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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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初霽,天地間一片素白。

  陳立望著庭院老梅在雪壓之下的紅蕊,心中激盪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片澄明。

  「爹。」

  一聲輕喚自廊下傳來,打斷了陳立的思緒。

  轉過身,只見一道挺拔的身影匆匆而來。

  正是次子陳守業。

  許久不見,守業眉宇間似乎多了一份書卷氣。

  「何時回來的?」

  陳立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孩兒七日前便已歸家。只是當時爹正在閉關,不敢打擾。」

  「七日?」

  陳立微微一愣,閉關期間渾然忘我,竟不知時光流逝如此之快:「今日……是什麼時候了?」

  「臘月十七了。」

  「快過年了啊。」

  陳立輕聲感慨,神識悄然掃過宅院。

  「你娘、守月她們呢?還有書薇、瑾茹,怎都不見人影?」

  除了眼前的守業,以及東廂的守恆,宅中再無其他家人。

  陳守業道:「娘親、守月、柳姨娘,還有大嫂和瑾茹,一早就去織造坊了。說是要清點今年各項產出與庫存,準備核算總帳。大哥已閉關五日,衝擊化虛關,孩兒一年未歸,幫不上忙,便留在家中。」

  陳立頷首。

  每年歲末清算家業,雖未明文立規,卻已成了陳家不言自明的慣例。

  「在賀牛武院修習得如何?」

  陳立詢問。

  陳守業帶著歉意道:「武院所學實在龐雜。孩兒以前從未想過,竟有如此多的學問。這半年多,精力大多用在補這些課業上,武學進度……實在不快。如今距離神識化虛尚遠,武道真意更是毫無頭緒。請爹原諒。」

  陳立聞言,反倒寬慰地笑了笑:「無妨。如今家中尚算安穩,無需急於一時。在武院,便安心求學,武功循序漸進即可。」

  賀牛武院教授的經史子集、兵書戰策、刑名律法、術數工巧……這些學問,單拎出一項,都足夠常人鑽研一生。

  守恆守業自幼便被陳立送到武館學武,於文事上確實欠缺。

  如今能入武院系統學習,彌補短板,陳立心中其實是欣慰多於焦急。

  若只知練武,成了不通世務的莽夫,那才真讓陳立擔心。

  父子二人正說話間,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守恆大步走出,周身氣息圓融內斂,眼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爹,老二!我突破了!」

  陳守恆聲音透著暢快。

  「恭喜大哥!」

  陳守業笑著拱手道賀。

  陳立頷首,眼中亦有高興,取出那尊臥虎玉雕,遞了過去:「此物予你。」

  陳守恆接過,好奇地將一絲神識探入其中。

  「吼……!」

  剎那間,虎嘯在靈魂深處炸響。

  煞氣沖霄、威風凜凜的白虎虛影撲殺而來,凶威之盛,讓他神識都為之震顫。

  緊接著,僧人戲虎、分食共處的奇異畫面接連閃現……

  「這是……伏虎真意?!」

  陳守恆猛地收回神識,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抬頭看向父親:「爹,您……去了伏虎寺?」

  「只是偶然所得。」

  陳立並未多言系統之事,囑咐道:「你好生參悟,爭取早日領悟武道真意。此物,莫要示人。」

  「是,爹!孩兒省得!」

  陳守恆心中激動難平。

  他伏虎真意本已只差臨門一腳,如今再得這真意圖,用不了多久,便有望領悟。

  「曹家那邊,有何動靜?」

  陳立問起自己閉關這段時間,外界發生的諸般事情。

  他將曹丹晨擒回靈溪已有時日,本以為曹家即便不立刻打上門來,也必有各種動作。

  但除了高長禾帶來的消息,曹家竟再無動作,杳無音信,這反而讓他心中有些沒底。


  陳守恆面色也嚴肅起來:「回爹的話,自曹家報官之後,異常安靜,仿佛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他頓了頓,繼續道:「半月前,江南月來送絲綢款項時,孩兒曾私下問過她。據她所言,曹家如今幾乎是閉門謝客的狀態。」

  「有消息從江州城傳出,說曹家老家主,傷勢極重,一直臥病在床,連英國公前去探視後,都言其恢復非一日之功。」

  陳立目光微凝。

  曹家真的就這般忍了?

