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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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報之後,趙元宏被引入書房。

  提刑按察司的臬台沈文舉年約五旬,一身常服也難掩其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

  他正在燈下翻閱卷宗,見趙元宏來訪,且面色異常,便知有要事,揮手屏退了左右。

  「元宏兄,何事如此匆忙?」

  沈文舉放下卷宗問道。

  趙元宏神色凝重地將溧陽郡守何明允暴斃、郡丞閆文祿失蹤的消息,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什麼?此言當真?!」

  饒是沈文舉見慣了官場風浪,宦海沉浮數十載,聞聽此消息,也是悚然動容,霍然站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手中端著的茶盞「啪」地一聲輕響,重重頓在桌上,濺出茶水。

  「下官豈敢妄言。」

  趙元宏肯定道:「沈大人,溧陽如今群龍無首,局勢危殆。下官守土有責,必須即刻返回府城坐鎮,以防不測。特來向大人辭行,並稟明此事。」

  沈文舉在書房內急促地踱了幾步,臉色變幻不定。

  江口縣的案子固然重要,死了一個七品提刑司司業、一個八品的縣丞,牽扯到天劍派和曹家,固然麻煩,但說到底,尚在江湖與地方的範疇內。

  可溧陽郡一郡之首死於任所,郡丞下落不明。

  這已不是麻煩,這絕對是震動江州乃至朝廷的大案!

  比起江口這邊死幾個官吏、江湖門派火併,性質要嚴重百倍。

  一旦處理不當,只怕整個江州都將動盪。

  天劍派黑市被滅?

  江湖恩怨而已,只要不波及地方安寧,官府完全不需插手。

  曹家之女被殺?

  自有其家族去追查討要說法。

  眼下,再也沒有比穩定溧陽郡城局勢更重要的事情。

  瞬間權衡利弊後,沈文舉立刻做出了決斷。

  他看向趙元宏,語氣斬釘截鐵:「元宏所言極是。你即刻動身返回溧陽,務必穩住局面。本官會立刻行文州牧衙門,詳稟此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此事實在非同小可,本官在此亦難安心。這樣,我與你一同返回溧陽。江口這邊,留下幾人盯著即可。」

  「下官遵命,多謝沈大人!」

  趙元宏心中一定,有沈文舉這位臬台同行坐鎮,返回溧陽處理後續事宜,底氣便足了許多。

  ……

  數日後,溧陽郡城。

  郡守府內外,崗哨林立,肅殺之氣瀰漫。

  大小官員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無人敢大聲喧譁。

  一支陣容龐大、儀仗森嚴的車隊緩緩駛入城門,直抵郡守府。

  江州都督,周伯安,今日抵達溧陽。

  郡守暴斃,郡丞失蹤,此等驚天大案,已非一州一郡所能處置。

  周伯安此次親臨,不僅麾下精銳盡出,江州按察使司、靖武司乃至戶曹、刑曹等相關衙署的重要屬官,也隨行了一大群。

  車馬儀仗綿延里許,旌旗招展,彰顯著封疆大吏的威嚴。

  周伯安並未過多休憩,一入駐,便立刻在何明允生前所用的書房召見了一眾官員。

  書房內。

  周伯安端坐主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文舉,案情查得如何了?」

  沈文舉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地稟報:「回稟都督,經卑職與仵作仔細勘驗、分析,目前已可初步斷定,何郡守體表無任何外傷,亦無中毒跡象。但其識海有崩潰之象,神魂本源渙散殆盡,乃是被人以極其強橫的神魂之力,瞬間震碎神念而亡。」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動手之人,修為深不可測,卑職等推斷,至少是神意宗師以上的強者。郡守府內當晚值守僕役、侍衛,死狀與何郡守如出一轍,皆是一擊斃命。行兇者功法高妙,氣息抹除極淨,暫時難以判斷。」

  周伯安靜靜聽著,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卻越發銳利。

  神意宗師……

  這等人物,整個江州鳳毛麟角,且都有頭有臉,他們為何會潛入郡守府襲殺一位郡守?


  這,不太可能!

  難道是偶然路過的強者?

