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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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第一滴血

  旺代,聖克魯瓦小鎮。

  按照萊昂的部署,迪普雷的車隊配備了二十名國民衛隊精銳護衛,全部裝備米涅步槍。黑室的皮埃爾三天前就發回了預警鎮上有伏擊準備。

  但萊昂的命令是:繼續執行任務。這是一次試探,要看對方的組織程度和決心。

  迪普雷明白自己是誘餌。但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瘋狂。

  槍聲響起的瞬間,迪普雷的世界突然變慢了。

  他看到火槍槍口的火光,看到鉛彈在空氣中划過的軌跡,看到車夫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然後,一切恢復了正常速度。

  車夫從馬車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已經被打穿。鮮血從傷口噴涌而出,在泥土地上迅速蔓延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

  「散開!還擊!」一名國民衛隊軍官大喊。

  但已經太遲了。

  第二輪齊射從兩側小巷射來。二十幾支火槍同時開火,鉛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狹窄的廣場上。

  兩名國民衛隊士兵應聲落馬,一個被擊中頭部,當場斃命。另一個被打中肩膀,從馬上摔下來;痛苦地翻滾著。

  迪普雷的馬車失去控制,馬匹受驚嘶叫,拉著車廂橫衝直撞。

  「下車!快下車!」軍官沖向迪普雷的車廂。

  迪普雷推開車門,剛要跳下去,一顆流彈擊中了車廂側面的木板。木屑爆開,幾塊碎片划過他的臉頰,眼鏡被打飛了。

  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視線變得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從車上下來,被軍官拖到馬車後面。

  國民衛隊開始還擊。米涅步槍的射速比舊式火槍快,精度也更高。但他們只有二十個人,而對方有上百名農民和至少三十名手持火槍的民兵。

  而且,憤怒的農民已經開始衝鋒了。

  他們舉著鐮刀、鐵叉、木棍,高喊著「為了上帝」,像潮水一樣湧來。

  「撤退!」軍官做出決斷,「保護督察,撤退!」

  剩餘的國民衛隊圍成一個圈,護著迪普雷和幾個受傷的同伴,邊打邊退。

  但退路已經被封鎖了。鎮長顯然早有準備,在通往鎮外的道路上設置了路障。

  「往南邊走!」一個士兵喊道,「那邊有小路!」

  他們轉向,沖向廣場南側的小巷。

  老神父站在教堂鐘樓下,高舉十字架,聲音狂熱:「不要讓他們逃了!這是上帝的審判!」

  追擊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國民衛隊邊打邊退,留下了三具屍體和五個重傷員。最終,他們衝出了小鎮,在田野里找到一條小路,拼命逃離。

  迪普雷緊緊抱著那份血跡斑斑的授權文件和調查報告。他的臉上全是血,眼鏡碎了,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記住了一切。鎮長的臉,老神父的狂熱,那些火槍的來源,農民的口號。

  這一切,都會寫進報告裡。

  巴黎,財政部,兩天後。

  萊昂的辦公室里,氣氛凝重如鐵。

  桌上擺著迪普雷拼死帶回來的報告,紙張上還有血跡。那是某個遇害審計官的血,在逃離過程中濺到了文件上,已經乾涸成暗褐色。

  萊昂的臉色像石頭一樣冷硬。

  奧古斯特站在地圖前,用紅筆標出一個又一個點:「不只是聖克魯瓦。拉羅謝爾、雷島、豐特奈、聖弗洛朗,還有兩個小鎮,全都發生了襲擊。」

  「傷亡數字:十一人死亡,十七人受傷,三人失蹤。」他的聲音很沉,「這些都是我們最優秀的行政官員。法學博士、會計師、測繪專家。」

  塔列朗走進來,臉色同樣難看:「布列塔尼和諾曼第的貴族在觀望。他們在等著看我們怎麼反應。如果我們軟弱,他們也會跟著叛亂。」

  克拉維埃爾補充:「黑室的情報顯示,這些襲擊都有組織。聖克魯瓦的火槍是從外面運進來的,火藥的質量很好,不是本地生產的。」

  「流亡貴族?」萊昂問。

  「很可能。」奧古斯特打開另一份報告,「我們在科布倫茨的線人傳來消息,普羅旺斯伯爵的人最近頻繁聯繫旺代的地方貴族。他們承諾提供資金和武器,只要旺代堅持抵抗。」


  萊昂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

  這是革命以來,中央政府與地方勢力的第一次武裝衝突。而且,不是零星的騷亂,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襲擊。