  陳守恆臉上露出一絲遲疑:「還有一事,約莫一個月前,曹家的曹文萱曾來過家中。」

  「曹文萱?」陳立眉頭一挑。

  「嗯,名義上是打著恭賀書薇產子、送來賀禮的由頭。」

  陳守恆道:「但她在咱家住了七八日,直到半月前才離開。孩兒覺得曹丹晨在咱家之事,曹文萱多半是知道的,她雖未明言,也未試圖接近關押之處。」

  「但有下人曾私下稟報,她的貼身丫鬟,曾試圖使銀子打聽過消息。孩兒察覺後,加強了戒備,她未能得逞。此事是孩兒疏忽,請爹責罰。」

  「防不勝防,不怪你。」

  陳立擺了擺手,並未怪罪。

  長子這般處理,不算失措。

  他只是對曹家這異常的反應,愈發感到不解。

  曹家的動作,委實太不符合常理。

  不過,聯想到曹丹晨所言,曹家正面臨天下諸多頂尖勢力的壓力,陳立心中又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或許,對曹仲達而言,應付那些龐然大物,才是當前第一要務。

  甚至,曹丹晨被擒,或許在他算計之中?

  藉此示弱,另有圖謀?

  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測。

  曹家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日後與曹家之人打交道,需更加小心謹慎。多思多看,莫要落入圈套。」

  陳立再次囑咐兩子道。

  「是,孩兒明白。」

  陳守恆與陳守業齊聲應下。

  陳立轉而問起另一件事:「蔣家那邊呢?白三、洛平淵他們可曾回來復命?」

  提到此事,陳守恆面色變得有些古怪,猶豫了一下,才道:「十一月初,洛平淵、白三,還有那位李三笠幫主,便已返回。他們曾來家中尋爹,見爹閉關,便留下了話,說待爹出關後再來詳稟。」

  「孩兒問起何事,他們三人卻吞吞吐吐,言辭閃爍,只說事關重大,需當面稟明爹,怕是事情出了什麼變故。」

  「變故?」陳立眉頭微蹙。

  他派出的陣容,對付一個高手雕零的蔣家,理應手到擒來才對。

  按洛平淵所言,蔣宏信不過神堂宗師,李三笠足以應對,更有洛平淵這內應籌劃,還有白三、彭安民、風清璇跟蹤協助……

  怎會出問題?

  「白三現在何處?」

  「在溧陽城落腳。」

  陳立對陳守業道:「守業,你安排人速去溧陽,尋白三回來見我。」

  「是,爹。」

  陳守業匆匆而去。

  陳立又轉向長子:「修堤之事,進展如何?」

  「治水郎中方大人已帶人詳細勘驗了溧水沿岸,擬定了加固方案,主要針對六處險工弱段,總長約三十餘里。已呈報州署衙門。孩兒跟著去看了幾日,於水利一道確是外行,不過那幾處河段,加固確有必要。」

  陳立關心的重點,並不在具體的技術方案上。

  治水他們是外行,對方真想糊弄,也看不出太多門道。

  他更關注的是銀錢。

  「修築的工匠、物料,可有著落?」

  「高郡守說,工程浩大,所需工匠民夫眾多,他會協調按例徵發役夫,讓我們不必操心具體庶務,只管掛總承攬之名即可。」

  陳立心中冷笑。

  對此,他早有預料。

  不過,也並不打算插手。

  高長禾背景複雜,要想讓他辦事,在某些方面就必須讓渡部分利益,餵飽了他,陳家在溧陽行事才能更順。


  「天劍派和江口那邊,近來可有消息?」

  陳立換了個話題。

  「江口平靜,無太大波瀾,天劍派異常低調。不過,有傳言,說天劍派有意出售隱皇堡。但這消息來源模糊,未必屬實。」

  「朝廷呢?」

  「沒有。朝廷對此事像是完全不知情一般。」

  陳立冷笑。

  天劍派為何如此安靜?

  那八萬盒阿芙蓉便是最好的解釋。

  這等驚天醜聞,一旦徹底掀開,足以讓天劍派數百年清譽毀於一旦,遭受朝廷與江湖的雙重打擊。

  此刻暗中奔走打點,壓下風波,才是明智之舉。

  朝廷方面無人深究,恐怕也是天劍派付出了不小代價。

  「樹大根深,盤根錯節。」陳立心中暗嘆。

  院外傳來一陣說笑聲與腳步聲。

  妻子宋瀅領著陳守月、柳若依、周書薇、李瑾茹,以及守敬等幾個孩子,踏雪而歸。

  「夫君出關了?」

  宋瀅見到陳立,眼中漾開笑意:「正好,我們準備匯總今年的帳目呢。」

  「去正堂吧。」

  陳立笑道,心中也升起幾分期待。

  修行是根本,家業是基石。

  這份一年一度的帳目,他同樣重視。

  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眾人圍坐,帳冊攤開,宋瀅主理,周書薇、柳芸從旁協助,陳守月、李瑾茹核對細目,陳守恆和陳守業負責記錄。