  但這更不可能了!

  周伯安凝神片刻,又問道:「閆文祿呢?」

  「閆郡丞之下落,仍未查清。」

  沈文舉面露難色:「案發當晚,何郡守曾命其連夜出城辦理緊急要務。閆郡丞一行離去後,便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卑職已派人沿其可能行經路線多方搜尋,至今未發現閆大人及其隨行人員的任何蹤跡,亦未找到屍體。」

  他抬起頭,看向周伯安,說出自己的推斷:「結合何郡守遇害之事,卑職推測,閆大人極可能是在城外某處荒僻之地,遭遇了不測,已被殺人滅跡,只是暫時難以尋獲。」

  周伯安微微頷首,對這個推斷並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可能看出,是何方勢力,或者何人,有可能會下此毒手?」

  沈文舉臉上露出了極為複雜的神色,抬眼快速掃了一眼堂內其他人員,欲言又止。

  周伯安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隨即揮了揮手,淡然道:「爾等先退下,未經傳喚,不得入內。」

  「是!」

  堂內其他官員立刻躬身,魚貫而出。

  書房內只剩下周伯安與沈文舉兩人。

  沈文舉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至極:「都督,卑職仔細搜查郡守書房,於隱秘暗格內,發現了此物。」

  說話間,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錦緞小心包裹的物件,雙手呈上。

  周伯安接過,打開錦緞,裡面是兩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線裝帳冊,以及半份殘箋。

  他的目光落在信箋上,當看到那熟悉的半張殘頁內容時,當看清上面那寥寥數十字的內容時,饒是他城府極深,臉色也是驟然一變。

  他拿起那半張信箋,仔細看了看,並未言語。

  隨後,從自己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了另一張半片信箋,將兩張殘箋緩緩拼合。

  「去年江口獅泉龍井,共產十斤。擬送回門派三斤,呈州牧兩斤,送都督一斤,州丞、靖武司、臨江郡守、溧陽郡守各一斤。當否,請示。」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周伯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拼合的信箋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惟有他原本平穩敲擊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時已完全靜止,輕輕按在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他周身的氣息變得有些不穩。

  良久,才緩緩抬起眼,看向沈文舉,聲音低沉平穩:「此物,除你之外,還有何人知曉具體內容?」

  沈文舉答道:「回都督,發現時,僅有卑職與郡都尉趙元宏在場。卑職深知利害,當場嚴密封存,絕無他人知曉內容。」

  「趙元宏……」

  周伯安輕輕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喚他來見。」

  「是。」

  沈文舉領命疾步而出。

  片刻後,趙元宏被悄然引入,躬身行禮:「卑職參見都督。」

  周伯安開門見山,字字千鈞:「趙都尉,何郡守不幸,按制,郡都尉有暫攝郡守職責之權。你可明白?」

  趙元宏心臟狂跳:「卑職明白,定當恪盡職守,穩定溧陽,以報朝廷與都督。」

  周伯安微微頷首,話鋒卻陡然一轉,目光直視趙元宏雙眼:「位高,責亦重,有些話,不能隨便亂說,方能長久。」

  趙元宏瞬間冷汗涔涔,立刻明白了周伯安所指何事,當即指天發誓:「回都督,卑職不敢亂說話,此後唯都督之命是從。」

  周伯安靜靜看著他片刻後才淡然道:「本督會呈報州牧大人,聯名上奏,保舉你代溧陽郡守一職,穩定地方。望你莫要辜負朝廷與本督的期望。」

  巨大的喜悅瞬間沖昏了趙元宏的頭腦,他當場跪謝:「都督大恩,卑職唯以身相報。」

  周伯安頷首,才淡然道:「起來吧。記住你的話。溧陽交予你,維穩為要。去吧。」

  「是!卑職告退!」

  趙元宏躬身退出。

  待其離去,周伯安對沈文舉吩咐道:「此案暫時無需再查,等我稟報州牧後,再做打算。」


  「卑職明白。」

  沈文舉領命。

  「返程吧。」

  周伯安取過那拼合的信箋,又將那兩本帳冊盡數收入袖中。

  溧陽,已無須再待。

  ……

  江州府衙。

  州牧許元直一襲深青色常服,閒適地靠在紫檀椅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溫潤,看上去更像一位飽學鴻儒,而非執掌一州軍政的封疆大吏。