  在他的腦海中,歷史書上的記載再次浮現。

  1793—1796年,旺代叛亂。二十多萬人死亡,整個地區被夷為平地。那是法國大革命最血腥的篇章之一。

  現在是1790年9月。距離歷史上的叛亂爆發,還有兩年多。但火種已經點燃了。

  如果不撲滅,就會燎原。

  但如果用錯方法,就會重蹈覆轍更多的鮮血,更多的仇恨,永無止境的報復。

  萊昂轉過身,聲音冷靜而堅定:「諸位,試探結束了。現在是全面反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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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地圖前:「之前我讓黑室潛入,讓迪普雷試探,讓拿破崙外圍集結。現在,情報證實了最壞的猜測——這是有組織、有外援的武裝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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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們的策略要全面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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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古斯特立刻拿出筆記本。

  「第一,情報戰全面升級。「萊昂看向奧古斯特,「皮埃爾他們做得很好,但人手不夠。再派三十名精英進入旺代,偽裝成商人、農民、流浪漢、行醫的游醫。」

  「我要完整的組織結構圖,每個頭目的名字、住址、家庭情況。我要知道誰是核心,誰只是被煽動。誰可以爭取,誰必須清除。

  .

  奧古斯特點頭:「兩周內給您完整的情報網。必要時,我會親自去旺代。

  ,「第二,輿論戰立刻啟動。「萊昂看向塔列朗,「在所有巴黎報紙刊登詳細報導。標題就叫《誰在背叛法蘭西?》。」

  「將襲擊定性為「封建貴族勾結外國勢力,妄圖分裂國家的叛國行為「。不是簡單的地方抗議,是有預謀的武裝叛亂。」

  塔列朗眼睛一亮:「我會聯繫《法蘭西箴言報》、《巴黎日報》、《人民之友》。讓他們刊登遇害官員的家書和遺物,還有倖存者的回憶。

  「而且,我會找那些開明派主教,讓他們公開譴責旺代神父的暴力行為。把這場衝突定義為「法律與暴力「的對抗,而不是巴黎與地方「的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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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萊昂說,「第三,軍事準備升級。克拉維埃爾,再給運河兵團撥款五十萬里弗爾。我要把貝爾納的部隊從一個營擴編為一個旅,裝備最好的米涅步槍和火炮。

  ,「從外圍集結,改為戰備狀態。

  .

  克拉維埃爾明白了:「不只是震懾,是準備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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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萊昂說,「我會先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他們願意放下武器,接受改革,交出煽動者,我們可以既往不咎。普通農民不會受到懲罰,只追究組織者的責任。

  「但如果拒絕——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法蘭西的正義。

  ;

  塔列朗猶豫了一下:「先生,如果真的要動武,規模會很大。我們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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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才要先用情報和輿論。「萊昂說,「精準打擊,而非全面鎮壓。先摸清組織結構,然後用輿論孤立他們,爭取普通民眾。最後,用軍事力量清除核心。」

  「我們有三個月的窗口期。「他指著地圖,「冬天快到了,雪季會限制他們的行動。

  到明年春天,情報布局完成,輿論準備充分,軍事力量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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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該解決的都會解決。

  ;

  旺代,聖克魯瓦小鎮,三天後。

  一個穿著破舊長袍的老人走進鎮子。他佝僂著背,拄著拐杖,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像個四處遊蕩的老乞丐。

  但他的眼睛很銳利。

  這是黑室的資深探子,化名老雅克。他已經在情報工作上幹了二十年,從路易十五時代就開始了。

  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圈,觀察著一切。

  廣場上還有血跡,雖然已經被清洗過,但泥土裡的暗紅色痕跡依然清晰可見。教堂外面貼著告示,宣稱「擊退了巴黎的侵略者,這是上帝的勝利」。

  鎮長府邸的門口有人站崗。廣場邊的酒館裡,農民們在慶祝,喝著劣質紅酒,高聲談論著那天的「戰鬥」。

  老雅克走進酒館,坐在角落裡,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聽說你們這兒打了一仗?」他裝作好奇地問旁邊的人。

  一個年輕農民得意地說:「可不是!那些巴黎的傢伙來搶我們的土地,被咱們趕跑了!