  一家人分工明確,開始了歲末的帳目清算。

  元嘉二十九年。

  對陳家而言,是急劇擴張、底蘊猛增的一年,也是開支浩大、帳面虧損最嚴重的一年。

  收入上。

  最大頭的,是兩筆意外之財。

  一筆是陳立取自隱皇堡密室,計白銀三百一十七萬兩,黃金七千兩。

  一筆是取自天劍派幽冥船的繳獲,計白銀五十三萬兩。

  僅這兩項,便入帳三百七十萬兩白銀,七千兩黃金。

  其次,是正經的家業營收。

  江南月取走三萬匹絲綢,而後送來白銀二百萬兩。

  錢來寶經營的綢緞鋪,本年陸續售出絲綢九千餘匹,扣除鋪面租金、夥計工錢等各項開支,淨獲利二十三萬餘兩。

  最後,是田租收入。

  清水縣、萍縣兩縣田產,本年共收田租折銀兩萬餘兩。

  相較於織造業的暴利,此項只能算是零頭。

  總收入:白銀五百九十三萬餘兩,黃金七千兩。

  實物庫存。

  溧陽、靈溪兩處織造坊,本年共產出絲綢五萬三千餘匹。

  鼉龍幫送來三萬匹,洛平淵送來一萬二千匹。

  再加上去年庫存的五千餘匹。

  絲綢曾高達十萬匹。

  不過,江南月提走三萬匹,錢來寶售出九千餘匹。

  故目前家中實際庫存絲綢,為六萬一千餘匹。

  生絲上,本年自家桑田及依附佃戶共產出生絲五十九萬斤,未對外收購。

  加上去年庫存的七十二萬斤,生絲達一百三十一萬斤。

  本年織造絲綢五萬三千匹,耗用生絲約四十一萬斤。

  故目前生絲實際庫存,約為九十萬斤。

  糧食上,孫家的九萬石糧食基本未動。今年又從各鄉紳地主採購八萬餘石,扣除支出,還新增兩萬餘石。

  故目前糧倉共存糧十一萬餘石。

  田產,與去年持平。

  這便是陳家如今的全部家當。

  再看支出。

  最大頭便是兩座織造坊的運營。

  工匠薪俸、原料採購、設備維護、日常損耗、伙食雜用……

  林林總總,兩座工坊每月平均開支高達十九萬餘兩白銀。


  一年下來,僅此一項,便支出白銀二百三十餘萬兩。

  其次是家族開支。

  供奉、客卿、門客、以及家中眾多僕役、丫鬟的薪餉、賞錢、衣物伙食等。

  此項全年支出白銀一百三十七萬兩,糧食六萬三千石。

  再次,是家族自身的日常用度、藥材採購,以及陳立以銀換銅等項。

  此項支出亦高達白銀一百一十餘萬兩。

  全年總支出累計,白銀四百七十七萬餘兩,糧食六萬三千石。

  若不算那兩筆意外之財,收支相抵,元嘉二十九年,陳家實際虧損高達白銀二百五十四萬餘兩。

  比元嘉二十八年的虧損額還要大。

  當然,若能將庫存的六萬餘匹絲綢、九十萬斤生絲全部按市價售出,自然能立刻扭虧為盈。

  但貨物未變現,便只是庫存,不能計入利潤。

  最終,庫房存銀二百七十餘萬兩,金五千三百餘兩。

  「咱家一年竟要花出去五百萬兩銀子……」

  看著最終匯總的帳冊,哪怕一直打理家業的宋瀅都有些恍惚,不可思議。

  「昔年周家鼎盛之時,也未曾有過。」周書薇也輕嘆。

  陳守月吐了吐舌頭,小聲道:「咱家今年竟然虧了這麼多。」

  陳立看著帳冊。

  虧損,在他意料之中。

  「還是沒錢啊!明年,得玩命賺錢了。」

  陳立最終笑了笑,合上帳冊,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卻也並無太多焦慮。

  家族攤子鋪得大,養的人多,花費自然如流水。

  但值得。

  錢,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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