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偷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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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蠟燭被點燃,立在桌案上。

  小屋中稍亮堂了些。

  四人圍著破方桌坐下,郭宗誼看著花穠,眼中泛著驚喜的光,像是不敢相信這個守城卒已成了自己人。

  蕭弈沒有把他與郭馨的身份說出來,並非不相信花穠,只是沒必要增加風險。

  「花穠,你是傳令兵,能否設法傳令暫開城門?」

  花穠淚水未乾,神態卻大不一樣,用力一點頭,道:「能,城門雖關,朝廷往來遞送的文書、糧銀總得通行,甚至這兩日頗頻繁,只要有上官的手令。」

  「手令難取得嗎?」

  「不算難,我常為孫頭兒打理文書,拿他的印章蓋一個就行,城樓里也有平時開城的手令。」

  蕭弈果斷道:「我扮作你的小舅子,與你去城樓,今夜拿了手令,等與我的護衛展昭匯合後便出城。」

  「好。」

  「出城時他們扮作你一雙兒女,我與護衛扮作朝廷信使。」

  「好。」

  「你妻子既在城外,也無牽掛,出城後與我們一起走,去鄴都。」

  花穠猶豫了一下,環顧了一眼屋子。

  蕭弈道:「不必留戀,到了鄴都,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

  「郎君放心,我沒有不舍,只是可惜了這些書。」

  「書會再有的,比這多得多。」

  「往後我也能有個書房?」

  「豈止書房,你便要蓋個圖書館也行。」

  「何謂『圖書館』?」

  「得空再聊。」

  蕭弈轉向郭馨與郭宗誼,道:「你們在這裡等著,熄了燭火,不必出聲,我們會鎖好外門。」

  「好。」

  「劍留給你們了。」

  蕭弈留下佩劍,想了想,擔心遇到搜身,把身上李濤的書信、史府的牌符亦留在行囊中。

  史德淵的玉佩沒用了,可帶著,天亮後賤賣了,若遇搜查則隨時丟了。

  郭馨關心道:「你腿上的傷……」

  「不礙事。」

  「等等,還有臉。」

  郭五娘從行囊拿出調好的藥汁,在蕭弈臉上一頓抹。

  「好了,這下不那麼引人注意,手給我。」

  「報仇了?」

  「哼,你活該。」

  「走了。」

  「郎君稍待。」

  花穠翻箱倒櫃,找出一件打著補丁的半舊軍袍,道:「這是卑職舊日號衣,委屈郎君穿上,到了城頭也方便些。」

  蕭弈換了衣袍,見箱中還有一頂斗笠,拿了戴上。

  「好了。」

  「郎君請。」

  「我現在是你的小舅子,你妻子貴姓?可是真有小舅子。」

  「有的,我小舅子名叫許豐,家住開封城外東北方向四十餘里的瓦坡村,有幾畝薄田。」

  「記下了,我上月種地被鋤頭砸傷了腳,進城買藥,順便備些年貨……門鎖好。」

  說話間,兩人已出了院子,融入開封城的寒夜。

  夜色如墨,風雪稍歇,但寒意更甚,街道的巡兵隊次也明顯頻繁許多,梆子聲和腳步聲在遠處迴蕩,更顯肅穆。

  離得近,很快,曹門那高大的瓮城輪廓顯現在眼前。

  城樓火把通明,人影幢幢,甲葉碰撞聲和軍官的低喝聲不時傳來,戒備森嚴。

  城牆馬道處,幾個守卒擠在一塊,共喝一壺烈酒,見了花穠,道:「胞包來了,帶了誰?」

  「小舅子。」

  「是個跛子啊,那把你婆娘送回來沒?」

  「見笑了,見笑了。」

  沿著陡峭的馬道登上城牆,寒風撲面,視野豁然開朗。

  滿城燈火在腳下鋪展;城頭垛口邊每隔十步立著一名持戈守兵;更夫提著燈籠,繞著城牆敲梆子報時;箭樓的陰影中,弓箭手的身影若隱若現。

  城外曠野黑得一望無際,唯遠山如巨獸蟄伏。


  蕭弈聞到了一點自由的味道。

  城樓門口散慢倚著四個牙兵,見有人來,執戟起身。

  「膿包?你這月不是值日中番嗎?跑來做甚?」

  「說是孫頭兒有事招我。」

  「這人又是誰?」

  「小舅子,到開封採買年貨,借宿我家中,隊正今夜缺人手,讓他出個勞力。」

  「去去,沒耐煩聽你聒噪,進去吧。」

  城樓內是個「工」字形的建築,分里、外兩間,外間是個通用的大堂,供兵士歇息、療傷之用,兩邊各有樓梯,可登上二樓;裡間則擺著一張桌案,上面堆著些公文、輿圖,想必是平日商議軍務之用。

