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關於法屬東印度公司的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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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當萊昂拖著滿身的灰塵和疲憊,回到他位於左岸的公寓時,那股緊繃的、充滿了戰鬥意味的神經,才終於鬆弛下來。

  他點亮燭台,房間裡空無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廳那張小小的邊桌上。昨天回來時,那枝帶著露水的白玫瑰就曾放在那裡。花瓣依然嬌嫩,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簡單地清洗了一下,換了一件乾淨的亞麻襯衫,然後走出了公寓。在街角的花店,他沒有選擇同樣嬌艷的玫瑰,而是挑選了一盆開得正盛的、花瓣呈現出淡紫色斑點的蘭花。它不像玫瑰那樣直抒胸臆,卻更有一種內斂、高貴且持久的生命力。

  他捧著蘭花,走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門前,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敲了三下。

  門很快便打開了。

  安娜·德·瓦爾納夫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沒有過多蕾絲的居家裙,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手中還拿著一本書。看到萊昂,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抹溫和的笑意。

  「弗羅斯特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夫人。」

  萊昂將手中的蘭花遞了過去,「為了感謝您的玫瑰。它讓一個疲憊的靈魂,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安娜的目光落在蘭花上,眼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愛。

  她沒有客套地推辭,而是大方地接了過來。

  「它很美,弗羅斯特先生。您是一位很有眼光的紳士。」

  她側過身,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如果不介意的話,進來喝杯熱茶?外面的風有些涼了。」

  萊昂沒有拒絕。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安娜的公寓。與他自己那間幾乎只有必需品的、略顯冰冷的住所不同,這裡處處充滿了女性的、知性的氣息。牆邊不是掛毯,而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茶香與舊書紙張的味道。沒有過多的裝飾,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擺設,都恰到好處。

  安娜將蘭花安放在窗台上,然後熟練地為萊昂沏了一杯飄著熱氣的紅茶。

  「請原諒我這裡的簡慢,」

  她遞過茶杯,微笑著說,「我丈夫去世後,我就將大部分華而不實的裝飾都變賣了,只留下了這些不會說話的朋友。」她指了指滿屋的書籍。

  「夫人,在我看來,這裡是整個巴黎最富有的地方。」

  萊昂由衷地讚嘆道。

  兩人在小小的壁爐前坐下。談話,就在這溫暖而寧靜的氛圍中,自然而然地展開了。他們沒有談論凡爾賽宮裡那些令人緊張的權謀鬥爭,而是從手中的那本書——一本關於羅馬共和國興衰史的著作——開始聊起。

  萊昂驚訝地發現,這位看似柔弱的貴族遺孀,對歷史和政治的見解,遠比他在財政部會議上遇到的那些誇誇其談的官員要深刻得多。她能精準地引用西塞羅的句子,也能對格拉古兄弟的改革失敗,提出自己獨到的看法。

  而安娜,則在萊昂的言談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穿透歷史迷霧的現代思維。他談論的不是道德和榮譽,而是經濟基礎、階級矛盾和社會結構。

  這場對話,對萊昂而言,像是一場精神的洗禮。

  連日來積攢的壓力和孤獨,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當他起身告辭時,看到了眼前彈出來的一行系統消息。

  【安娜·德·瓦爾納夫人|特質:受過良好教育,舉止端莊,堅忍|狀態:孀居,尋求改變|對你的態度:信賴的盟友+25】

  ……

  接下來幾天,萊昂下班之後,就會抽空或者是以各種理由來瓦爾納夫人這裡。

  除了把兩個人的態度數據越刷越高以外,同時也是因為,在瓦爾納夫人的房間裡,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獨屬於這個時代的藝術浪漫。

  甚至,他都有一種想要買個鋼琴,把腦子裡面隱約記得的一些後世的著名鋼琴曲子,在這個時代提前亮相。

  至於到了凡爾賽宮,就是真正的工作機器來了。

  萊昂的新辦公室——數據分析處,很快成為了凡爾賽宮裡一個異類的存在。

  為了提升效率,萊昂除了藉助面板的力量之外,也為團隊引入了超越這個時代的工作方法。


  「交叉核對」成了鐵律,任何一份數據都必須有至少兩個獨立來源的印證。

  「數據可視化」是日常要求,枯燥的數字被轉化成清晰的圖表,掛滿了辦公室的牆壁。他甚至會定期召開「頭腦風暴」會議,鼓勵成員們大膽提出假設,再用數據去驗證。

  他的辦公室,成為了凡爾賽宮裡思想最自由、效率也最高的地方。

  這個龐大的數據工程,如同一個緩慢但貪婪的漩渦,開始吸納來自王國四面八方的海量信息。

  萊昂則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船長,穩穩地把握著方向盤,利用他UI界面上那個日益精細的【國家概覽】模塊,將團隊挖掘出的零散數據,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動態的宏觀圖像。

  日子就在這種緊張而充實的工作中一天天過去。直到某個下著冬雨的午後,一直負責殖民地貿易板塊的菲利普·內克爾,臉色蒼白地敲開了萊昂的獨立辦公室的門。

  他反手關上了門,聲音因為緊張而壓得極低。

  「先生……我……我可能發現了一些……非常……非常危險的東西。」

  他遞過來幾頁寫滿了計算公式的草稿紙。

  萊昂接過,一邊看,一邊聽著內克爾的匯報。

  「是關於法屬東印度公司的帳目,」

  內克爾的額頭滲出了冷汗,「在過去五年裡,每一筆從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筆固定比例的資金,以『航運耗羨與服務費』的名義,被劃撥到了一個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銀行帳戶。這筆錢的數額……如果我沒算錯的話,累計高達近八百萬利弗爾!」

  萊昂的目光,停留在了草稿紙的最下方。

  那裡,是內克爾用顫抖的手,抄錄下的一個他從公司內部保密文件中偶爾瞥見的、授權這筆轉帳的簽名。那是一個花體的簽名,旁邊還有一個難以辨認的家族密碼。

  「這個帳戶的所有人是誰?」

  萊昂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我不敢去查,先生。」

  內克爾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但我認得這個密碼……它屬於奧爾良家族。而這個簽名……極有可能是……當今奧爾良公爵的堂弟,沙特爾公爵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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