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雲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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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時間,倏忽而過。

  溧陽郡城,醉溪樓。

  同一間雅間。

  這次的何章秋,已經沒有了聽曲賞舞的心思,焦躁地在鋪著錦毯的地上來回踱步。

  不時望向門口,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孫秉義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眉頭緊鎖。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

  斗笠壓低,草鞋無聲,鼉龍幫副幫主李三笠悄然而入。

  何章秋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三笠幫主,如何?那邊可有了回音?」

  李三笠站定,斗笠微抬:「按何公子吩咐,放出了另有買主,欲要提價的風聲。」

  「他們呢?作何反應?」

  何章秋追問。

  「毫無反應。」

  李三笠語氣冷漠:「錢來寶昨日又來詢價,依舊只肯出七兩銀子。言道,此價若不成,便就此作罷。」

  「什麼?就此作罷?」

  何章秋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頂門,臉上瞬間漲得通紅,猛地一腳踹翻身側的繡墩:「好!好!好一個陳家!好一個周書薇,給臉不要臉。

  這絲綢,老子不賣了。砸在手裡也不賣,我看她周書薇到時候,拿什麼去織造局交差,我看她怎麼死!」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

  這與他預想中對方驚慌失措、被迫高價吃下的場面截然相反,一種算計落空的羞辱和失控的忿怒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李三笠冷眼旁觀,直到何章秋稍微恢復理智,才漠然開口:「何公子賣與不賣,是公子的事。但鼉龍幫出面牽線,弟兄們不能白跑。事先言明,二兩銀子一匹,共八萬兩的辛苦錢,一分不能少。」

  「什麼?八萬兩?」

  何章秋霍然轉頭,死死盯住李三笠,眼中幾乎噴出火來:「事情沒辦成,價格談到這個鬼樣子,你們還敢要錢?李三笠,你鼉龍幫是不是覺得我何家好欺負?」

  話音未落,一股森然的殺意如同潮水般從李三笠身上瀰漫開來,瞬間籠罩整個雅間。

  何章秋打個寒顫,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臉色由紅轉白,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孫秉義起身,一把拉住何章秋的手臂:「章秋!慎言!」

  他一邊對何章秋使眼色,一邊轉向李三笠,賠著笑臉打圓場:「三笠幫主息怒,息怒。章秋年輕氣盛,一時口不擇言,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只是眼下這局面,確實出乎意料。您看,是否容我等先稟明老爺,請他老人家拿個主意?」

  「我爹?」

  何章秋怒火稍泄,但聽到要請示父親,心中那股憋屈和不忿又涌了上來:「老頭子自以為是,布了個什麼狗屁的局。自作聰明的老東西,這下我看他怎麼收場。」

  想歸想,但他終究不敢再放肆,只得強壓下火氣,悻悻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李三笠周身殺意緩緩收斂,冷冷道:「閣下既然找我們,成不成,都要給。記住,少一個子,我都不會放過閣下。」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便走,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雅間內,只剩下何章秋粗重的喘息聲和孫秉義的嘆息。

  當晚。

  郡守府,書房。

  何明允剛處理完公務,正用熱毛巾敷臉消除疲乏。

  何章秋憋著一肚子氣,將日間醉溪樓的情況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

  「……爹,情況就是這樣。那陳家軟硬不吃,根本不在乎這批絲綢。」

  何章秋氣憤,卻又夾雜著對父親計策失敗的幸災樂禍。

  何明允緩緩取下臉上的毛巾,細緻地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問道:「陳家那邊,這段時間可有什麼異常的動靜?探子回報如何?」

  何章秋愣了一下,道:「鏡山那邊送來的密信,都說一切如常。陳家人出出進進,但並無任何大規模運送貨物的跡象。再說,四萬匹絲綢,可不是小數目,真要動起來,絕無可能瞞過我們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何明允抬起眼皮,掃了兒子一眼:「你確定,你安排的那些眼線,沒被人糊弄過去?」

  何章秋被父親看得有些不自在,道:「應……該沒有吧?都是老手了。」

  「無非兩種可能。其一,周書薇已認命,放棄上繳絲綢,準備硬扛織造局的官司。但按律,違契欠債,家產抵債不足者,主事者輕則役身折酬,重則充軍流放。陳家既聘周書薇,必不會坐視她落入此等境地。」

  何明允輕哼一聲,將毛巾扔進銅盆:「既然如此,那便只剩第二種可能了……你的探子,恐怕早已被人識破,所見所聞如常,不過是人家想讓你看到的罷了。」

  何章秋猶自不信:「爹,不至於吧?四萬匹絲綢,就算把溧陽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這個數。」

  「湊不出?」

  何明允轉過身,神色露出凝重:「周家最初的那三萬匹絲綢,如今又在何處?」

  何章秋一怔,瞳孔驟然收縮:「爹,你的意思是,柳家滿門被滅……還有劉公公,是周家和陳家動的手?這……這怎麼可能!」

  何明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憚:「我也希望不是。但若真是如此……這鏡山陳家,實力之強,遠超你我想像。」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道:「你持我手令,去溧水沿岸各縣,詳查近一月所有大宗商貨出入記錄。水陸碼頭,也讓鼉龍幫的人動起來,哼,想拿那八萬兩銀子,沒這麼容易。」

