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主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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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西北隅。

  蕭弈抬頭看去,眼前大衙壯闊,門懸黑漆木匾,上書「侍衛親軍都指揮司」大字。

  入內,走過方五十步的儀衛庭,前面是大堂,梁高丈五,甲士皆著明光鎧,執長戟,目不斜視,氣息沉凝。

  繞堂進入一條穿堂長廊,廊頂懸一銅鐘,遇緊急軍情則撞鐘為號,鐘聲可傳半城。

  兩側設東西廂房,正連夜忙碌不停,東為籍冊房,二十餘軍吏正伏案而忙,西為傳令房,驛卒十六人持節待命。

  再往後是議事廳,廳前設階三級。

  拾級而上,一推門,偌大的《汴梁城防圖》映入眼帘,禁軍布防、宮城門戶、街巷脈絡清晰可見。

  下方長案上置著小木牌,隨手一拿,可指點江山。

  坐擁如此巍峨廨房,手握京畿大權,史弘肇的位置,誰不想取而代之?

  只看這情景,史弘肇過去之驕蠻跋扈,聶文進此刻之意氣飛揚,蕭弈已深有體悟。

  「聶將軍,史二郎帶到了。」

  負手站在窗外沉思的男子回過身來。

  與此同時,蕭弈回想著在史德珫書房卷宗上看到的信息,作著比對。

  「聶文進,并州軍戶子,世習弓馬,少驍勇,善騎射,初為高祖牙兵,契丹游騎犯境,單騎突陣,斬其酋,由是知名,遷牙將,性黠而好貨利,能屈能伸,可使之親昵幼主……」

  聶文進約摸四十餘歲,早年戎馬生涯將他一張臉曬成紫棠色,額間一道刀疤斜貫眉骨,頜下滿布短硬虬髯,眼睛很亮,透著魯莽大漢的直爽坦誠,不像情報里寫的「性黠」,但野心的光還能從中閃現。

  他紫袍的領口敞開著,外罩一件赤褐色皮甲,兩肩甲片各綴著一塊黃銅護肩,更顯魁梧。

  蕭弈判斷,這是一種刻意的裝扮,在年輕天子面前彰顯他的武人風範,與李業、蘇逢吉區分開來。

  這人演技很好。

  該是個天生的演員,怪不得史弘肇派他臥底在皇帝身邊。

  孟業上前幾步,附耳低語。

  聶文進聽罷,目光緊盯在蕭弈身上,帶著審視、懷疑和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史德淵?」

  「蕭弈見過聶將軍,我是宰相李公崧的養子,被史家抄沒,賜婢名小乙。」

  蕭弈自知過於出挑的氣質一直以來帶來了許多麻煩,今夜務必徹底解決此事。

  另一方面,這也是個機會,讓他有了利用的價值。

  孟業不屑一笑,自尋了一張小凳坐下,饒有興趣地看著。

  哪怕是李業的親信,一個青袍押官這般作派,有些放肆了。

  蕭弈留意到,聶文進餘光一瞥,眉頭似微微一皺。

  「史弘肇殺李氏闔族,加我婢名……」

  說到這裡,片刻的失神之後,他情緒有了些不同。

  「堂堂男兒,被驅使如賤隸,呵,我的命不值錢?且看今史弘肇血濺五步,伏誅於將軍劍下!是我的命賤,還是他的命不值錢?!將軍是為我報仇的恩人,斬殺史弘肇,殺得好!殺得痛快!殺得大快人心!」

  話到最後,他眼中已滿是痛快之意。

  仿佛帶著小乙的悲苦、帶著李昭寧的憤怒,因他感同身受到了那些情緒。

  甚至,他與聶文進對視,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痛快。

  屈居於史弘肇之下,忍無可忍,一刀將其斬殺的酣暢淋漓,這一刻,蕭弈為聶文進共鳴、喝彩。

  聶文進不由得笑了。

  斬梟雄、坐高堂、握重權,大丈夫生當如是。

  這是他最得意之事,如何能不意氣風發?

  蕭弈趁熱打鐵,迅速道:「將軍常出入史府,該有所了解,史德淵痴肥遲鈍,怯懦猥瑣,終日埋首春宮,絕非是我。史弘肇若有我這樣的兒子,又豈會常拘府內,恥見外客?他配有我這樣的兒子嗎?呸!」

  聶文進抬手止住他的話,斷眉一擰,只吐出兩個字。

  「樞印。」

  「好。」

  蕭弈適可而止,直入正題。

  「當夜,我確實見到史德珫到書房拿了東西。史府被圍得水泄不通,只有他與張滿屯逃出,無數禁軍盯著,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


  「所以是你。」孟業插話道:「史德淵,你帶走了樞印。」

  這人眼神有些陰翳,該是已後悔帶他來見聶文進。

  後悔也晚了。

  「我若是史德淵,早召集史府舊部殺出城了。」

  蕭弈斬釘截鐵地反駁,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斷,道:「因此,只有一個可能——樞印落在了當日包圍史府的某個禁軍兵將手中。」

