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貼津與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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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貼津與貼紅

  蕭弈睜眼起來一看,天還沒亮。

  他全無困意,乾脆點起燭火,出了屋門。

  到張滿屯屋中,找到了一面銅鏡,目光看去,銅鏡里的面容神采飛揚,雙目炯炯,絲毫沒有困意。

  終究是年少。

  真好。

  「啊,有刺客!」

  一聲驚呼,張滿屯也醒了,二話不說,斗大的拳頭就砸了過來。

  兩人過了幾招。

  蕭弈自覺反應比往常更靈敏些,閃避、出拳,得心應手。

  一拳砸在張滿屯小腹上。

  「嗷。」

  張滿屯耐打,呼道:「是將軍你?大半夜的,鬧哪樣?俺還沒睡醒!」

  「怎把我的鏡子拿到你屋裡?」

  「俺看看頭髮長出來了沒,免得回了開封讓人笑話哩。」

  是啊,很快要回開封了。

  可他還沒想好給周娥皇一個怎樣的承諾,小娘皮也沒說她的打算。

  好像就只要喜歡就夠了。

  橫豎也睡不著,蕭弈去操練了一番。

  出了一身汗,終於把那些雜念全都摒棄掉,暗忖大丈夫豈可受困於兒女情長,終當是以事業為重才是。

  乾脆到了新設立的提刑司親自審閱堆積的案子。

  一樁一樁審,遇到疑惑,他也不嫌煩,召來苦主或到牢房詢問,一早上連斷了五樁案子。

  嚇得李觀象匆匆從城外跑回來,拜倒在他面前請罪。

  「下官近日忙於處置五溪鄉鄰衝突案,耽誤了城中積案,還請使君恕罪。」

  蕭弈並不解釋,反而隨口斥責,道:「你為官太不勤勉,虧我還在陛下面前保舉你。」

  上位者怎能解釋呢?反正他快要走了,就該給這些楚地的官員們樹立一個特別勤政的好榜樣。

  高度運轉了一早上,他又餓了,正好李璨來求見,乾脆一塊到宣慰使府外不遠的酒樓吃些東西,邊吃邊談。

  「我今日有了許多新想法,正好與你一說。」

  蕭弈思緒旺盛,一邊卷著胡餅,一邊與李璨說起來。

  「今你我欲通商路,我有意以貼津」、貼紅」兩種方式,構建起一個利益網。」

  「敢問蕭郎,何謂貼津、貼紅?」

  「比如與南漢這條商路,以潭州為起點、廣州為樞紐,沿途少不得與武夫打交道,但不能讓軍將參與,否則軍隊就垮了。故而,所遣戍守之軍將,不給現錢,改以實物優待,在任期間,於州治擇高宅大院,月給米麥、絲帛、炭薪、油燭、鹽鼓,商路主營茶葉、絲綢、瓷器、藥材,更重要的是,辦官墊,延請名儒,供其子嗣免試入學,學業有成者,由我等任於潭州府。如此種種,數額多是固定,謂之貼津;」

  「再說貼紅,結納沿途州府土豪、塢堡首領及市井望族。每筆貿易得利,按三成與彼等均分,契約立字為據,歲歲結算不欺;商路中奔走之商販、腳夫、棧戶,每趟貿易終了,按其出力多寡派錢;此外,邀安審琦入局共襄此事,安公久鎮襄州,威望遠播,得彼助力,可解商路荊襄段阻滯之虞,我已命安友進攜書信赴襄州,陳說利害,分潤利錢。總而言之,錢股、貨股、力股、地股,利潤以股數分潤,多出力則多得,謂之貼紅。」

