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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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

  玲瓏話音落下後,許久無人開口。

  陳守恆眉頭緊鎖。

  周書薇面色平靜,唇角微微抿緊。

  陳守業則始終低垂著頭。

  陳立的目光最先落在次子身上,打破了沉默:「守業,你怎麼看?」

  陳守業低聲道:「爹,此事關係重大,孩兒聽你的安排。」

  陳立看著他,道:「為父問的是你自己的想法。說說看,不必拘謹。」

  陳守業略作遲疑,謹慎開口:「既然孫家產業實為空殼,背後還欠著如山巨債,更有不明勢力虎視眈眈。那我們若此時介入,無異於與虎謀皮。

  依孩兒淺見,不如按兵不動。孫家這些資產,多半會被官府查封售賣。屆時,我們再去競買,雖然價格可能更高,但手續清明,權責明確,可免去後患。」

  陳立聽罷,未置可否,微微頷首,將目光轉向兒媳:「書薇,你的意思呢?」

  周書薇迎上陳立的目光:「父親,二弟所言,是老成持重之道。在敵我不明,冒然投入巨資,確非明智之舉。妾身同意二弟的看法,當前應以謹慎為上。」

  她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孫家這些產業,若能順利吞下,對陳家而言,無疑是奠基之石。若一味求穩,變數太大。

  且不說那不明勢力是否會搶先一步占有,即便能等到官府拍賣,屆時覬覦者眾,能否順利到手亦是未知之數。

  因此,妾身以為,當前首要之事,是儘快查明那不明勢力。知己知彼,方能權衡利弊,做出決斷。」

  陳立看向玲瓏:「李喻娘可曾探聽到,那借錢給何家、索要賠償的,究竟是哪方勢力?」

  玲瓏立刻回道:「回爺的話,卓沅也不清楚,真正清楚的,可能只有那何家大小姐了。」

  陳立將目光投向長子:「守恆,你的意見呢?」

  「爹……」

  陳守恆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最後堅定地看向父親。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孫家是空殼不假,何家設局,引我入彀,借刀殺人亦是真。

  但溧陽局亂,正是我陳家火中取栗,吞孫驅虎,奠定世家基業的絕佳時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若瞻前顧後,等一切塵埃落定,我陳家再想拿到如此基業,難上加難!」

  此話一出,陳守業面露驚愕,似乎被兄長的激進想法嚇到。

  周書薇則是秀眉微蹙。

  陳立靜靜地聽著,陷入沉思。

  三人的說法,都有道理。

  守恆的想法雖然激進,卻點出了關鍵,溧陽權力真空,局勢混亂,正是火中取栗之時。

  守業的穩妥固然安全,卻可能錯失良機,一旦那不明勢力徹底掌控孫家,陳家再想插手,代價將十倍、百倍增加。

  書薇建議先行查探,最為中肯,但時間不等人,更何況,這種機密,孫家那小妾,只怕也沒資格知道。

  當然,最關鍵的問題是。

  陳家,確實太需要孫家這批產業了。

  拋開那些零散的商鋪不算,兩千張織機和熟練織女的織造坊,以及二萬九千畝良田。

  若能順利吞下,陳家立刻就能擺脫目前這種仰仗劫掠、拆東牆補西牆的窘迫境地。

  有了這些,陳家才算是真正有了躋身世家的根基,解決目前入不敷出的燃眉之急。

  如今的陳家,早已不是當年了……

  當年,他偶爾黑吃黑解決幾個毛賊,就能支撐家庭開銷,甚至略有盈餘。

  可如今,家族人口漸多,開銷日增,修煉資源更是吞金巨獸。

  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

  僅靠剿殺那些不成氣候的匪類,所得不過是杯水車薪。

  真要靠殺人越貨來養家,本身就是笑話。

  江州的世家倒是肥得流油,可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更何況,江州,又有幾個世家?

  劫掠之道,終非長久之計,更非立家之本。

  隱皇堡的密室里,倒是還藏著幾百萬兩現銀,若能起出,確實可支撐家族發展很長一段時間。


  但天劍派三位長老、上百名弟子在隱皇堡外被殺,這筆血債,天劍派豈會善罷甘休?

