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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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小巷。

  一座青磚小院隱在暮色里,若非刻意尋找,極易錯過。

  院牆不高,探出牆頭的花枝卻繁茂得異乎尋常,晚風送來陣陣清雅馥郁的混合花香,沁人心脾。

  卓沅的馬車在巷口停下,她獨自一人步行至院門前,輕叩三聲,兩急一緩。

  片刻,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縫,一丫鬟側身讓她進去,隨即又無聲閂上門閂。

  院內別有洞天。

  時值盛夏,不大的庭院竟被各式花卉填得滿滿當當,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爭奇鬥豔,如火如荼。

  花叢間,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正屋。

  小徑盡頭,一位身著素白紗裙的女子正背對著院門,手持一把小巧的銀剪,修剪著一盆蘭草。

  她身姿窈窕,長發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滿院喧鬧花事格格不入的寧靜。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回頭,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卓姨娘來了。是周家那邊有回信了?」

  卓沅在她身後停下:「大小姐,周家那邊……尚未有確切回復。」

  白衣女子修剪的動作微微一頓。

  卓沅繼續道:「不過今日婉茹從靜心庵回來,在路上碰見一個人,帶回了府里。是陳家派來的。」

  「哦?」

  白衣女子轉過身來。

  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眉眼清麗絕倫,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眸子澄徹如水,目光落在人身上,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涼意。

  「陳家,按捺不住了麼?這麼大一塊魚餌,能忍到此時才派人來探虛實,倒也算沉得住氣。說來聽聽。」

  卓沅連忙將孫婉茹告知的情況,以及李喻娘的那番說辭,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白衣女子靜靜聽著,直到卓沅說完,她才輕哼一聲:「鼉龍幫和周家陳家勾結?何章秋被反殺?陳家脅迫她為眼線?倒是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故事。」

  她頓了頓,問道:「這女子是什麼來歷?」

  「她原是章秋少爺安置在外的外室。」

  卓沅小心答道。

  聽到「外室」二字,白衣女子那雙好看的柳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厭棄,但很快便消散無蹤。

  沉吟片刻,道:「你將她帶來,我要親自見見。」

  「是,大小姐。」

  卓沅應下:「那我今晚便帶她過來?」

  「可。」

  當晚,夜色漸濃。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再次駛入城西小巷。

  卓沅領著洗漱換裝的李喻娘走進了那座花香瀰漫的小院。

  院內廊下已點了燈籠,昏黃的光線映照著花影扶疏。

  白衣女子依舊是一身素白,坐在一張竹製茶席後,正慢條斯理地烹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幾分容顏。

  李喻娘跟著卓沅走近,感受到那白衣女子看似隨意投來的目光,只覺得周身一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她低下頭,不敢直視。

  「坐。」

  白衣女子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聲音平淡。

  李喻娘依言坐下。

  白衣女子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喻娘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才緩緩開口:「你氣海不暢,神堂晦澀,經脈被封,神識也被人下了禁制。是怎麼回事?」

  李喻娘眼中閃過驚駭,沒想到只片刻對方就知道了自己身體的情況,回道:「是陳家家主所為。他說……若我不老實,動念間便可讓我生不如死。」

  白衣女子不置可否,轉而問道:「我弟弟何章秋是怎麼死的?你把當時的情形,再仔細說一遍與我聽。」

  李喻娘強自鎮定,將白日對孫婉茹說的那套說辭又重複了一遍,語帶哽咽。

  白衣女子靜靜聽著,也看不出信還是不信。

  待李喻娘說完,她忽然問道:「陳家實力如何?陳立本人,是什麼修為?」

  李喻娘斟酌著詞語,答道:「具體……小女子修為低微,看不太明白,不過那晚交手時,陳家家主曾與化虛宗師交手,且更勝一籌,殺了對方,小女子猜測,他至少也是化虛,或許……更強一些也未可知。」