  聶文進微微眯眼。

  蕭弈敏銳察覺到他的神態變化,知這是個明白人,放心不少。

  「胡言亂語,找死!」孟業猛拍桌案,殺氣畢露,叱道:「你騙我,你說帶你來見聶將軍,你便說出符印下落……」

  「我正在說。」

  蕭弈反而愈發鎮定,孟業越怒,越說明事態嚴重,才會緊張、生氣。

  果然,聶文進道:「讓他說完。」

  「史弘肇在軍中經營多年,禁軍根基深厚,他麾下任何一個部將,都遠遠比一個弱冠之年的史二郎更能造成威脅。將軍匡扶陛下,撥亂反正,振興漢家社稷只在一步之遙,萬不可疏忽大意,仔細想想吧,未經世事的紈絝和深耕禁軍多年的將領,誰拿走符印的可能更大?」

  蕭弈適時地停了下來,靜待聶文進的反應。

  首先,看到了一雙充滿質疑的眼。

  不願相信很正常,但他說的是事實,至少可能性非常高。

  退一萬步,就算他是史二郎,現在人已經捉到了,殺不殺都不造成風險。

  站在聶文進的角度想,最大的風險依舊是符印落在領兵大將手裡,那就可能政變失敗、死全家。

  蕭弈耐心等待。

  終於,聶文進吐出一個字。

  「誰?」

  「我來審。」

  「你?審誰?」

  「史德珫、張滿屯。」蕭弈篤定道:「讓我審他們,必給將軍一個滿意答案。」

  「史德淵,你夠狡猾。」孟業冷笑,壓著怒意,道:「你是混淆視聽。」

  傻鳥。

  蕭弈知道,事實如何,聶文進自能判斷。

  「我已坦誠相告,信與不信,在聶將軍。但你們查錯方向了,追著子虛烏有的史二郎浪費了最寶貴的兩天時間,再不糾正,等樞印到了某個大將或強藩手中,大勢去矣。」

  說罷,他垂下手,不再多言。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明滅不定。

  孟業眼中浮起怨毒之色,聶文進皺眉沉思,蕭弈一臉坦然,任他們權衡掙扎。

  終於。

  聶文進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果斷所取代。

  「張滿屯在劉銖處,需派人押來,你先審史德珫。」

  ……

  蕭弈幾乎沒認出史德珫。

  推門而入,戴著鐐銬躺在那兒的人依舊作婢女打扮,長發散落,襦裙鮮血淋漓,讓人一見就為之辛酸。

  「史德珫。」孟業笑道:「看看誰來了。」

  聽得這聲音,史德珫下意識地就是一顫,恐懼到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縮起來。

  他回過頭,露出無比蒼白、虛弱的臉,垂著眼眸,不敢看孟業,直到餘光瞥見蕭弈,愣了一下。

  「小乙,小乙哥……」

  蕭弈立即從史德珫的眼神里看到了求助,像在求他給他一刀,了結了他這痛苦的生命。

  「嗯?」

  孟業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史德珫嚇得魂飛魄散,忙道:「二郎……不,二弟!二弟你也被捉了?快把符印給他們吧……嗚嗚嗚嗚……」

  說罷,他再次俯倒,掩面抽泣。

  「聶將軍,你看,他顯然是史二……」

  「不怪孟押官。」聶文進一抬手,看向蕭弈,道:「去審。」

  「是。」

  蕭弈走上前,在史德珫面前蹲下,平視著那悽慘面容,道:「大公子……」

  「二弟,二弟,符印已在你手上,不關我的事了啊。」


  「將軍,能否讓我與他單獨聊聊?」

  聶文進不耐煩地長吐一口氣,不等孟業說話,徑直領著眾人出去。

  刑房中很快只剩下兩人。

  蕭弈嘆息一聲,道:「回想大公子當時抱負遠大,今日如此相見,可悲可嘆。」

  史德珫泣不成聲。

  良久,他含著滿嘴的涕淚,顫聲道:「悔不聽小乙哥當日之言。」

  「說這些也晚了。」蕭弈道:「我看著你揣了符印,府里沒搜到,必是帶出去了,交給某個禁軍了,對嗎?」

  「能讓我……死個痛快嗎?」

  「好。」

  史德珫哭得淚也幹了,喃喃道:「鐵牙護我出府,我們遇到一個禁軍將領,他說誓死救史大公子,我說我就是,他不信,我便把符印亮給他看了。」

  「然後呢?」

  「他拿了符印,上馬就走,我急忙讓鐵牙去追……嗚嗚嗚……」

  說到當夜每一個決定,史德珫顯然都非常後悔,嗚咽不止。

  蕭弈已經聽明白了。

  果然,讓禁軍中的內鬼拿走了。

  但為何不交上去?

  觀望局勢?待價而沽?還是,送到了重要地方?

  肯定沒送到郭家。

  「那人是誰?」

  「我沒看清,太慌了……」

  「張滿屯追上對方了?他有可能知道是誰?」

  「我不知道。」史德珫泣不成聲,道:「小乙哥……主僕一場……給我個痛快吧……」

  蕭弈想了想,明知這裡極可能隔牆有耳,卻還是問道:「你想活嗎?」

  「什……什麼?」

  「我可以試著救你出去,只要你勸張滿屯『配合』我。那我問你,還想活下去嗎?」

  史德珫嚅了嚅嘴,那滿存死志的絕望雙眼中,竟是重新浮起對生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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