  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天劍派必然派出更強高手坐鎮,嚴密封鎖查探。

  此時再去動那密室,無異於自投羅網,風險太大。

  走一步,看一步,被動等待,只會讓局面越發不利,最終陷入進退維谷的死局。

  各種念頭在陳立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許久。

  陳立抬起頭,將目光轉向了兒媳周書薇,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書薇,你與現今溧陽郡的代郡守趙元宏,可有過接觸?」

  周書薇微微一怔,略作思忖後答道:「兒媳確曾打過幾次交道,但談不上熟稔。」

  她面露疑惑,「父親突然問起他,是打算?」

  陳立微微頷首:「你們三人方才所言,皆有道理。但,大勢如此,敵暗我明,一味守成,恐坐失良機。盲目進取,易墜入彀中、等待查探,則時機易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既然對方想將矛盾引向我陳家,我們何必非按她的棋路走?與其我們直接去面對那未知勢力,不如將這燙手的山芋,先拋給該管的人。」

  周書薇立刻領會了陳立的意圖,脫口道:「父親的意思是借官府之力?讓溧陽郡衙以追繳孫家所欠清水縣衙絲綢款項為由,先行查封孫家產業?

  如此一來,無論孫家背後是誰,都要先過官府這一關。何家大小姐禍水東引的謀劃,便不攻自破。我們便可從台前轉到幕後,靜觀其變?」

  「不錯。」

  陳立點頭:「既然當初溧陽郡衙能憑一紙公文就能查封周家產業,如今孫家欠下郡衙如此巨款,趙元宏這個代郡守,於公於私,豈有坐視不理之理?只要官府動了,對方的陰謀詭計,就不攻自破。」

  「只是……」

  周書薇眉頭皺起:「但那趙元宏……無利不起早,想要說動他按我們的意思去辦,恐怕不易。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小。」

  「代價是必然的。」

  陳立語氣平淡:「但比起直接與未知勢力衝突,這點代價值得。怕只怕,尋常的利益,打動不了他。」

  周書薇突然笑了起來:「不過,此事倒也並非全無突破口。」

  「哦?」

  陳立看向她:「你有辦法?」

  陳守恆和陳守業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周書薇道:「趙元宏此人,雖看似油滑難纏,但他有一處軟肋,或許可供利用。」

  「軟肋?」

  「正是。」

  周書薇點頭:「趙元宏有一族弟,名喚趙元啟,兩人關係莫逆。趙元啟昔日曾在郡衙巡檢司任職,如今轉任戶財司司業。此人倒是個渾身破綻,可供下手之處。」

  陳立追問:「此言怎講?」

  周書薇介紹道:「據兒媳所知,趙元啟昔年曾在平舟縣任縣尉。此人是個情種,當年痴戀上一名女子,聽說為了見紅顏一面,甚至不惜挪用了朝廷下撥的兵餉,後因拖欠數額巨大,事情敗露,原本是要被革職查辦的。

