約在先,擬將此金相借,月息六分。」

  「呵呵。」李谷撫須問道:「不知蕭郎要這月息何用?」

  「自是供行營轉運司官吏人等,支額外賞錢之資。」

  衙門將公錢拿出去放利,用來改善伙食之類,本是常例,也看主官個人能力,蕭弈打算當有能力的主官。

  李谷肅然道:「此非尋常錢財往來。若商賈納糧而朝廷失信,動搖的是國朝根本。錢莊終是民間私業,蕭郎,此金還是納入三司官庫,方為穩妥。」

  蕭弈道:「那這六分的月息————」

  李谷伸出一根手指,道:「三司可給一分。」

  這是又要開始討價還價了。

  蕭弈打起精神,準備抬抬價。

  薛居正忽而趨前半步,朗聲道:「司使明鑑,三司周轉調度,抽三分利錢已是公道。此舉終究是為朝廷紓困,理當如此。」

  李谷微微一愣,愕然看向薛居正。

  薛居正道:「還請李公海涵,下官既蒙委以轉運之責,在其位,謀其政,自當彈精竭慮,以報朝廷。

  李谷苦笑,道:「你既知三司家底,夫復何言?便依此議罷。」

  蕭弈本是獅子亂開口,此刻對三分月息頗為滿意。

  如此看來,薛居正也是個妙人,價值萬金。

  從三司衙門出來。

  蕭弈初次轉運糧草,一時不知如何著手。

  他也不裝,看向薛居正問道:「接下來呢?」

  「轉運司衙署在開封城西,臨汴河碼頭,此為我們任內治事之所,亦是行營轉運之樞紐,我先去安排各司屬官候命,蕭郎恐怕得去樞密院一趟,與王相公敲定前線各軍糧草定額、調撥時限,及沿途巡檢軍伍的符驗,領糧官兵符,憑兵符調遣沿路戍兵護糧,交割完畢,方算是上任了。」

  說罷,薛居正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晚了,王相公稍耽誤片刻,天就黑了,那蕭郎明日上任亦可。」

  「來得及。」

  蕭弈不打算等明日再上任,他要讓屬下們知道,王峻也得給他一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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