  」

  「你們不怕報復嗎?」老雅克故作擔心。

  「怕什麼?」農民拍著胸脯,「神父說了,上帝會保佑我們。而且,鎮長先生有辦法。他說布列塔尼和諾曼第那邊也會起來,巴黎顧不過來。」

  「鎮長先生真厲害。」老雅克恭維道,「他是怎麼想到準備火槍的?」

  年輕農民壓低聲音:「聽說是有朋友幫忙。從外面運來的,好東西。」

  「什麼朋友?」

  「這我就不知道了。」農民搖頭,「不過我聽說,鎮長先生每個月都會去趟拉羅謝爾,見一些大人物。」

  老雅克記下了這個信息。

  接下來幾天,他在鎮子裡四處打聽,拼湊出越來越多的線索。

  鎮長叫讓—巴蒂斯特·沙里耶,是個沒落的小貴族。老神父叫保羅·勒格朗,在旺代地區有很大影響力。還有三個關鍵人物:退伍軍官米歇爾·博福爾、富農皮埃爾·杜邦、

  教會執事安托萬·莫羅。

  這五個人構成了聖克魯瓦叛亂的核心。

  而且,老雅克發現,他們不是孤立的。附近幾個鎮子的頭目經常秘密聚會,商討「對抗巴黎」的計劃。背後有一個鬆散的網絡,聯繫著整個旺代地區的保守勢力。

  更重要的是,這個網絡的資金來源,指向流亡貴族。

  老雅克把情報寫成密信,交給另一個探子,迅速送往巴黎。

  巴黎,九月底。

  《法蘭西箴言報》頭版刊登了一篇報導:《他們只是想執行法律》。

  文章旁邊是一張畫像:一名年輕的審計官,二十八歲,剛剛結婚一年。他的妻子懷孕了,還有三個月就要生產。

  現在,他死在了旺代的泥土地上。

  畫像下面,是他留給妻子的最後一封信:「親愛的瑪麗:

  我明天就要出發去旺代了。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但我相信,我們正在做正確的事。

  如果法蘭西要成為一個現代國家,就必須有統一的法律和秩序。我們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建設。