  「好!」李璨道:「如此,上結軍將、下連豪強,商路根基自固。」

  蕭弈道:「此中細則,一會我們與閻晉卿面議定奪,立成章程,他也是要出資的————」

  「將軍!」

  才說到這裡,卻見張滿屯匆匆跑進來,道:「將軍、小李先生,來了。」

  「什麼來了?」

  張滿屯附耳道:「將軍,你的麻煩來了。」

  蕭弈暗忖,難道是朝廷叱責的詔書又到了。

  下一刻,一聲如鶯啼般的輕呼響起。

  「蕭郎————阿兄?」

  蕭弈推開張滿屯,轉頭看去,一襲紅衣的倩影映入眼帘。

  來的竟是李昭寧。

  分別已久,她的身影在腦海中本有些模糊,可今日再見,竟有種驚艷的感覺。


  她比他記憶中要美得多。

  紅衣襯得她的皮膚雪白,利落的高髻讓她顯得清瘦了些。她眼眶微紅,雙眸明亮,有種讓人不由憐惜的柔弱,如同樹梢上的梨花,可修長筆挺的脖頸卻顯出幾分堅韌不屈。

  兩人對視一眼。

  蕭弈順著李昭寧轉過頭,李璨已站起身。

  李璨先是茫然,接著面露驚喜,用不太確定的語氣問道:「是————幼娘?果真是你!女大十八變,我竟沒認出你。」

  「阿兄!」

  李昭寧抹了抹淚。

  李璨大喜,快步上前,卻不敢伸手去幫李昭寧抹淚,轉頭看了蕭弈一眼。

  「你怎來了?」

  「前些日子得見阿兄手書,字裡行間似有留在楚地之念,我想著,若不來見阿兄一面,今生不知何時才能相逢,恰逢南陽王遣使南下,有要事需面陳蕭郎,我便隨船一道來了。」

  「一直以來,你可好?」

  「我得信臣公、族兄以及蕭郎照料,不曾吃什麼苦,反而是阿兄你,顛沛流離,受了太多罪吧?」

  「沒關係,如今大仇得報,你我兄妹團圓,我已心滿意足。若說唯一放心不下的————都說長兄如父,我虧欠你太多了。

  「阿兄切莫如此說。」

  「我本該回中原照料你。」

  「阿兄是為我考慮,我知道的。」

  蕭弈感到李昭寧說這句話的時候,向他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再次對上,她展顏一笑,以頗為熟稔的語氣道:「許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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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見。」

  原以為會有點生疏,可打了招呼,兩人卻自然而然,甚至下意識地會心一笑O

  蕭弈起身,道:「你們兄妹許久不見,多聊一聊吧。

  」

  李昭寧道:「蕭郎留步,晚娘也來了,正在宣慰使府,一起過去吧?」

  蕭弈詫異,問道:「她竟也來了?」

  李昭寧道:「是,南陽王讓她遞話於你,又說潭州既定,南平國不足為慮,安氏女兒何處去不得。」

  蕭弈驚訝的卻不是這個。

  他問道:「既來了,她怎沒與你一起過來?」

  「我們在宣慰使府遇到了南唐使者,其中有位貴女,極是出眾,婉娘留下招待她了。」

  蕭弈腳步一頓。

  安元貞與周娥皇竟這麼快就遇到了一起,確實讓他猝不及防。

  怪不得,張滿屯說他的麻煩來了。

  「將軍,我們快過去吧。」

  「不急。」

  蕭弈很沉穩,手一抬,打算徐徐圖之。

  一時也沒有旁的理由,他見李昭寧清瘦不少,問道:「你今日剛至,路上可吃過了?」

  「用了些乾糧。」

  「再添些酒菜,填填肚子,也給安氏娘子帶些吃食。」

  「謝蕭郎關心。」

  李昭寧低眸淺淺一笑,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下。

  她雖什麼都沒說,可明顯能讓人感覺到,她的心情像花般綻放開。

  李璨似笑似嘆,默默敬了蕭弈一杯。

  拖延了一會,終究還是要回宣慰使府。

  先到大堂,李昉正在陪周廷望說話,談論韓熙載病了一事。

  「我略懂醫術,可為韓使君把脈————使君回來了?」

  見了蕭弈,李昉微微一笑,道:「使君,南陽王派人來了,就在側院。」

  「好。」

  蕭弈分明覺得,他的笑容裡帶著些幸災樂禍的促狹之色。

  一時也不好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讓李璨先去尋閻晉卿討論,蕭弈則領著李昭寧穿過長廊。

  兩人並肩而行,依舊如同在開封時。

  「聽說,你病了一場?」

  「你阿兄胡說的?我不小心被送到了鄂州。」蕭弈這才問道:「安氏娘子怎與南唐女子聊起來?」


  「遇到了,互相驚為天人,你知道,她們都很美貌。」李昭寧低聲提醒道:「我們沒有與對方表明身份,只說是襄州商客。」

  蕭弈差點脫口而出「你也美貌」,忍住了,問道:「那你們知道她的身份嗎?

