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勾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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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口。

  這裡地處溧陽、臨江兩郡交界。

  三江匯流,水道如網,沼澤遍布。

  這般地勢,天然便是三不管的地帶。

  也正因如此,四方行商貨郎、江湖豪客、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愛在此匯聚。

  魚龍混雜,卻也帶來了繁華。

  商業一盛,依附其生的勾欄瓦舍自然也就遍地開花。

  楊柳街。

  杏雲苑。

  這是江口頗有名氣的一家勾欄。

  與郡城州城裡那些講究琴棋書畫、清吟雅唱的青樓不同。

  來這裡的客人,要麼是走南闖北的行商,要麼是刀頭舔血的江湖客,他們可沒那份吟詩作對的閒情逸緻。

  這裡做的,是最直白不過的皮肉生意。

  院裡的姑娘或許未必容貌絕艷,但個個身懷絕技,手藝過人,吹拉彈唱,樣樣精通。

  棲霞小院。

  白三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鋪著厚軟錦褥的貴妃榻上。

  他眯著眼,嘴裡哼著不成調的下流小曲,一臉愜意地享受著兩個穿著輕薄紗衣、頗有姿色的年輕女子剝來的四個葡萄,手不規矩的磨擦著。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白三感覺,此刻都在這溫柔鄉里化開了。

  「今晚,爺我要打兩個!」

  酒意微醺上頭,他豪氣地宣布,引來身邊女子一陣咯咯嬌笑。

  關鍵之時。

  「砰!」

  原本從裡面閂得好好的房門,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旋即又迅速關上。

  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屋內。

  「誰?」

  好事被打斷,白三又驚又怒,猛地扭過頭喝問。

  待看清來人面容,他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慘白。

  但見來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容平靜。

  正是陳立。

  「爺?!」

  白三的聲音都變了調,方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變得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手忙腳亂地一骨碌從榻上滾下來,也顧不上衣衫不整,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乾笑:「您……您怎麼來了?」

  陳立沒說話,目光掃過榻上那兩個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右手抬起,隨意凌空虛點了兩下。

  兩道凝練的指風破空而出。

  她們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便暈倒在錦褥之上。

  陳立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到白三身上,語氣平淡:「白三爺,你倒真是好雅興。」

  原來,陳立自隱皇堡外處理完畢,確認再無遺漏後,便立即返回江口縣城。

  回到時,天色已經入夜。

  一個縱身便悄無聲息地翻越城牆,徑直回到烏龍茶肆。

  茶肆後院,只有玲瓏和包打聽,以及昏迷不醒的曹氏美婦。

  沒見白三,陳立心頭便是一沉。

  現在是關鍵時候,白三可絕不能出半點差池。

  若是跟鼠七一樣出了意外,那就麻煩了。

  當即詢問兩人。

  包打聽猶猶豫豫,卻是玲瓏給出了一個地址,杏雲苑。

  陳立聽完,立刻臉色一黑。

  哪裡還不知道白三來幹什麼來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這苟東西竟然如此膽大。

  自己前幾日才交代過,不許單獨行動,對方根本就是拿自己的話當耳旁風。

  陳立這話語氣越淡,白三心裡就越涼。

  他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知道陳立的脾氣,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越是動怒。

  「爺!冤枉,天大的冤枉!」

  白三噗通一聲,直接就跪下了:「爺,您誤會了。小的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自己快活。小的是為了爺您的正事,才不得不硬著頭皮到這來的啊!」


  陳立看著白三那副義正辭嚴的模樣,臉色更黑了幾分:「為了我的正事,跑到窯子裡來?我倒要聽聽,你為了我的什么正事。」

  見陳立肯接話,白三心中稍定,知道有門兒,連忙竹筒倒豆子般說道:「爺,是這麼回事。今早,我和老包返回,就想著駕馬車在碼頭那邊轉悠,想看看有沒有尾巴?

  結果就瞧見,溧陽靖武司和郡衙的官差,正在碼頭倉庫那片。小的當時心裡就想,這幫人跨著郡跑來江口查倉庫,查什麼?怕不是來查我們那批絲綢……」

  他偷偷抬眼瞥了陳立一下,見陳立果然皺起了眉頭,心中大定,繼續道:「所以,小的事後才偷偷尾隨,跟到了此處。老包不是不知道這事嘛,玲瓏姑娘又要看著那女人,所以小人只好一個人來了。絕非我有意不聽你的吩咐。」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早上看見官差查倉庫是真,但當時他並未在意,只想著等陳立回來提一嘴就行。

  傍晚見陳立遲遲不歸,又想到陳立交代讓他收拾回靈溪。

  他便心癢難耐,想著臨走前最後犒勞自己一次,這才偷偷溜來杏雲苑。

  沒曾想,點背至此,直接被陳立抓了個正著。

  此刻急中生智,把早上所見和眼下處境一結合,倒也編得聽起來頗有道理。

  靖武司和溧陽郡衙?