  無論發生什麼,請相信,我愛你,愛我們未出生的孩子。

  等我回來,我們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你的丈夫,路易」

  這封信讓整個巴黎為之動容。

  《巴黎日報》刊登了倖存者迪普雷的回憶:「我們舉著國民議會的授權文件,說明我們只是來執行法律。但他們用火槍回應了我們。」

  「那些農民被煽動了。他們高喊「為了上帝「,但真正從中獲利的,是那些地方貴族和流亡勢力。」

  《人民之友》發表了馬拉的評論:「這不是巴黎與地方的衝突,這是法律與暴力的對抗,是進步與反動的較量。」

  「那些旺代的貴族和神父,打著上帝的名義,幹著背叛法蘭西的勾當。他們勾結流亡貴族,妄圖讓法蘭西回到封建時代。」

  與此同時,幾位開明派主教公開發表聯合聲明:「暴力不是上帝的旨意。《聖經》教導我們愛與寬容,而不是仇恨與殺戮。那些煽動農民攻擊政府官員的神父,背叛了基督的教誨。」

  「法律是文明社會的基石。我們支持國民議會推行的改革,支持建立統一的法律體系「」

  。

  輿論的風向迅速轉變。

  起初,一些人同情旺代,認為中央政府過於強硬。但當遇害官員的故事被廣泛報導後,民意開始傾斜。

  雅各賓俱樂部舉行了聲援集會,數千名巴黎市民參加。他們高舉標語:「法律不容挑戰!」「嚴懲叛國者!」


  羅伯斯庇爾在集會上發表演講:「我們不能容忍任何人用暴力對抗法律。無論他打著什麼旗號,無論他來自哪裡。」

  「法蘭西的統一,是革命的成果。誰想破壞這一點,誰就是人民的敵人。」

  丹東也發聲:「我們會給他們機會。如果他們願意放下武器,接受法律,我們既往不咎。但如果他們選擇繼續反抗,那就別怪法蘭西不客氣。

  3

  輿論戰,萊昂贏了第一局。

  凡爾賽宮,深夜。

  伊莉莎白推開財政部的門,看到萊昂站在地圖前,身影孤獨而疲憊。

  「萊昂。」她輕聲叫他。

  萊昂轉過身,看到是她,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殿下,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我聽說旺代的事了。」伊莉莎白走到他身邊,「真的要開戰嗎?法蘭西人不能再自相殘殺了。」

  萊昂沉默片刻,聲音溫和但堅定:「殿下,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戰爭。但有些時候,一場小的手術,是為了避免更大的災難。」

  「如果現在退縮,旺代的叛亂會蔓延到整個西部。布列塔尼、諾曼第、普羅旺斯,所有保守地區都會跟上。到那時,法蘭西就會陷入全面內戰。」

  「可是那些人也是法蘭西的子民——」伊莉莎白說。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讓他們被少數野心家利用。」萊昂打斷她,「那些地方貴族、

  流亡勢力,他們不在乎農民的死活。他們只想保住自己的權力和財富。」

  「如果我放任不管,死的人會更多。二十萬,三十萬,甚至更多。」

  他走到伊莉莎白面前,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會盡最大努力,以最小的代價結束衝突。我發誓。」

  「我已經下令,只追究組織者的責任,普通農民不受懲罰。我會給他們機會投降。我會用情報精準打擊,而不是全面鎮壓。」

  伊莉莎白看著他的眼睛,良久,輕聲說:「我相信你。但請記住你的承諾。」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而且,萊昂,真正的敵人,或許還在巴黎。」

  萊昂一愣:「您是說「,「旺代的叛亂來得太巧了。」伊莉莎白說,「就在你推行行政改革的時候,就在你擊敗霍普銀行的時候。你樹敵太多,有些人想借刀殺人。」

  「潔心巴黎的保守派。」

  她推門離開了。

  萊昂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辦公桌上,奧古斯特剛送來的新情報。

  除了旺代的詳細調查,還有一份關於巴黎保守派的動向。

  布羅伊元帥最近頻繁宴請議員,討論「中央權力過度擴張」的丑題。幾位舊貴族也在私下串串,批尚萊昂的改革「過於激進」。

  更重些的是,猜室截獲了幾封密信。信件顯示,巴黎的保守派與旺代叛軍有聯繫。雖然仂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們提供資金,但暗示很明顯。

  萊昂看著這些情報,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伊莉莎白說得虧。真正的敵人,或許還在巴黎。

  旺代的叛亂是威脅,但也是機會。如處理得當,可以一箭雙鵰既解決地方割據,又清除內部隱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一名僕人走進來,遞上一封信:「先生,這是今天下午送來的。」

  萊昂打開,是一張精美的請束。

  「布羅伊元帥府邸晚宴邀請函」

  「尊敬的弗羅斯特先生:

  鑑於當前動盪的局勢,任何關心法蘭西命運的人都無法乘身事外。為了化解中央與地方的矛盾,尋求國家安定的途鄉,我誠摯地邀請您於十月五日晚光臨我的府邸共進晚餐。

  屆時,幾位主些議員也將出席。我們希望能與閣下在私密的氛圍中坦誠交流,就當前的緊迫事務交換意見。

  期待您的光臨。

  布羅伊元帥」

  萊昂看著這張請柬,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冷。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陷阱。

  鴻門宴?

  但他會去。

  不僅會去,還會讓這場宴會成為保守派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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