  後來是趙元宏當時四處奔走,替他填補了虧空,上下打點,才保住了他的官職,又將他調回郡衙巡檢司任了個閒差。此次趙元宏暫代郡守,便將他安排到了油水頗豐的戶財司。」

  眾人皆聽著,沒想到還有這等隱秘。

  陳守恆皺眉,有些摸不著頭腦,詢問:「書薇,你說的破綻是?」

  「自然就是那女子了。」

  周書薇輕輕一笑:「只要她出面,趙元啟必然幫忙。通過趙元啟,尋到趙元宏,事情或可成。亦或者,讓那趙元宏在挪用一次戶財司的庫銀亦無不可……」

  陳守恆訝然:「書薇你認識那女子?」

  周書薇搖頭:「我自然不識。不過……」

  她目光轉向一直靜立旁聽的玲瓏:「玲瓏姑娘,應該知道。」

  玲瓏驟然被點名,微微一怔,抬頭看向周書薇,眼中閃過疑惑。

  周書微笑道:「那女子便是七年前名動江南的第一名妓,江南月。玲瓏姑娘想必對此人,應有所耳聞吧?」

  剎那間,書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玲瓏身上。


  玲瓏低聲道:「回老爺的話,江南月確是香教中之人。不過她常年居於江州忘憂居,深居簡出,奴家與她並無往來,未曾接觸過。」

  陳立詢問:「她修為如何?」

  玲瓏搖頭:「她一直未擔任教中任何職務,頗為神秘,奴家也不好判斷其深淺。不過,她芳齡屈指算來,應不超過二十六歲,即便修煉,修為……想必也不會比老爺厲害。」

  陳立點頭,既是青樓女子,又是香教中人,那便算有了解決之道。

  實在不行,便如同當初對玲瓏和李喻娘那般,先種下鎮邪印,再許以重利,雙管齊下,由不得她不犯。

  此事既有了眉目,陳立不再猶豫。

  看向長子夫妻二人:「守恆,書薇,你二人明日便動身前往溧陽,設法與李喻娘接上頭,告訴她,孫家小妾開的條件,我們可以答應下來,先穩住她。若是有機會,就打探一下何家大小姐背後那未知勢力的來歷。」

  陳守恆與周書薇答應。

  安排完長子長媳,陳立又轉向侍立一旁的玲瓏:「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明日隨我啟程,往江州走一趟。」

  「是,爺。」

  玲瓏垂首應命,但並未多言。

  眾人離開,陳立看向次子:「守業,你稍等。為父有話跟你說。」

  陳守業腳步一頓,轉身看向父親,臉上露出一絲愕然:「爹,還有事?」

  陳立沉吟片刻,才開口道:「家業眼見要擴大,無論是孫家那邊的事,還是日後其他,僅靠家中現有的力量,人手已顯不足。

  你找個時間,去尋你師傅,讓他幫問問館中弟子,可有願意來我陳家做門客的。修為倒在其次,品行、根底需得清楚。先收攏一些,以作備用。」

  陳守業點了點頭:「是,爹。我明日便去武館找師傅說此事。」

  交代完這件事,陳立看著兒子,一時沒有繼續說話。

  書房內安靜下來。

  陳守業等了一會兒,見父親似乎沒有其他吩咐,便道:「爹,若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陳立看著他轉身的背影。

  就在陳守業即將踏出房門時,陳立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重,卻讓陳守業的身形瞬間定住。

  「明年三月,你便去參加武舉。之後,便去賀牛武院修行吧。」

  陳守業猛地轉過身,臉上滿是錯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當年他從賀牛武院回來,確實曾向父親提過段孟靜的邀請,但陳立當時只是搖頭,讓他先留在家裡,幫助母親打理家業。

  「爹,您是說,讓我去考武舉,然後……去賀牛武院?」陳守業難以置信。

  「嗯。」

  陳立看著他:「守月如今也已踏入靈境,家裡的日常雜事,可以慢慢交給她學著打理。你總不能一直困在這方寸之地。」

  陳守業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驚訝,也有一絲不解。

  但他終究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頭:「是,爹。」

  「去吧。」

  陳立擺了擺手。

  陳守業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

  陳立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望著合攏的房門,良久,才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很清楚,兩個兒子都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姻親,所思所想,自然不會再像少年時那般單純。

  踏入歸元關,元神有成後,他雖大部分時間依舊在修煉,但家中的一舉一動卻瞞不過他。

  守恆如今是武舉解元,神堂宗師,又有周家的底蘊和周書薇相助,無論實力、人望、妻族助力,都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而守業,性格內斂沉默,妻子李瑾茹雖出身尚可,有靠山武館助力,但比起周家,終究只能算是小門小戶。

  這些年,無論是讓守業去經營醫館,還是處理新開的綢緞莊,說到底,都是小打小鬧。

  手心手背都是肉。

  陳立豈能看不出兩個兒子之間的差距以及各自的心思。

  守業嘴上不說,但心裡當真就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絕無可能。

  在守恆高中解元時,守業的情緒就毫不掩飾地寫在了臉上。

  家族越大,內部的維繫便越是微妙。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兄弟鬩牆,則是衰敗之始。

  這是他絕對不願看到的。

  有些事,必須未雨綢繆,哪怕只是埋下種子,也勝過事到臨頭,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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