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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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雷澤深處,水汽氤氳。

  一條樓船靜靜泊在一片開闊的蘆葦盪邊緣,船身與夜色融為一體。

  二樓裝飾頗為雅致、鋪著柔軟地毯的艙室內。

  「要死了!要死了!」

  沉睡中的白三突然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劇烈抽搐,猛地從床鋪上彈坐起來,雙眼卻依舊緊閉,額頭上冷汗涔涔,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他這番動靜極大,將睡在旁邊床鋪上的包打聽和彭安民也驚得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老白!你他娘的鬼叫什麼?!發什麼瘋!」

  包打聽揉著惺松睡眼,看清是白三後,沒好氣地一腳踹了過去。

  被包打聽一腳踹中,白三渾身一抖,這才從夢魘中掙脫,睜開雙眼,眼神里充滿了茫然與驚悸。

  環顧四周,看著寬敞、溫暖的艙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乾淨柔軟的嶄新寢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這是哪兒?咱不是中毒倒在巷子裡了嗎?」

  白三撓著頭,一臉難以置信。

  包打聽和彭安民也徹底反應過來,臉色驟變。

  他們最後的記憶,是追著花無心出門,在雨夜巷中渾身麻痹、幻象叢生,最終不省人事。

  按理說,即便不被毒死凍死,此刻也該躺在冰冷潮濕的街巷裡,或者被行人衙役發現。

  可現在,竟然躺在溫暖舒適的床鋪上,濕透的衣物也被換下烘烤?

  發生了什麼?

  三人面面相覷。

  一骨碌爬下床,也顧不上穿鞋,赤腳衝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無邊無際的蘆葦盪,以及一望無際的水面。

  微腥的水汽和蘆葦特有的清香混合著飄入鼻端。

  腳下傳來船隻隨波輕搖的微弱晃動感。

  「我們怎會在船上?」

  彭安民驚疑不定。

  「是鼉龍幫的船?!」

  白三對這股氣息更熟悉些,驚訝不已。

  正驚疑不定地交換著眼神,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人心頭同時一緊,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白三定了定神,沉聲道:「進來。」

  艙門被推開,一位身穿靛藍色勁裝、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走了進來。

  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抱拳道:「三位醒了?幫主有請。」

  「河堂堂主?」

  白三和包打聽都認出了此人,正是鼉龍幫江河溪澗四堂之一的河堂堂主。

  「是李幫主救了我等?」

  包打聽試探著問。

  河堂堂主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人心中驚訝更甚,連忙穿好已經烘得半乾的衣物,走出艙房。

  穿過艙門和廊道,來到船樓更高處一間更為寬敞、布置也更為考究的艙室。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手而立的鼉龍幫幫主李三笠。

  而艙室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人,正悠閒品茗。

  不是陳立又是誰?

  「爺!」

  白三和包打聽見到陳立,又驚又喜,連忙上前。

  彭安民也鬆了口氣,上前拜見。

  出手救下白三三人的,自然便是陳立。

  他從溧陽郡城離開後,一路快馬加鞭,直奔驚雷縣而來。

  但還未入城,便在官道上發現了巡視的天劍派弟子。

  入城後,更是見到天劍派與衙役聯合,在城中各處盤查。

  這讓他心生警覺,擔心白三等人是否出事,因此沒有貿然前往魚欄鋪子。

  在縣城內暗中觀察了一圈,先設法與李三笠取得了聯繫。

  確認白三等人暫時安全後,本打算讓他們前來匯合。


  但縣城內人多眼雜,他不確定魚欄是否已被監視,這才讓一名小童前去遞話。

  自己則在暗中觀察。

  也正因如此,他恰好撞見了花無心下毒、白三等人追出、最終中毒倒地的全過程。

  在花無心離去後出手,將昏迷的三人帶離,由李三笠接應,轉移到了這幽冥船上。

  至於他們所中的附子之毒,附子經長時間熬煮後,毒性本就微弱。

  陳立手中的甘風玉露補天造化丹亦有化解尋常毒藥之效,給他們服用,雖有些浪費,但解這附子之毒綽綽有餘。

  三人服下後,毒性自然消散。

  不等陳立發問,白三和包打聽便七嘴八舌地將花無心如何用附子臘肉烀雞下毒等經過,飛快地講述了一遍。

  說完,白三猶自憤憤不平,咬牙切齒道:「爺!花無心這人面獸心的傢伙,我等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了,他居然還下毒。

