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懸崖墮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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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懸崖墮馬

  兩盞燈籠的光漸漸晦暗。

  蕭弈偶爾轉過目光,能看到李寒梅的側臉。

  她坐得很端莊,目視前方,故意用老氣橫秋的語氣說話。

  「你年歲輕,無親族助力,根基淺,旁人若知你志向,必不信。然我見的世情多了,知你並非全無機會。這次,並非想利用你,權當……臨別贈言吧。」

  「我知道。」

  「這兩日我做了謀劃,聽嗎?」

  「好。」

  李寒梅淡淡一笑,道:「白日你不來拿傳位詔,此時不知能說多少。」

  「不急,你姑且說,我姑且聽。」

  「立足禁軍,我觀郭雀兒之手段,必親握禁軍,強幹弱枝,你取他信任,謀禁軍高位,則兵權在手;文職則謀樞密院,樞密院掌天下兵事,置身其中三年五載,則各鎮動向、天下形勢,你瞭然於心。積累十年之功,你根深蒂固矣。」

  「外放節度使如何?」蕭弈道:「不那麼拘著。」

  「視形勢而定,你還沒這個資格。」

  「哦。」

  李寒梅稍稍側頭瞥了一眼。

  蕭弈看向她,她迅速轉回了頭。

  「郭雀兒的帝位,未必坐得牢固,外有劉崇,內有我幾位兄長、王殷,以及諸藩,你可與他們互相倚仗,尤其是王殷,手握三萬步騎,實力不容小覷。」

  「這點,我判斷與你不一樣,我認為諸藩掀不起太大風浪了。」

  「為何?」

  「大勢走向如此,藩鎮之亂總會結束。」

  「這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聞。」李寒梅沉吟道:「也是,殺了百餘年,天下疲弊,人心思定……你見地倒有幾分不凡。」

  蕭弈笑笑,心想自己也說不出更多了。

  李寒梅道:「此外,你該聯姻。獨木難支,成業必須有親族支撐。聯姻有兩條路子,或選郭威、宋渥、符彥卿這等強權高門之女,好處是可借妻家權勢,然行事多有掣肘;或選李崧、閻晉卿等士族之女,倚其名望、財富,待你起勢,可再添側室,聯姻諸方。」

  「側室?」

  「如杜重威之王娘子,鄆州豪強之女,掌鄆州半數鄉兵;如趙在禮為側室請封『譙縣君』,亦屬聯姻。」李寒梅多解釋了一句,道:「所謂『正妻為尊、側室有實、姬妾無位。』」

  「原來如此。」

  「你若感興趣,我給你挑個人選。」

  「哦?」

  「符彥卿有個女兒,初嫁李守貞之子,李守貞叛亂被郭雀兒平定後,她被郭雀兒收為義女。」

  「她有甚好的?」

  「發此問,足見你不知符彥卿之實力,亦不解符氏嫁妝之豐厚。舉例而言,高行周之女曾嫁杜重威之子,杜重威叛亂被殺後,高氏改嫁符彥卿次子符昭壽為側室,符昭壽的正妻則是郭崇威之女……三家互為姻親,盤根錯節,關係深厚,你若能娶符氏,遠勝於與一家聯姻。」

  蕭弈就是聽個新鮮,心中不以為然。

  只郭馨、李昭寧冒出談婚論嫁的苗頭已讓他頭痛,才不去沾這些。

  李寒梅問道:「怎麼?嫌棄寡婦?可恰是寡婦,才懂風情,心疼人,家資豐厚,還能允你納側室。你若聯姻符氏,定比當駙馬如魚得水。」

  「倒也不是不喜歡寡婦,就是不想太早娶妻。」

  「情竇未開?」

  「是啊。」

  李寒梅忽轉過臉,目光看來。

  蕭弈對視過去,看到了她眼眸中的試探、隱隱的期待。

  她嘴角壓著笑意,譏道:「我看你是待價而沽。」

  蕭弈沒想到她還會開這種玩笑,奇道:「嗯?怎麼?你覺得我值錢?」

  李寒梅再次端坐,不看他,淡淡道:「小丫頭們爭著搶著,如何不值錢?」

  「你誤會了,也許是甚謠言傳到了你耳里?或是你特意打聽我?」

  「恰好聽到罷了。」

  李寒梅頓了頓,道:「我懂,你是不願被左右,權力、美色,你並非不想要,但需由你駕馭,而非受其束縛。」


  蕭弈反問道:「覺得我自視甚高?」

  「覺得你特別,人貴自珍。」

  「嗯。」

  蕭弈見她真懂自己,倒也難得。

  他微微苦笑,說回正題。

  「你說我有大志,也許吧,可我並不需要處心積慮,至少明公在時不急。」

  「也是,你還年輕。」李寒梅忽微微嘆息,喃喃道:「太年輕了。」

  「不論如何,你今日教我這些,謝了。」

  「我只是不甘老死太平宮,原想綁你為助力。此時想來,甚是可笑,今日以後,你錦繡前程,繁花美眷,我青燈古佛,孤了殘生,又豈是同路人?」

  蕭弈知道,她真的認輸了。

  他卻沒有勝利的喜悅,這本就不是他的勝利。迄今,他只不過是個知道賭局結果的押注者。

  若非她指出來,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有怎樣的野心與欲望。

  今日坐上這龍椅,心底的某些東西似乎被點燃了。

  「言盡於此,我這『太后』再無用處。」李寒梅閉上眼,道:「你……告退吧。」

  「末將告退。」

  蕭弈起身,站到李寒梅面前,揖了一禮。

  只見她閉著眼,妝容素淨嫻美,梳了個往日從未梳過的墮馬髻,中和了高高在上之感,比平常顯得年輕了許多,她該是剛洗過頭,幾根碎發飄逸,穿的還是素裙,但剪裁得體,襯出身段婀娜。

