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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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小院。

  高長禾的話語帶著閒談般的隨意,但落在洛平淵耳中,卻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的臉色驟變,心跳加速,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位新任郡守到底知道什麼?

  是試探,還是已經掌握了證據?

  他為何偏偏在此時提起這樁舊案?

  電光火石間,他眼前浮現出多年前的夜晚,那個男人手持烏棍,屹立於沖天火光與屍山血海之中,宛如魔神般的身影。

  冰冷的殺意隔空刺來,至今想起,仍讓他骨髓發寒。

  與眼前這位笑裡藏刀的郡守相比,那個男人的威脅更加讓人恐懼。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

  洛平淵臉上血色褪盡又湧上潮紅,咬牙穩住自己的聲音:「郡守明鑑,那一萬五千匹絲綢,確是蔣家的,但這是與陳家正常的生意往來。下官與陳家,除了公務,絕無半點私交。請大人明察!」

  高長禾靜靜聽著,臉上那抹淡笑依舊,輕輕「哦」了一聲,拖得有些長,令人心頭髮毛:「如此說來,倒是本官多疑,誤會了洛縣令?」

  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幾分冷意:「不過,本官心中實在好奇,洛大人在明知上官意向的情況下,仍與陳家完成如此交易,洛縣令是覺得蔣家勢大,足以無視郡守?還是另有什麼倚仗,值得你如此冒險押注?」

  洛平淵的冷汗已浸透內衫,躬身道:「大人,此事……當時皆是蔣家主事。下官只是外婿,實在由不得下官置喙。其中內情,確實不知,亦無權過問干涉。」

  高長禾盯著他,宗師的恐怖威壓如實質般壓得洛平淵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洛平淵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時,高長禾卻忽然收回了威壓,不再追問。

  他手腕隨意一抖,一直靜止的魚竿輕輕提起。

  「嘩啦」一聲水響,一尾巴掌大小的銀鯽被提出了水面,在鉤上徒勞地扭動。

  高長禾熟練地取下魚,隨手丟入魚簍。

  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洛平淵,饒有興致地問:「洛縣令,你瞧,本官枯坐了半個時辰,這魚竿毫無動靜,為何偏偏在此時,這魚兒卻主動咬鉤了呢?」

  洛平淵喉結滾動了一下,乾笑一聲:「下官愚鈍,請大人示下。」

  高長禾拿起布巾,細細擦拭著手指,語氣淡漠:「本官覺得,或許是這水下的魚兒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識時務者,為俊傑。與其負嵎頑抗,耗盡氣力仍難逃羅網,不若早些認清形勢,或可在方寸之間,覓得一線生機。」

  話音落下,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池中魚兒偶爾擺尾的水聲。

  洛平淵的臉色變幻不定。

  同朝為官,這等明示,他又豈會不懂。

  這位郡守大人上任後的第一站,就直衝鏡山而來,根本不是為了體察民情。

  他的目的很簡單,要麼乖乖投靠,道出所知的一切。

  要麼……就像那條銀鯽一樣,成為簍中之物。

  可他能說嗎?

  洛平淵看著高長禾。

  對方背後站著英國公,甚至站著朝廷,與他為敵,自己同樣完蛋!

  沉默持續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他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請大人……指一條明路。」

  高長禾冰冷的目光稍稍緩和,淡淡道:「你是個聰明人。本官知道你在顧忌什麼。但本官可以告訴你,無論是誰,無論何方勢力,在朝廷眼中,不過是疥癬之疾。」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此次南下,不僅是我高長禾和英國公。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洛平淵低著頭,沉默不語。

  高長禾也不催促,悠然掛餌拋竿。

  又過了許久,直到氣氛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高長禾才再次開口:「考慮得如何了?」

  洛平淵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大人想知道什麼?」

  高長禾臉上露出了滿意神色,開口詢問:「靈溪陳家,到底是什麼情況?」


  洛平淵謹慎答道:「大人,下官是兩年前才調來鏡山,對陳家過往,未必比您掌握的多。不過,據下官所知,其家主陳立,平日深居簡出,不顯山不露水,但修為深不可測。」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人最少也是化虛修為,甚至……極有可能已經突破了神意。」