  此刻,正悠閒地翻看著都督周伯安帶回的兩本天劍派黑市的帳冊。

  「年入超六百萬兩銀子,難怪當年天劍派不惜代價也要將其握在手中,這利潤,著實令人心動。」

  許元直看向坐在下方的周伯安,語氣隨意:「伯安,你說,若這黑市由我們來接手經營,如何?」

  周伯安微微皺眉,勸諫道:「中堂,此事牽扯太廣,且容易被朝中御史攻訐,萬萬不可。」

  「我也只是隨口一說。」

  許元直淡淡笑了笑,道:「言歸正傳,此番溧陽、江口事件,你如何看?」

  周伯安整理了一下思緒,分析道:「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看,溧陽郡守何明允之死,極可能與曹家以及天劍派有關。而天劍派黑市被連根拔起,背後或許有何明允與曹家參與謀劃。三方內訌導致的可能性極大。此乃下官淺見。」

  許元直不置可否,靜靜聽完後追問道:「既如此,依你之見,眼下該如何處置?」

  周伯安答道:「何明允、閆文祿死訊絕難隱瞞,如實上報朝廷。但江口縣丞、溧陽提刑司司業等人之死,則可納入江湖仇殺案一併處理,不必專折上奏,以免擴大事態。

  眼下最棘手之處在於,何、閆二人之死,若深究,極易牽扯出天劍派黑市及利益輸送之事,引來鎮撫司那幫殺才,屆時後果不堪設想。不若,上報病故?」

  許元直緩緩搖了搖頭:「伯安,你的想法是穩妥之策,但此事那麼簡單。」

  周伯安一怔:「中堂的意思是?」

  許元直道:「何明允和曹家或許有膽量暗中做些手腳。但要說他們有能力、有膽量,去將天劍派的黑市連根拔起……伯安,你太高看他們了。天劍派黑市被滅,以及何明允等人之死,無直接干係。」

  周伯安不解道:「可江州之內,若非他們內訌,又是何人有此能力?」

  許元直沒有回答,緩緩攤開了右手手掌。

  下一刻,周伯安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許元直掌心之上,空氣微微扭曲,一方嬰兒拳頭大小、色呈玄青、古樸厚重的印璽憑空浮現。

  印璽之上光華內蘊,隱隱有龍虎盤繞之象,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嚴、厚重的氣息,仿佛與整個江州氣運相連。

  州牧印!

  這是朝廷冊封一州之主時,賜下的神器,蘊含一地氣運,與州牧心神相連,可感應一州之地的山河氣脈、規則流轉。

  整個江州,唯此一枚!

  周伯安身為都督,自然知曉此印的存在,此刻親眼見到州牧祭出,心中仍是巨震。

  許元直手托州牧印,緩緩閉上雙目,神色肅穆,仿佛在感應著什麼。

  周伯安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片刻之後,許元直睜開雙眼,輕聲道:「江州的規則,亂了。有新的棋子入局了,不在掌控之中,甚至不在過往江州的棋局之內。有趣,實在有趣……」

  他收回目光,看向尚未回過神來的周伯安,道:「天劍派、溧陽郡、曹家之事,如實上報即可,不必刻意遮掩,一切交由朝廷、交給鎮撫司去定奪。我們,不必過多捲入其中。」

  「可……」

  周伯安遲疑,擔憂溢於言表:「這帳冊和信箋……」

  「伯安,你過於憂慮了。」

  許元直的聲音不疾不徐:「這東西,如今是落在了你我的手中,而非在朝堂之上,那便意味著,最大的風險已然過去。主動權,已然在你我。」

  他略一停頓,吩咐道:「你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派人詳細排查,近幾年,我江州地界,有何方人物,或是哪個家族,在悄無聲息地……崛起。」

  「是,下官這就去辦。」

  周伯安神色凝重地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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