  花穠抬手往上指了指,用口型示意孫頭的廨房在上面。

  蕭弈點點頭,往裡間探頭看了一眼,夜裡沒見到旁人。

  他遂比劃著名詢問印章是否在裡面。

  花穠低聲道:「案上或有暫開城門的手令。」

  軍吏偷懶,懶得臨時簽文書,就沒把開城的軍令歸檔,需要用時直接拿來用。

  二人於是躡手躡腳進到裡間,點起蠟燭,翻看桌案上的公文。

  有呼嚕聲透過樓板從上方傳來,平添一絲緊張。

  蕭弈目光掃過最上面的兩封軍令,將它們拿了起來。

  「今有逆賊逃匿,為禍非輕,令諸部搜捕,務擒此犯,年約弱冠,貌英挺,凡街巷邸宅寺觀營地左近見類此者即圍控報司,毋縱毋誤,此犯攜要物,獲時務必盡封,與犯同解本司。敢私藏縱逃者立斬,部將失察,連坐降職,籍沒家產。」

  該是在搜捕郭信。

  之後,他再看第二封,發現內容大致相當,細微處卻有奇怪的不同。

  「你看。」

  花穠把臉貼到軍令上,道:「這兩封軍令一樣。」

  「不。」

  蕭弈搖了搖頭,指了指第一封軍令上右廂都指揮使聶文進的押印與右廂都指揮使司的鈐印。

  「聶文進管右廂,卻把命令傳到了左廂,且既沒有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印,也沒有樞密使的印;再看這個,既有步軍副都指揮使劉銖的押印,也有侍衛步軍的鈐印,名正言順得多。」

  「竟還真是。」

  「兩份軍令都是『所攜要物押解本司』,問題在於,兩個『本司』不同,一是聶文進,二是劉銖。」

  「郎君是說……他們在爭權?」

  「嗯。」

  「孫頭兒招你來,想必就是為此事。」

  「原來如此,那他若問我,奉誰的軍令,該如何說?」

  「等他捉到人犯再為難不遲,何必現在煩惱。趁此機會,通過調動人手來鞏固兵權才是正經,他不識字,必要你來寫調令,你正好簽個出城手令。」

  「郎君高明,穠嘆服。」

  蕭弈雖有定計,卻還是繼續尋找能用於出城的公文。

  兩人又翻找了一會兒,忽然外面傳來一聲呼喚。

  「誰在裡面?!」

  他們立即停下動作。

  蕭弈將蠟燭交到花穠手裡,示意他去應對。

  「是我。」

  花穠遂往外走去,邊走邊道:「孫頭兒喚我來,我卻沒見到他。」

  「你這膿包,怎才來?孫指揮都睡著了,他在樓上,隨我上來吧。」

  「好。」

  蕭弈沒了燭火,從容在裡間坐下,等著。

  不多時,樓板上的呼嚕聲停了,一個粗嗓帶著剛睡醒的含糊響起。

  「嗯?嗯!膿包來了,那啥,替老子看看,上頭連發了許多軍令,這升了官不識字也煩,你去看看,對,就是那個,他娘的,字老多哩!」

  「……」

  「怪不得,老子就說怎同樣的軍令下兩份,跟他娘的雙黃蛋似的。那老子是把人犯押給聶將軍呢?還是交給劉府尹呢?好生為難,好生為難!」

  「……」

  「嗯!有道理,就這麼辦,你機靈了不少哇?看準了老趙的位子,總算肯使點勁,放心吧,哈哈哈!先替老子簽幾份軍令,就依你說的,調兵搜捕,看看哪些殺才不聽話,就這樣吧。」


  不一會兒,樓板那邊又響起了呼嚕聲。

  等花穠再下來,手裡已拿了好幾封軍令,他迫不及待把其中一封放在蕭弈面前,面露喜色。

  蕭弈目光看去,果然是出城的手令,也不由微微一笑。

  成了。

  等明日與郭信匯合,隨時可以假傳軍令出城。

  如此,柴守玉的託付,算是過了第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

  上位者自詡開封防備森嚴如同鐵桶,實則鐵桶是一個個小人物構成,改變他們的心意,則防備不攻自破。

  兩人快步出了城樓,吸著城頭上冷冽的空氣,不約而同舒了一口長氣。

  「郎君神機妙算,卑職幸不辱命……原以為很難拿到,根本不難嘛。」

  「找到對的人,是輕而易舉。」蕭弈道:「可若找錯人了,那就萬劫不復了。」

  恰是知道這「萬劫不復」,他心中感念,拍了拍花穠的肩,又看到了花稼那眯著細縫的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憧。

  能放棄眼下的一切去賭一個未來,這等果決,絕非輕易能做到的。

  蕭弈有心告訴他,今日的付出定有所值。

  可既是知己,其實萬般都在不言中了。

  月如鉤,月下城牆隔開了滿城燈火與山河壯闊,城頭上,兩人相視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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