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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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7章 庶女

  七月盛夏,開封城中蟬鳴陣陣。

  蕭弈先安排馬車夫去尋老潘,到營中武備挑一副最好的弓箭、鞍轡、護腕送到張彥超府。

  之後,帶著張婉前去拜會。

  他的新宅在城西,張彥超則住在城東,兩人牽馬穿過東市,順便採買了一些登門禮。

  一路上,張婉眼中都有些憂慮之色。

  蕭弈認為她是擔心回去之後被家中人為難。

  站在她的立場,當初風光進宮當了尚儀,她家中必是希望能出一個妃嬪,如今委身給他做妾,歸家難免丟臉。

  他也不安慰,畢竟說再多花言巧語,不如提高地位。

  「給你阿爺的禮已備了,給你嫡母送些什麼。」

  「郎君不必白費了銀錢與心思,嫡母素來厭我,無論送她何物,恐都吃力不討好呢。」

  「是嗎?」

  蕭弈恰見一個賣香膏的鋪面裝潢豪闊,覺得張婉會喜歡,乾脆邁步而入。

  步入鋪中,沁人心脾的香味撲面而來。

  一個面白無須、衣著素淨、氣質優雅的中年掌柜迎上前,笑問道:「雅客光臨,不知欲尋何種香膏?」

  「快入秋了,挑一款香膏送貴人,要能潤膚,味道好聞些的。」

  「郎君且觀此品,名曰雪中春信」,依古方以龍腦定其清魄,蘇合透其肌骨,氣息端凝華貴,為名流所尚。」

  「太沖了。」

  蕭弈聞一聞,果斷拒絕,隨意一看,指向貨架上一個白瓷綠釉的瓶子。

  因在銅官窯了解過,他看得出那瓷器最好。

  「看看那個。」

  「郎君慧眼!此品名檀杏凝脂」,以老山白檀為骨,西域杏仁煉髓,九蒸九曬,方得一瓮,用則潤肌生香,是本號鎮閣之寶。」

  蕭弈接過,略略一聞,隨手遞給張婉,問道:「如何?」

  張婉雙手捧過,垂首輕嗅,眸中浮出驚喜之色,輕聲道:「好聞,初聞淡雅,久聞不刺鼻,毫無腥油氣,可見煉得純,哪怕是在宮中,也唯有安皇后所用香膏能比這好。」

  安元貞用的都是好東西,這點,蕭弈確實知道。

  「更清透是吧,那是從江南採買的,此間應該沒有。」

  「郎君武職之身,竟也識得這些?」

  替身演員也好歹是演員,蕭弈不至於連潤膚乳都不會挑,道:「就這個,幾錢?」

  「回郎君,三貫一瓶。」

  這是相當貴了,尋常小戶人家買一瓶不過兩三百錢,這家店裡卻是作價十倍。

  但蕭弈要麼不買,買就買好的。

  「那就要————」

  說到這裡,他轉頭向張婉問道:「你阿爺除了嫡妻,還有幾位寵妾?」

  「阿爺身邊,妾身亦不知確切之數,約莫二三十餘。」

  「是嗎?」

  蕭弈攤開手掌,數了數剩下的銀錢,波瀾不驚地道:「就拿兩瓶吧。」

  他買了香膏,隨手遞給張婉。

  「禮就不必送了,你一瓶,我一瓶。」

  「好,嫡母本就在我阿爺面前說不上話。」

  張婉反而展顏一笑。

  蕭弈道:「看來,你很不喜歡嫡母。」

  「郎君待妾身真好,竟願將身上銀錢悉數為妾身花銷。」

  倒也不是對張婉好,蕭弈只是不那麼在乎錢而已。

  轉身往外走去,忽然,他停下腳步。

  對街的小攤子前,郭信正把一隻簪子插在花莞的髮髻上,不知說了什麼渾話,被花莞捶打啐罵。

  兩人打打鬧鬧,郭信眉開眼笑。

  這小子說好去找馮道拜師,卻跑到東市談情說愛。

  開封這麼大,能碰上,與其說是巧,更可能是因為郭信在街上晃悠很久了。

  「郎君?」張婉低聲道:「那家的簪子都太俗氣呢。」

  「那是我輔佐的郭三郎,你覺得他如何?」


  「郎君勞心了。」

  「走吧,莫打攪他。」

  待郭信、花莞轉身,追追打打,蕭弈才帶著張婉出了店鋪,往北走去。

  「讓開!」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迅速由遠及近。

  行人紛紛大呼,避向兩旁。

  原來是一名信使至東門策馬狂奔而來,馬速不減,橫衝直撞過長街。

  「都閃開!緊急軍情!」

  蕭弈攬著張婉讓到一側,轉頭一看,街心有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娘子抱著比她還高的兩匹布,被擋了視線,沒有避開,眼見就要被快馬撞上。