  「神意?」

  高長禾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閃而逝。

  一個鄉野之地,竟藏著一位神意大宗師?隱藏如此之深,此人心思之深沉,遠超想像。

  當即追問:「他是何來歷?師承何處?」

  洛平淵苦笑搖頭:「這一點,下官亦百思不解。曾暗中查過,此人在鏡山生活多年,行事與尋常鄉紳無異。幾乎尋不到任何他與人動手的明確記錄。若非……」

  他猶豫了一下:「下官親眼見過他出手,只怕也會認為,他完全就是個不通武藝的普通人。」

  「毫無痕跡?」

  高長禾若有所思:「要麼是隱藏得太好,要麼是……得了什麼逆天奇遇,一飛沖天?」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洛平淵。

  洛平淵低頭不語,無法回答。

  高長禾也不在意,他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洛平淵,話鋒猛地一轉。

  「洛縣令可知……」

  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就在月前,剛中秀才的陳家次子陳守業,已登臨神堂,成就宗師之位?」

  「這不可能!」

  洛平淵猛地抬起頭,雙目圓睜,死死盯住高長禾,眼中儘是震驚與荒謬。

  他甚至希望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戲謔。

  陳守業?

  神堂宗師?!

  這簡直荒謬絕倫!

  自己背靠蔣家,耗費海量資源,至今也不過是靈境三關內府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從內府到神堂,那道門檻是何等難以逾越。

  多少天才終其一生都被卡死在此關。

  若真如此簡單,江湖早已宗師遍地!

  高長禾悠然呷了口涼茶,淡然道:「本官從不說虛言。消息確鑿。」

  他放下茶杯,看著失魂落魄的洛平淵,緩緩道:「一個不滿二十歲的神堂宗師,意味著什麼,洛縣令應該比本官更清楚。這陳家,究竟是潛龍,還是惡蛟。洛縣令最好心中有數。」

  洛平淵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高長禾的話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驚得他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如果高長禾所言非虛,那這靈溪陳家的秘密,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恐怖十倍、百倍!

  他忽然覺得口中發苦。

  「看來洛縣令是想明白了。」

  高長禾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洛平淵抬起頭:「大人……想讓我做什麼?」

  高長禾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洛平淵:「何明允的死,你知道多少?」

  洛平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何郡守遇害之事,下官所知有限。只隱約風聞,何郡守似乎與周家、陳家,有些矛盾,似乎還牽扯到織造局……」

  高長禾擺了擺手,道:「何家與周、陳兩家的恩怨,以及織造局的瓜葛,曹家月前便已向本官分說清楚,不必贅言。」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洛平淵:「本官問你,何明允死前,曾派經歷司司業王成遠秘密前來鏡山,他們當時,究竟在暗中查探什麼?」

  洛平淵回道:「當時王司業持郡守手令而來,言明有機密公務。下官派了一名下屬為他們引路。中途那人曾回來稟報過一次,只提及,王司業一行人在重新調查鏡山縣奪糧殺官案。至於後面,下官便不知情了。只聽郡城傳來消息,說他罹難於溧水縣三家村。」

  「奪糧殺官案?」

  高長禾眼中精光一閃。

  洛平淵解釋道:「此案發生於數年前。一名叫孫正毅的反賊,縱容流民強搶世家糧船,還將時任鏡山縣丞田大人一家滅門,影響極其惡劣。」

  「可曾查出什麼?」

  高長禾追問。

  「當時正值改稻為桑國策推行關鍵時刻,上峰遂要求儘快平息事端,以儆效尤。故此案判得極快。那孫正毅不久後便伏法。至於背後是否另有隱情,並未深究。」


  洛平淵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現在想來,何郡守時隔多年突然派心腹暗中複查此案,或許是察覺到了其中有什麼異常之處?」

  「有何異常?」

  高長禾緊追不捨。

  洛平淵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還是壓低聲音道:「下官也是後來才偶然得知,被殺的那位田縣丞,他的妻弟,娶的是溧陽商會會首孫秉義的妹妹。而孫秉義……正是何郡守的妻弟。」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那個動手殺人的孫正毅……是伏虎武館的弟子,恰好也是陳家大公子陳守恆的師兄。」

  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但其中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已然清晰。

  「這就有意思了。」

  高長禾笑了:「王成遠他們,怕是查到了什麼要命的東西,才招致殺身之禍,甚至連累何明允也被一併滅口?」

  「下官不敢妄加推斷。」

  洛平淵躬身道:「況且,即便王司業當年真查到了什麼實證,時過境遷,只怕也早已被銷毀殆盡了。」

  高長禾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似乎並不在意證據是否還在,轉而問起了另一樁大案:「那……都督周伯安之死,你又知道多少?」

  洛平淵的頭垂得更低:「下官一介縣令,對此等機密要事,一無所知。郡都尉趙元宏或許知曉內情,大人何不詢問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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