  」

  「是那位周姓唐使的侄女?」

  「差不多吧。」

  「蕭郎,多謝你救我阿兄。」

  「應該的————」

  進了側院,隱隱聽到了堂中傳來的對話。

  久違的,聽到了安元貞的聲音。

  「我與蕭弈,倒不算相熟,因阿爺與他有些交情,此番我到潭州打點家中生意,特來拜訪,你呢?」

  「見過寥寥數面,我是隨伯父到楚地遊歷的。」

  「原來如此,我初次認識南唐女子,竟這般傾國傾城,妹妹可有婚配?」

  「不曾,姐姐呢?」

  「我是寡婦呀,以前總被管束著,如今終於自由自在,你們南唐呢?規矩多嗎?」

  「家中管教森嚴,因此尋了機會出門透口氣,不想竟能遇到姐姐這般天仙似的人物。」

  「我才是一見你就驚為天人,恨不得生為男子,將你娶回家去呢。」

  「姐姐若為男子,不知能迷死多少女子。恐怕風流之名還要蓋過蕭使君。」

  「你也知蕭弈————」

  堂中說話間,李昭寧已與蕭弈對視一眼,蕭弈指了自己,搖手,示意他就不進去了。

  李昭寧會意,微笑著萬福行禮,快步往堂內趕去。

  「晚娘,周女郎。」

  「幼娘回來了,可見到你兄長了?」

  「是,家兄正在外堂,來時聽你們言蕭使君風流,我卻聽說他以公務為要,黎明就校閱軍士、斷理刑獄,用膳之際,亦與家兄縱論政務,未曾有片刻閒暇。」

  「呀,是嗎?」

  「不管他,我們能相聚,真是緣分,這幾日一定要好好親近————」

  蕭弈太久沒有見安元貞,頗想她,此時不方便見,遂繞到迴廊那邊,遠遠看了一眼。

  他目力好,見堂中三女皆國色天香,這個也美,那個也美,爭奇鬥豔,眼花繚亂。

  三人之中,安元貞與他關係最深,周娥皇與他走得也近相比而言。

  反倒是最早相識的李昭寧關係最遠。

  想到這裡,他卻在李昭寧落座之際留意到,她一身紅衣還頗為嶄新,可內襯的裙角卻沾了一些塵土,一雙藕荷色的繡鞋,鞋底幾乎快磨平了。

  再看髮飾,高髻上只插了一個木釵,渾身上下並無半點裝飾。

  這些小事往日不覺得,可今日三女站在一處,對比安元貞、周娥皇穿戴的綾羅綢緞,金銀玉飾,便能感受到李昭寧日子過得清貧。

  當然,蕭弈從來都覺得錢不重要,身外之物有就花、沒就掙,可他不由想到,李昭寧與她們相處時是何心情呢?

  離開側院,他去見了閻晉卿、李璨,繼續討論方才所議之事。

  「蕭郎說要與南陽王陳述利害,他便派人來了啊。」

  「正好,我們先算一部分貼紅,我好與安氏談。」

  「蕭郎,這是我方才算好的,第一家商號的一些重要人物的貼紅,主要是做些茶葉生意,獲利雖薄,卻最易打通門路。」

  閻晉卿遞過一本冊子,道:「要籠絡的人多,利益須均沾,除了南陽王,朝中的王相公最好也給一份利股。此外,使君兩成,我與玉輝各一成。」

  李璨驚訝,連忙擺手,道:「我潦倒落魄之人,得蕭郎提攜,娶得賢妻美眷,只求效力報恩————」

  「安心拿著,這不是為了給你好處,是立章程,你往後能有多大財富,全看你在楚地如何經營,旁人看在眼裡,方才知多勞多得。」

  李璨這才行禮應下,道:「必不負蕭郎重託。」

  蕭弈仔細看過冊子,先將大事與二人確定下來。

  之後,他方才隨口道:「從我的貼紅里拿出半成,記到李幼娘名下。」

  「這?」李璨詫異,忙道:「這萬萬不可————」

  「一碼歸一碼,給你的,是你應得的利股。至於這一份,是我受李家恩惠,當湧泉相報,你不必替她拒絕,就當是我為她攢的嫁妝。」

  話雖如此,蕭弈心裡清楚,他還的並非李家恩惠,而是李昭寧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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