  他在電光石火的瞬間撲了出去,同時,還好整以暇地對張婉說了一句。

  「等我一下。」

  話音方落,蕭弈已到了小丫鬟面前,一攬,倏地將她拖開。

  「嘭」地一聲。

  快馬撞開布匹,揚長而去。

  「呀!」

  小丫鬟此時才嚇得驚呼出來。

  蕭弈早已鬆手,走回張婉身旁。

  「好!」

  「義士好身手!」

  周遭行人頓時叫好,熱烈圍了過來。

  「蕭弈?!」

  郭信大喊著奔到蕭弈面前,道:「又被你搶先一步出了風頭。」

  「說好去找馮太師,你怎跑來此處?」

  「老師不肯見我,我打聽到他今日下午會到東市買書,在此埋伏嘛。」

  蕭弈道:「花家娘子也是來埋伏的?」

  郭信傻笑兩聲,道:「那不是,她是被我埋伏來的。」

  說話間,宋氏布行的掌柜匆匆從店鋪出來,上前揖禮。

  「竟是郭郎與蕭郎當面,這廂有禮了,今日多謝蕭郎援手。」

  郭信訝異道:「你認得我?」

  「鄙東家姓宋,與郭郎是至交好友?」

  「哪個宋?」

  蕭弈只好提醒道:「這是延渥兄的產業。」

  「啊?」

  郭信輕呼一聲,有些尷尬,伸手想去牽花莞。

  花莞瞪了他一眼,羞得跑開。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郭信撓了撓頭,連忙追上。

  蕭弈順勢牽過張婉的手,向那掌柜點點頭,道:「告辭。」

  「蕭郎稍待。」

  掌柜忙讓小廝回布店裡拿出幾匹杏色的棉布。

  「一點薄禮,聊謝蕭郎援手之恩,敢問蕭府在何處?這就給蕭郎與這位————小娘子送過去。」

  離開東市。

  蕭弈感到張婉有些不自在,鬆開她的手。

  「郎君,宋家想與你聯姻呢。」

  「你怎知道?」

  「憑郎君才品,欲系姻緣者何止一二,適才那掌柜探問,分明窺測妾身的身份,郎君何妨直言妾乃青衣侍帚,猶有正室可待,豈不更妥?」

  「莫說沒用的,放心吧,我近些年內都沒打算找個大婦來欺負你。」

  張婉一愣,垂首不語。

  到了張彥超府邸前,老潘已備好禮物在那裡等著,迎上前道:「郎君。」

  蕭弈道:「張節帥在府上嗎?」

  「一直都在。」

  蕭弈遂上前對門房通報了姓名。

  門房明顯露出驚詫之色。

  「閣下剛才說是?」

  「蕭弈。」

  門房錯愕,再看了蕭弈一眼,連忙轉身,快步就往裡面跑去。

  「他為何這般詫異?」

  張婉道:「當是沒想到,阿爺彈劾了郎君,郎君卻登門拜訪。」

  蕭弈道:「應該想到的才是,若這般小瞧我,何必彈劾我呢?」

  「阿爺處事,終不似郎君縝密,走一看三,算無遺策。其實細想來,應該說,世間能如郎君般步步璇璣者,本已稀少。」


  「那你阿爺節鎮一方,靠的是什麼?」

  張婉應道:「據阿爺自己說,是殺氣。」

  「殺氣?」

  「是,阿爺常說,他能殺人、敢殺人,故而旁人畏他、服他,此為他成業之根本,郎君務必要小心,他發作起來從不計後果。」

  蕭弈笑了笑。

  若張彥超真有那麼瘋狂,就不會把這些話常掛嘴邊了,也不至於被郭威首先調回京城榮養。

  人越強調什麼,往往就是越缺少什麼。

  「我就不怎麼殺人。」

  不多時,門房回來,領著二人往裡走去。

  張府占地廣袤,人口也很多。

  蕭弈轉頭看去,對面的長廊處,有不少年輕男女對著這邊指指點點,恐有二十餘人。

  「他們是誰?」

  張婉垂眸,低聲道:「俱是妾身異母所出的兄弟姐妹,眼前這些多是不成器的。倒非闔府皆然,能立事的,早往外頭闖蕩去了,留宅的,有半數左右。」

  「能理解。」

  張彥超是亂世軍閥,想占女人就占了,子女自然也多。

  這才是常態。

  漸漸地,有議論聲傳了過來。

  「還真是十七娘,比以前膚白貌美了。」

  「給人做了妾,有辱阿爺威名。」

  「早兩年還說入宮要當妃嬪,到頭來這般不如意。」

  「我看十七娘愛俏,見著俊俏郎君就挪不動腳了,豈還管妻啊妾啊的,作踐自己呢————」

  蕭弈側頭看去,見張婉並不生氣,問道:「你的兄弟姐妹們沒聽說過我嗎?」

  張婉道:「他們當是打聽仔細了,今作此態,不過欲激得郎君變顏色,好觀妾身窘狀罷了。宅中枝葉稠疊,慣會相爭,這般雞鶩競食風氣,讓郎君見笑了。」

  蕭弈見她自憐之態,忽然明白過來。

  張婉一路上所擔憂的,並不是給他當了妾室在家人面前丟臉,而是害怕張家風氣讓她在他面前丟臉。

  原來如此啊。

  明白了她這層心意,他也不對那些人發怒,只是笑著評價了一句。

  「他們還挺可愛的。」

  張婉微微一愣,接著,展顏而笑。

  到了堂前,有婢女上前一禮,請蕭弈去見張彥超,帶張婉去見家中嫡母。

  「郎君你多小心。」

  「好,放心吧。」

  蕭弈獨自入堂,便見一人正坐在堂中。

  張彥超的長相頗為雄壯,闊額方頜,兩道眉斜飛入鬢,鼻樑筆直如山嶽,眼若藏鋒,帶著一股濃濃的殺伐氣。

  一見面,蕭弈就看得出來,他殺過很多男人,也搶過很多女人,因為生了很多子女,有種自以為很了不起的倨傲。

  蕭弈見過不少權力更大的豪傑人物,相比而言,張彥超的派頭擺得更大,但英雄氣短。

  只看那一身輕薄華貴的紗衣,就知道其人貪圖享樂。

  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郭威豈敢把他從晉昌軍節度使的位置上調回京城。

  而李洪信如今還在陝州鎮守,這就是對比。

  張彥超並不開口,頭也不抬。

  「晚輩蕭弈,見過張節帥。」

  「豎子狂悖!」

  張彥超手中茶盞重重一擱,聲音冷峻,叱道:「敢讓我的女兒委身做妾,還敢踏足我的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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