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跛足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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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奧古斯特說的,萊昂點點頭。

  內心毫無波瀾。基本上,和後世對於他的評價差不太多了。

  萊昂微笑著看著一臉緊張的奧古斯特,說出了一句讓對方差點咬到舌頭的話。

  「這些缺點,為什麼我覺得反而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優點呢?」

  「啊?」

  奧古斯特一愣,沒有反應過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萊昂走到自己的書桌後坐下,雙手交叉:「奧古斯特,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局面,包括我們剛剛應對的東印度公司調查的局面,我想,你應該能夠體會到,非常複雜,想要靠一般的手段,是絕對不可能達到我們的目的的。」

  奧古斯特點點頭。

  這一點,確實是。

  「所以,特殊時期,用特殊手段,包括,用特殊的人。」

  萊昂看著他,「你,包括博格他們五個,都是梳理文書資料的好手,也各有特色,能夠通過資料,發現我們國家,發現財政部的文書資料裡面的一些問題。這,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凡爾賽雇員,在我看來。同樣,我也一樣。但是,我們都看到了,光憑這些,即便是我,也會撞的一頭血。所以,我們需要另外的人,而這個人,在我看來,就是塔列朗主教。」

  「我們來分析一下大家口中塔列朗主教的這幾個『缺點』。」

  「第一,『他蔑視一切規則』。」

  萊昂伸出一根手指,「這難道不是優點嗎?我們剛剛才經歷了一場因為太遵守規則而導致的慘敗。我的對手們,用縱火、用威脅、用最卑劣的手段來對抗我的調查報告。面對不遵守規則的敵人,我需要的,正是一個比他們更懂如何『不守規則』的隊友。」

  「第二,『他的忠誠像巴黎的天氣』。」

  萊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更是天大的優點。這意味著,他的忠誠,不取決於虛無縹緲的品德、榮譽或者家族。那些東西,隨時可能因為理念不合而背叛你。而塔列朗的忠誠,只取決於一樣東西——勝利。只要我能讓他確信,我是最終能贏的那個,他就會比任何人都更忠誠於我的勝利。他的忠誠是明碼標價的,是可以用利益來計算的,這比那些所謂的高尚忠誠,要可靠得多。在凡爾賽,忠誠的背叛,你見的還少嗎?」

  奧古斯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辦法反駁。

  「至於第三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萊昂靠在椅背上,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他債台高築,願意為了錢出賣任何東西』。」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奧古斯特,一字一句地說道:

  「奧古斯特,你要記住。一個沒有欲望的人,是無法控制的。而一個被巨額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的天才,他的欲望,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觸手可及。」

  「他的債務,不是他的缺點,而是拴在他脖子上的、最完美的鎖鏈。而我,正好有能力,握住這條鎖鏈的另一端。」

  書房裡一片寂靜。

  奧古斯特一臉震驚,但是,通過萊昂的這一系列分析,他能夠隱約明白,這裡面的道理。

  「我……我明白了,先生。」

  奧古斯特深深地鞠躬,「您需要我做什麼?」

  「你幫我送一份請柬。不過,」

  萊昂從辦公桌上拿過一張質地絕佳的弗洛倫薩手造紙卡片,然後拿起蘸水筆,在卡片上開始寫字,「不能通過任何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不要送到他的主教官邸,也不要通過教會的僕役。」

  寫完,他把卡片上的墨跡吹乾,然後遞給奧古斯特。

  卡片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甚至沒有敬語。只有一行用優美的法文寫就的句子:

  「一位對法蘭西的未來有興趣的賭客,渴望與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下面,是一個時間和地點。

  「後日下午三時,皇家宮殿,『信仰』咖啡館。」

  奧古斯特看著卡片,尤其是那個地址,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皇家宮殿,奧爾良公爵的私產,是整個巴黎最複雜、也最活躍的地方。它是一個「國中之國」,不受巴黎警察總監的管轄。這裡遍布著劇院、商店、賭場、俱樂部和全巴黎最高雅的咖啡館,也同時充斥著妓女、騙子、小冊子作者和激進的思想家。貴族與流氓在那裡擦肩而過,巨額的財富與危險的陰謀在那裡同時上演。


  要說整個巴黎,和塔列朗主教最相配,或者說是最適合和他見面的地點,就是這裡了。

  「我明白,先生。」

  奧古斯說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皇家宮殿的迴廊下,有一家小小的舊書店。店主是個瘸子,專門為那些……不希望被人知道彼此通信的先生夫人們,傳遞一些『稀有』的書籍和信件。我會通過他,保證這張卡片,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主教大人的書桌上。」

  「很好。」萊昂滿意地點了點頭。

  奧古斯特的反應,證明他找對了人。這件事,只有這種熟悉巴黎地下脈絡的「本地人」,才能辦得滴水不漏。

  ……

  巴黎,聖敘爾皮斯廣場。

  奧頓主教塔列朗-佩里戈爾的官邸,與這座城市裡大多數神職人員的住所截然不同。這裡聞不到多少聖油和蠟燭的味道,反而時常飄散著昂貴的雪茄、通宵牌局後殘留的酒氣,以及……女士們離開時遺落的、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書房裡,塔列朗正拖著他那條微跛的腿,煩躁地來回踱步。他那張如同古羅馬雕塑般輪廓分明的臉上,此刻正寫滿了厭倦和煩躁。

  桌上,一封來自日內瓦銀行家的信件,措辭禮貌,但字裡行間催逼債務的寒意,卻如同冬日的寒風,刺得人生疼。

  作為奧頓主教,他每年能領到兩萬兩千利弗爾的豐厚年金。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一個中產階級家庭過上奢侈的生活。然而,對於塔列朗來說,這還不夠支付他牌桌上的零頭,更填不上他早年在證券投機中挖下的巨大窟窿。

  他空有全法國最頂尖的政治頭腦,卻因為不夠虔誠的信仰(實際上,他幾乎沒有信仰)、過於放蕩的生活,以及那條讓他無法從軍的跛腿,被死死地按在這個無關緊要的主教職位上。

  他能看清法蘭西這艘大船航線上的每一塊暗礁,卻連一個能向國王進言的舵手位置都摸不到。

  空有一身屠龍之技,卻只能在債務的泥潭裡,與一群腦滿腸肥的蠢貨周旋。

  這就是現在奧頓主教面臨的問題。

  這種感覺,幾乎要將他的才華與耐心,都消磨殆盡。

  就在這時,他的貼身男僕瓦倫丁,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大人,」

  他低聲說道,「剛才,皇家宮殿迴廊下的瘸子馬爾丹派人送來了一本書。他說,是您預訂的初版。」

  瓦倫丁將一本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用牛皮紙包裹的舊書,放在了書桌上。

  塔列朗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瘸子馬爾丹的書店,是他與一些不方便的朋友們傳遞消息的秘密渠道。而他最近,根本沒有預訂任何「初版書」。

  他揮了揮手,示意瓦倫丁退下。

  書房的門被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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