  頓了頓,又補充道:「陳家有兩名宗師供奉,還有……陳家的長子陳守恆,以及他的妻子周書薇,最近也都突破到了神堂關。」

  「陳守恆?周書薇?」

  白衣女子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神情變化。

  她秀眉微蹙:「陳守恆去年參加武舉,不過靈境二關玄竅境的修為,這才多久?周書薇……她在靈境一關練血境蹉跎了七八年,怎會突然連破數關?」

  李喻娘搖頭:「這……這等隱秘,小女子如何能得知?」

  白衣女子沉默,面色變幻不定。

  她萬萬沒有料到,從李喻娘口中竟會得到這樣的信息。

  若陳家當真擁有至少一名化虛境、四名神堂境的宗師力量,再加上可能與鼉龍幫的勾結,那之前何章秋帶著兩名化虛宗師、兩名神堂宗師前去卻全軍覆沒,就完全說得通了。

  陳家的實力,遠超她的預估。

  過了好一會兒,她壓下心中的波瀾,看向李喻娘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你帶來的消息,很有用。」

  頓了頓,她的語氣緩和了些,又問道:「陳家派你回來,具體要你打探什麼?」

  李喻娘感覺那股無形的壓力稍減,道:「陳家不信孫家會真的低價變賣,懷疑其中有詐。讓我前來查探,孫家有何圖謀?」

  白衣女子輕輕一笑:「那……你自己,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

  李喻娘答道:「我不敢有別的想法。少爺替我贖身,待我恩重,如今我身中劇毒,受制於人,清白已毀,本已存了死志。只求大小姐若能剷除陳家,替少爺報仇雪恨,我便安心隨他去了。」

  話語間,淚珠已滾落下來。

  白衣女子靜靜看了她片刻:「你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未必無解。待此事了結,我自會設法為你尋來解藥。眼下,你既回來了,便安心待在孫府。後面該如何做,我會讓卓姨娘告知於你。」

  李喻娘連忙低頭:「是,全憑大小姐吩咐。」

  「嗯,下去吧。卓姨娘,送送李姑娘。」

  白衣女子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卓沅應聲,帶著李喻娘退出小院。

  等李喻娘上了馬車後,卓沅讓她稍等片刻。

  轉身,再次輕輕叩響了門環。

  院內,白衣女子並未移動,仿佛早知道卓沅會回來。

  她未曾回頭,清冷的聲音已飄來:「還有事?」

  卓沅詢問:「大小姐,這李喻娘……我們究竟要如何安置?」

  「安置?自然是先讓她安穩住下。」

  白衣女子淡然道:「此女方才的說辭,半真半假。只怕並非真心反水,怕是存了腳踏兩條船的心思。」

  「那她為何要自爆身份?」卓沅不解。

  「為何?」

  白衣女子冷笑:「恐怕是知道尋常手段瞞不過,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這苦肉計混進來。哼,想在宗師面前耍弄心機,她打錯了算盤!陳家,也打錯了主意!」

  卓沅沒想到這背後,竟有如此深的算計,聽得背脊發涼:「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白衣女子擺了擺手:「你看緊了她,我會適時給你一些消息讓她傳回去。」

  卓沅猶豫了下,卻是沒有離開的意思。

  「還不走?」

  白衣女子秀眉一挑。

  卓沅幽幽嘆息一聲,道:「大小姐,妾身只盼著早日料理完這攤瑣事,遠離這溧陽的是非之地。」

  白衣女子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卓姨娘,釣魚,最忌心浮氣躁。尤其是陳家和周家這種奸滑似鬼的大魚,更要耐心。你放心,我的目的很簡單,將溧陽這批燙手的東西甩出去,了結此間因果就行。至於之前答應你的,只要交易達成,陳家付出的錢財,自然歸你,我分文不取。這一點,你大可安心。」