  因她氣息不穩,脖頸上的裹帶溢出一點血來,端莊優雅中添了幾分可憐。

  她睜開了眼,見他在看她,也沒惱,抬眸,任他看著,眼中多了幾分淚光。

  許久,蕭弈開口,道:「先到太平宮,過一陣子,不再引人關注了,我設法送你走。」

  「我還能去哪?」

  「別再想著爭權奪勢了,過些尋常人的開心日子吧。」

  「蕭弈,你小瞧了我。」

  「你做不到能屈能伸、榮辱不驚?」

  「那好,你是高看我了,我一介婦人,做不到。」

  「何必過早斷言?」

  「你呢?」李寒梅問道:「你為何要冒險送我出太平宮?對你殊無益處。」

  忽然,一隻燈籠滅了,光線暗了下來。

  蕭弈拿起唯一還亮著的燈籠,道:「我送你回殿。」

  李寒梅卻不起身,道:「你還沒回答我。」

  「報你的恩。」

  「我對你哪有恩?」

  「說過,我承你的情。」

  李寒梅稍稍低眸,道:「不必為我的風燭殘年,給你添麻煩。」

  這話,不太好接。

  火光微弱,美人愈發有風韻,讓人特別想否定掉「風燭殘年」之語。

  可氣氛已經很危險了,蕭弈擔心手裡的燈籠點燃了金祥殿。

  他目光落處,李寒梅雖還在維持著國母威儀,耳朵卻紅得厲害,她今日打扮得很精緻,在等一句誇讚。

  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不麻煩。」

  蕭弈給了回答。

  李寒梅抬眸。

  未及細看,恰此時,最後一盞燈籠也滅了。

  宮殿瞬間一片黑暗。

  蕭弈感到左手手腕被捉住,順勢也握住了李寒梅的纖細手腕。

  「蕭弈,護駕。」

  「我扶你。」

  右手丟掉燈籠,探過去一扶,李寒梅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

  梅花的幽香傳來,髮絲撩撥著他鼻尖。

  她起身,卻是撞進了他的懷裡,蕭弈鬆手,她的一雙手環到了他的腰間。

  兩人都怕黑,默默站著,不敢說話,不敢動作。

  許久,她的手漸漸撫到了他的後腦勺,讓他低頭,給他餵了一塊梅花膏。

  動作笨拙,初時先碰到了他的下巴,然後,才送入口中。

  梅花膏冰冰涼涼,似雪,香甜軟糯,梅花香氣濃郁。


  蕭弈並未風捲殘雲、狼吞虎咽,而是淺嘗輒止,仔細品味,方才慢慢品嘗。

  就著梅花膏,又共飲了一杯酒,皆有些微醺。

  一點點月光透過殿門的縫隙照進來,漸漸地,他隱隱看到她的眼眸,明亮中帶著沉醉之意。

  「我不會左右你,就只是,想死得慢些。」

  李寒梅低語著,拉過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

  蕭弈也有些醉了,想著懸崖勒馬,手一扯,沒捉住韁繩,掌心唯有柔膩。

  這匹馬終究沒能勒住,墜入懸崖,白茫茫、霧蒙蒙一片。

  這梅花膏竟是越吃越美味。

  燈籠中的一點燭火終究還是點燃了金祥殿,熊熊燃燒,但李寒梅顯然醉得厲害,沒察覺到火勢。

  她醉得嬌軟,雙手掛著蕭弈的脖子,重些摔回龍椅上。

  「盔甲好冰,硌。」

  「等一下。」

  「我幫你。」

  「點個亮才好弄。」

  「不許。」

  「就點一根蠟燭。」

  「不許,你嫌我風燭殘年。」

  「是我看你的眼神讓你這般誤會?」

  「你輕薄,總用……那般眼神打量當朝太后。」

  「我還沒輕薄。」

  「解好了,不必點燭。」

  「好冷。」

  「過來些,為何你這般好聞?沒有血腥和馬糞味。」

  「我仔細洗過了。」

  「我也是,可等了一整天,只等到裁撤宮人、關閉宮門、派旁人來取詔書……你既無意,走開。」

  「哦。」

  「回來,報我的恩情。」

  「真美。」

  「真的?」

  「嗯,越看越驚艷。」

  李寒梅不由歡喜,又給了他一塊梅花膏。

  墜馬落懸崖,蕭弈在崖底看到了一株梅花,他伸手輕撫,卻沒有折下它,澆水、施肥,細心侍弄。

  梅花愈開愈盛,綻放出了奪目光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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