  何章秋不敢再怠慢,點頭:「是,我這就去辦。」

  待他離去,書房重歸寂靜。

  何明允獨自坐在太師椅上,陷入沉思。

  ……

  五日後。

  傍晚,何章秋手裡攥著幾卷文書,幾乎是跑著衝進了書房,臉上帶著興奮。

  「父親,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他急聲道:「鏡山、溧水幾縣的水道關卡記錄,近一月,並無陳家船隊的大宗記錄,但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光:「但是有白世暄家的船。白世暄是那陳立的姐夫,有一條寶船,半月前曾在啄雁集和江口碼頭停靠過,均有裝卸貨物的記錄……」

  聽到兒子興沖沖的稟報,書案後的何明允,卻並未露出讚許,臉色甚至比平日更顯陰鬱幾分。

  他緩緩抬起頭,神色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怒其不爭:「等你查到這些,黃花菜都涼了。」

  何章秋被父親這從未有過的冰冷懾住,滿腔的興奮瞬間凍結,僵在原地:「爹……發生何事了?」

  何明允手中公文一抖,薄薄的紙張穩穩地落到何章秋面前。

  何章秋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張上行文簡潔,卻字字如錘。

  「江州織造局牒溧陽郡衙:溧陽周氏已於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如數繳清所欠官貢絲綢四萬匹,另主動繳納逾期罰息絲綢五千匹、折色黃金二千兩。經核,帳目兩清,舊債勾銷。商溧陽郡衙,即行發還周家被查封之產業。勿誤。」

  「這……這怎麼可能?」

  何章秋震驚:「她……周書薇哪來這麼多的絲綢?就算……就算她拿回了那批貨,也才三萬匹。還有一萬五千匹!還有一萬五千匹是哪裡來的?」

  他猛地抬頭,望向父親。

  何明允看著兒子這副模樣,胸中鬱積的怒火反而奇異地平息。

  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臉上竟緩緩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笑容:「呵呵……鏡山陳家,不簡單。這溧陽,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爹,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何章秋方寸大亂,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何明允瞥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平淡:「怎麼辦?他們不是想七兩銀子買那四萬匹絲綢嗎?賣給他們。」

  「賣給他們?」

  何章秋眼睛瞬間紅了:「爹,那批貨咱們折算下來成本接近十兩一匹。鼉龍幫還要抽二兩。七兩賣?一匹淨虧五兩、四萬匹就是整整二十萬兩白銀!這……這怎麼行!」

  何明允眼神一冷:「二十萬兩,我何家還虧得起。我讓你去請你大姐聯繫的宗師,人到了沒有?」

  何章秋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由驚怒轉為狂喜:「到了。三位宗師,安排在城西別院了。爹,您的意思是?」


  何明允不再看他,揮了揮手:「去安排吧。做得乾淨利落些,別讓人抓住把柄。」

  「好!我這就去辦!」

  何章秋精神大振,胸臆直抒。

  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自己的辦法管用。

  ……

  鏡山縣城,靠山武館。

  錢來寶匆匆找到陳守恆。

  「守業,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鼉龍幫……那邊鬆口了。他們答應了。就按咱們開的價,七兩銀子一匹,那四萬匹絲綢,全賣給咱們。」

  他激動地搓著手,眼睛裡滿是貪婪的光:「七兩啊,守業,市面上絲綢的價格,二十五兩都打不住。江州吃不下這些貨,那咱們就運到北方去,運到西邊去,撐死了也就二三兩的成本。轉手就是翻倍的利潤,白花花的銀子啊。」

  陳守業聞言,卻沒有半分喜色,眉頭瞬間緊鎖。

  七兩?

  對方竟答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對方越是輕易讓步,陳守業心中那份不安就越發強烈。

  這根本不是做生意。

  「不能答應。」

  陳守業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他寡言少語,但絕非愚鈍,這麼明顯的陷阱,豈能往裡跳?

  「不答應?」

  錢來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守業,我的好兄弟!你可要想清楚。這可是幾十萬兩的利潤!送到嘴邊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者說……」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恐懼:「哥哥我這段時間,跟那幫殺才談了這麼久,壓價壓得這麼狠,如今他們突然答應了,咱們要是反悔……

  以鼉龍幫的手段,哥哥我這小身板,怕是明天就得被人發現漂在河裡餵魚。他們定然也會記恨上你家。這幫跑江湖,可不是名門正派,不講什麼規矩的。」

  陳守業沉默。

  錢來寶的話雖是出於私心,但並非全無道理。

  沉吟片刻,起身道:「錢師兄,此事關係重大,遠超小弟所能決斷。需即刻回家,稟明父親定奪。」

  錢來寶也知道此事最終還得陳立拍板,連連點頭:「好,老弟你速去速回。鼉龍幫那邊還等著信兒呢!千萬快些!」

  陳守業不再耽擱,當即離開武館,趕回靈溪。

  兩個時辰後。

  靈溪,書房。

  陳立安靜地聽完守業所述。

  約莫一炷香後。

  「既然如此。」

  陳立抬起眼,語氣平淡:「那就買下來吧。」

  陳守業豁然抬頭,眼中滿是震驚和不解。

  他不明白,這麼明顯的陷阱,一向謹慎的父親,怎麼還會想要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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