  還追查到了江口碼頭倉庫?

  陳立心中清楚,這必然又是郡守何明允的手筆了。

  江口縣隸屬臨江郡,並非溧陽治下,何明允派人跨境調查,雖說是各地官府的常事,但細究起來已有越權之嫌。

  這更說明,何明允為了對付他家,已然近乎瘋狂了。

  「他們來這杏雲苑做什麼?」

  陳立沉聲問道,暫時將白三偷跑之事壓下。

  白三見陳立關注點轉移,心中大石落地,連忙乾笑一聲,道:「嗨,爺,這您都不知道?這一天公務辦完,晚上總得鬆快鬆快不是?鄰郡的同僚過來交流,本地的官員不得好好招待?這吃喝玩樂一條龍,官場老規矩了,心照不宣的。」

  「那你在此,可打聽到什麼?」

  陳立打斷了他的廢話。

  「這個……」

  白三搓著手,賠笑道:「爺,他們談什麼,我自然不好湊太近去偷聽,人多眼雜,萬一露了餡可不好。不過嘛,他們談了什麼,服侍他們的姐兒們肯定知道。

  等他們散了場,我只要盯緊是哪幾個姐兒伺候的,事後找機會,用銀子撬開她們的嘴便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只要錢給到位,沒有她們不說的事。這套路,我熟!」

  陳立盯著他看了兩眼,直看得白三心裡又有些發毛,才不再追問,只道:「他們在哪個院子?」

  「就在隔壁,聽雨軒的獨院。」

  白三連忙答道。

  陳立頷首,不再說話。

  凝神靜氣,神識悄然散開。

  霎時間,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

  觥籌交錯、男女調笑、絲竹伴奏……種種嘈雜混在一起,即便以他之能,也難以分辨出清晰有用的對話。

  不過,其中一個並不高昂、卻帶著幾分幹練和沉穩的說話聲,卻讓陳立心中微微一動。

  陳立驟然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不久前在隱皇堡密室看到那名冊時,還曾為此人思量過片刻。

  靖武司百戶,周承凱。

  他竟然也在這裡。

  陳立不由得啞然,這倒真是巧了。

  想想也倒是正常。

  溧陽郡靖武司的千戶身受重傷休養,溧陽靖武司,大多數案子都是周承凱在外面跑。

  一旁的白三見陳立沉默不語,似乎被自己糊弄過去,不再追究,心中不由得長長舒了一口氣,暗中為自己的機智應變而洋洋自得。

  見陳立陷入沉思,他不敢打擾,尷尬地站著,只能眼巴巴等著陳立吩咐。

  良久,陳立忽然開口,問了個讓白三措手不及的問題:「你帶那藥了嗎?」


  「額……沒,沒有。爺,咱不需要那個。」

  白三一愣,面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眼神偷偷在陳立身上打了個轉。

  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難不成他也想試試這裡的小娘子?

  憑爺的本事,還用得著那玩意兒?

  莫非是爺年紀上來了,有些力不從心,需要藥物助興?

  這可真是驚天大發現啊!

  心裡八卦之火熊熊燃燒,嘴上可不敢怠慢,接口道:「爺您放心。這窯子裡,就數這玩意兒最好找。嘿,尤其是老鴇子手裡,各種藥,多著呢,專門對付那些剛開始拉不下臉的姑娘。」

  陳立沒有理會對方的古怪神色,只是吩咐道:「你去尋一副來,藥性要烈一些的。別自己出面,用你的老本行,手腳乾淨點。」

  「得嘞!爺您放心,這點小事包在小的身上!」

  白三雖然滿心疑惑,但能有事做將功補過,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陳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又回頭瞥了白三一眼:「我離開片刻,你去辦事。完事後,就在這裡守著,盯緊隔壁的動靜。若出了半點紕漏……我拿你是問。」

  「不會不會。爺,我白三辦事,您放一百二十個心,絕對出不了岔子!」

  白三趕緊賭咒發誓。

  陳立不再多言,身形微動,自窗口飄然而出,瞬息間便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直到確認陳立真的走了,白三才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背的冷汗早已將內衫浸濕。

  「娘的……嚇死老子了……真是流年不利,喝涼水都塞牙!」

  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暗自咒罵自己運氣太背。

  被陳立這麼一嚇,再看向榻上那兩個昏迷的、衣衫半解的姑娘,心裡那點念頭早就沒影了。

  「真是倒霉催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服,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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