  「……是,大小姐,妾身知道了。」

  卓沅低下頭,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恭敬應道。

  「去吧,安撫好她,莫要讓她起疑。」

  「妾身告退。」

  卓沅輕輕帶上門。

  夜風微涼,吹在她身上,卻讓她覺得更舒暢些。


  這位大小姐的目光,總讓她無所適從。

  待卓沅離開,白衣女子臉上變得凝重,從懷中貼身取出一面巴掌大小、樣式古樸的銅鏡。

  白衣女子伸出右手食指,如同蘸墨般,小心翼翼地在暗金色的鏡面上書寫起來。

  指尖過處,鏡面上留下清晰的字跡。

  「情況有變,對方實力超乎意料,化虛宗師一名,神堂宗師四名。」

  字跡在鏡面上停留了數息,緩緩隱去,鏡面恢復如初,只余暗金光華流轉。

  過了片刻,暗金色的鏡面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發出幾不可聞的「嗡」聲。

  緊接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由淺至深,緩緩浮現在鏡面之上。

  「交易繼續。」

  白衣女子瞳孔微縮,沉默片刻,將銅鏡小心收回懷中。

  ……

  卓沅剛回到車上,便聽到李喻娘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卓沅吃了一驚,連忙挪近些,伸手輕輕拍撫她的後背:「好端端的,怎麼又哭起來了?」

  李喻娘沒有回答,抽泣聲更重了些,過了好一會兒,呆呆地望著車廂角落晃動的陰影,聲音低啞:「沅姨,大小姐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她是不是覺得……我是在騙她?」

  卓沅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堆起溫和的笑意,柔聲安慰道:「別胡思亂想。大小姐若是半點不信你,又怎會特意讓我帶你來。

  她行事向來謹慎,你又剛從陳家那等險惡之地脫身,大小姐是擔心你被暗中動了手腳,這才要小心查驗,也為了你的安危著想,你可莫要多心。」

  李喻娘搖了搖頭,眼中充滿了自嘲與悲涼:「沅姨,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心裡……其實很清楚。」

  「像我們這樣的身份……在大小姐那般真正金枝玉葉的貴人眼裡,算得了什麼呢?你還好些,畢竟是孫老爺過了明路、掌著家事的姨娘,多少還有些體面。可我呢?」

  她苦笑一聲:「我不過是章秋少爺一時興起安置在外頭的玩物……連門都沒資格進,連個最低等的妾室名分都沒有。在她看來,我這樣的人,靠近她們,除了貪圖富貴,還能有什麼別的心思?天生就低賤,活該被輕視……」

  這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卓沅臉上的溫婉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一點點僵住、褪去。

  李喻娘此刻的自我貶低,何嘗不是她內心深處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懼與自憐?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半晌,卓沅才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這世道,對我們這樣的女子,原就苛刻。無依無靠,娘家指不上,除了趁著年輕,多為自己攢下些金銀細軟,盼著將來能有個倚靠,不至於餓死凍死,還能指望什麼?」

  「金銀?」

  李喻娘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沅姨,像我們這樣的人,真能守得住多少?幾十兩、幾百兩,或許還沒人看得上眼,還能偷偷藏好,悄悄帶走。可若是幾千、幾萬兩呢?」

  卓沅身體微微一震,看向她。

  李喻娘轉過臉,直視著卓沅的眼睛:「我們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若是真得了這麼一筆巨款,前路漫漫,山高水遠,盜匪如毛。我們弱女子,恐怕走不出百里,便會被人盯上。

  錢財被劫掠一空,或許還是最好的結果。若失了清白,甚至連性命都丟在荒郊野嶺,屍骨無存,又有誰會在意?」

  卓沅只覺得腦海中「轟」地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四肢發涼,如墜冰窟。

  是啊!她一個弱女子,如何守得住這筆足以讓許多人鋌而走險的財富?

  馬車依舊在晃晃悠悠地前行,車廂內卻死一般寂靜。

  卓沅靠在車壁上,偏過頭,怔怔地望向車窗外的夜色。

  李喻娘也不再說話,重新低下頭。

  直到馬車在孫府停下,駕車的僕人低聲提醒,卓沅都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沉默地下了車,甚至忘了招呼李喻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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