  下一次毒也就算了,居然還搞後手,下第二次!其心實在可誅。我看,他多半早就與天劍派有所勾結。爺,你可千萬不能饒過他!」

  包打聽也在一旁附和,滿臉懊惱與後怕。

  陳立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自不必他們說。

  對於花無心叛變,他亦早有心理準備。

  當初花無心從靠山石壁小世界歸來後,異常表現他就已心生警惕。

  之所以封禁其修為神識,就是為以防萬一。

  在他看來,兩個靈境加上一個氣境圓滿,尤其是白三和包打聽這等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條,看守一個修為被封之人,應當不難。

  只是萬萬沒想到,花無心在如此劣勢下,竟還能撂倒這三人。

  自己還真小覷了這些能在七殺會混出名堂的傢伙的智慧與狠辣。

  這時,一旁的李三笠也小心翼翼地開口補充道:「家主,還有一個情況。天劍派的人,最近也在四處打探幽冥船,來勢洶洶,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咱們……要不要先下手為強,設下埋伏,將他們引入澤中,一網打盡?」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顯然對天劍派也頗為惱火。

  陳立瞥了一眼李三笠。

  這傢伙,還有白三他們,真當自己神通廣大,橫壓一州無敵手了?

  天劍派,傳承數百年的江湖一流大派,在江州地界,更是毫無爭議的執牛耳者。

  論勢力之根深蒂固,底蘊之雄厚,恐怕連江州官府都要讓其三分。

  陳立不清楚天劍派的實力,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一個能屹立數百年而不倒的龐大宗門,怎麼可能沒有幾個老不死坐鎮?

  武者破入靈境,壽元便能突破凡人極限,可達一百五十年。

  隨著境界提升,壽元還會進一步增長。

  陳立自己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如今的壽元,即便不算系統獎勵的那六十年,也已接近兩百年之數。

  這還是他在未曾專門修煉延壽功法的情況下。

  對於那些靈境巔峰、甚至觸摸到法境門檻的強者擁有兩三百年壽元,他一點也不會驚訝。

  天劍派這數百年的積累,即便沒有法境強者坐鎮,冒出數位乃至十數位歸元關以上大宗師強者,也在情理之中。

  此次前來驚雷縣的,到底有哪些人?實力如何?是否還有更厲害的人物隱在幕後?

  他一無所知,又豈能輕舉妄動?

  當即搖頭:「敵我情況不明,實力未辨,不宜貿然出擊。既然被他們盯上了,暫時避開鋒芒便是。黑市關停十天半個月,跟他們耗著。他們找不到船,自然也就無可奈何。」

  李三笠臉上露出苦笑:「回稟家主,這事……只怕沒那麼容易。黑市裡的那些商人,個個都是逐利而來的亡命徒。除非天劍派真的打上門,鬧出亂子,他們為了保命會暫時聽從安排。

  否則,僅僅因為可能有風險,就要關停十天半個月,非得鬧翻天不可。少開一天市,他們就少賺一天。一兩天或許還能壓得住,十天半月……肯定要出亂子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何況,這幽冥船黑市,也非我一人說了算。另外那三位……恐怕也不會同意。」


  陳立自然知道李三笠口中的那三位,指的是最初創建幽冥船黑市的三位元老。

  李三笠早先向他匯報過,這三人雖然因他的手段和能力日漸信服,將大部分事務交給他打理,但並非完全放心,始終留有一手。

  幽冥船第五層上那位常年坐鎮的陌生宗師,就是這三位請來的,名為鎮場,實為牽制李三笠。

  不過,陳立對此並不在意:「既然現在你說了不算,那就想辦法,讓你說了算,不就行了?」

  李三笠愕然:「家主的意思是……對他們動手?」

  但隨即他又皺起眉頭,勸誡道:「家主,那三位經營黑市多年,與二樓之上的諸多豪商關係盤根錯節,人脈資源都握在他們手中。若貿然動手,只怕會適得其反,引起黑市動盪,甚至讓那些商人離心離德。」

  「誰說我要對他們動手了?」

  陳立淡淡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若他們不肯配合,執意要開門迎客……那順勢而為,借一下天劍派清理一下,也未嘗不可。」

  李三笠似乎明白了什麼:「家主的意思是?」

  陳立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微微闔目,陷入了沉思。

  他此行前來驚雷縣,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武道真意圖。

  畢竟,無論是拋出靠山石壁小世界的線索,還是策劃阿芙蓉之事,主要目的都是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將水攪渾,讓自己和陳家從風暴中心暫時摘出來。

  從結果看,計劃算是成功了。

  靠山石壁小世界引發的波瀾,顯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預計。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英國公和許元直匆匆離去,顯見心思已被靠山石壁小世界吸引。

  而修堤的重任落在陳家,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道護身符,在堤壩修好前,朝廷大概率不會輕舉妄動。

  這給了陳家寶貴的喘息之機。

  因此,非到萬不得已,陳立並不願再主動掀起波瀾,捲入與天劍派正面衝突的是非之中。

  不過,他也很清楚,即便自己有心退,也退不到哪裡去。

  世事紛紛一局棋,輸贏未定兩爭持。

  想退,哪有那麼容易。

  沉默良久,陳立看向包打聽:「交代你辦的事,如何了?」

  包打聽稟報:「回爺的話,那傢伙,答應換了。但獅子大開口,除了您之前許諾神識之寶外,還非要再加一件能滋養或修復神識的丹藥,或者天材地寶,才肯交換。」

  「他倒是貪得無厭。」

  陳立哼了一聲。

  真意圖固然珍貴,但他絕不信對方能拿出完全無主、無人追究的真意圖。

  這種東西,拿到手藏著掖著還行,一旦敢公開使用其武道真意,必然招致原主勢力無窮無盡的追殺。

  因此,其實際價值要大打折扣。

  陳立索要真意圖,主要目的是為了點化自己第二元神的靈性。

  至於其中蘊含的武道真意,不使用也並無妨礙。

  「可知對方底細?」

  陳立詢問。

  包打聽搖頭:「非常謹慎,從未露過真容,所有接洽都是通過周旋子那老小子在中間傳話。周旋子嘴巴嚴得很,任我怎麼旁敲側擊,就是不肯透露半點口風。」

  「周旋子?」

  陳立一愣。

  包打聽嘿嘿一笑,解釋道:「就是爺您上次在黑市三樓交易時,那個戴鐵面具的人。都是老熟人了,他瞞不過我。」

  陳立頷首,記起了當初在幽冥船三樓,那個戴著鐵面具的中年男子,當即道:「你聯繫周旋子,約定時間地點,就說五日之後,在江口交易。具體地點,你們商定就是。」

  「好的,爺。」包打聽領命。

  陳立又將目光轉向彭安民:「那八萬盒阿芙蓉,藏在何處了?」

  彭安民連忙答道:「回家主的話,屬下將其藏在了黑潭縣老家的一處廢棄窯洞裡,除了我,沒人知道。」

  陳立頷首:「準備一下,明日隨我走一趟,去將東西取回來。」

  彭安民一愣,遲疑道:「爺,從此地前往黑潭縣,快馬加鞭也需兩日路程。那八萬盒阿芙蓉,分裝了足足八十個大木箱。即便走水運,往返所需時日,恐怕不下七八日。只怕……會耽誤您五日後的交易。是否由屬下獨自前往,或者稍後再去運回?」


  陳立笑了笑:「無妨,我親自去取,更快。」

  他有聚寶盆,內蘊一畝方圓的儲物空間,裝下八十箱阿芙蓉綽綽有餘。

  屆時只需快馬疾馳,將貨物裝入聚寶盆即可帶回,遠比雇用船隻人力運輸要快捷隱蔽得多。

  彭安民雖不明白陳立為何如此有把握,但見他神色篤定,也就不再多言,躬身道:「屬下這就去準備。」

  交代完這兩件緊要之事,陳立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李三笠身上。

  沉吟片刻,道:「你吩咐下去,從今日起,幽冥船黑市暫且歇業,至少……拖住三日。只許多,不許少。」

  李三笠臉上露出難色:「家主,三日,那三位恐怕……」

  陳立打斷他:「三日是死命令。若三日後,那三位執意要重新開市,不必與他們爭執。帶著鼉龍幫的核心弟兄,暫時撤離幽冥船就行。至於聯絡點,正常接引,甚至放鬆一些,也無不可。」

  李三笠愕然。

  他想到陳立剛剛交代的阿芙蓉,不由得疑惑:「家主這是要……」

  陳立笑了笑,沒有解釋。

  「既然天劍派盯上了幽冥船,」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就讓他們盯好了。」

  「恰好,我送他們一件大禮。」

  樓船在蘆葦盪中輕輕搖晃,燭火在艙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白三、包打聽、彭安民三人站在一旁,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寒意。

  有人,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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