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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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

  蟬鳴荷香,酷暑正濃。

  夜色如墨。

  陳立正在書房密室修煉。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一道熟悉的宗師氣息,闖入了他的神識感知。

  這道氣息他並不陌生。

  陳立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麼晚了,他為何會來?

  未幾,書房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風聲,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悄然落在院中。

  正是周家供奉戰老。

  「陳家主。」

  戰老見到書房內透出的燈光與已然站立門前的陳立,抱拳行禮。

  陳立請他進入書房。

  掩上門,詢問道:「戰老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急事?」

  戰老先瞥了一眼窗外,道:「驚擾陳家主了。老夫也是不得已,貴府外圍,有些不相干的眼睛晃蕩,白日不便現身,只得趁夜前來,還望見諒。」

  陳立笑了笑,不以為意:「無妨,幾雙眼睛而已,打發了還會再來。留著他們,有時比清理乾淨更有用。戰老有話但講無妨。」

  戰老點了點頭,沉聲道:「實不相瞞,老夫此次冒昧前來,是想懇請陳家主出手,助我救一個人。」

  「救人?誰?」陳立驚訝。

  「是……清漪小姐。」

  戰老吐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帶起了一絲苦澀。

  「周清漪?」

  陳立眉頭微蹙:「她又出了何事?」

  「此事說來話長,小姐年少,終究還是著了人家的道。」戰老長嘆一聲,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原來,周書薇當初決意前往賀牛武院,雖看似放下了周家,但心中終究割捨不下周清漪。

  臨行前,她懇請戰老留下,在暗中照拂。

  不過也交代,非到萬不得已,切勿現身。

  故而這段時間,戰老雖未在周家露面,卻一直潛伏在溧陽郡城左近,暗中保護。

  周書薇走後,周清漪獨自支撐周家殘局。

  面對織造局四萬匹官貢的重壓,她憂心如焚。

  病急亂投醫之下,她竟又暗中找到了那位孫家小姐,希望孫婉茹能幫忙牽線,去尋巴州她那位舅舅,幫忙購買絲綢,以解燃眉之急。

  孫家小姐應允,但表示這麼大的事情,他也做不了主,需得回家稟報。

  孫家又拖了周清漪數日,直到她心急如焚、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時,方才提出了條件。

  用周家在溧陽城的織造坊來換。

  周清漪救家心切,咬牙答應了。

  吃一塹長一智,她此番也學得謹慎了些,提出,必須親眼見到四萬匹絲綢,察驗清楚,方才交割織造坊。

  然而,孫家卻給出了另一個解決方案。

  孫家人聲稱,他家有門路可以打通織造局上官。

  只要周家願意孝敬一筆巨資,便可設法活動,為周家解除官貢合約。

  周清漪當即答應了。

  不久後,孫家果然請來了幾位自稱是織造局的鎮守太監呂公、董女官等一干官員。

  周清漪不疑有他,設下盛宴款待。

  席間,幾位官員信誓旦旦,言道只要周家願付出織造坊並二十萬兩白銀的「打點」費用,便可當場簽署文書,解除官貢合約。

  自認為絕處逢生的周清漪,欣喜若狂,便在孫家人的「見證」下,於宴席間簽署了那份所謂的解除合約。

  心中大石落地,周清漪如約將織造坊契約和二十萬兩銀子交給了孫家,自以為周家危機已解。

  誰知,不過旬日。

  織造局的官員便登門,催繳今年的官貢絲綢。

  周清漪愕然,急忙解釋,自家已經與織造局解了官貢合約。

  並且讓對方去詢問呂公公和董女官。

  不料,那官員冷笑連連,言道織造局從未有什麼呂公公、董女官。

  周清漪如遭雷擊,慌忙去取那契約。


  她可記得,宴席間,他是查看過那些人的官牌的。

  那契約上,也蓋著這些人的官印。

  怎麼可能有假!

  取出文書細看,這一看,直嚇得她魂飛魄散。

  文書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跡與鮮紅官印,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張空空如也的白紙!

  至此,周清漪方知中計。

  怒火攻心之下,她當即帶著家中剩餘的門客、護院,沖入已屬孫家的織造坊。

  欲強行收回,並厲聲斥責孫家行騙,索要織造坊與二十萬兩白銀。

  孫家豈肯承認?

  雙方在織造坊內爆發激烈爭執。

  混亂中,周家這邊一位性情剛烈的門客含憤出手,場面瞬間失控,演變為一場混戰。

  周清漪悲憤交加,亦是親自出手加入戰局。

  混戰中她已記不清自己是否傷了人命。

  只知最終衙門官差趕到時,孫家那邊已躺下了十七具屍體。

  郡城之內,發生十七條人命,可謂驚天大案。

  溧陽縣衙當即扣押了周清漪及一眾周家僕役。

  案件上報。

  不過七日,便以「械鬥殺人,證據確鑿」定讞,周清漪作為主使,被判斬立決。

  萬幸,周家昔年老爺子,周清漪的爺爺周文騫昔年,曾獲得一等軍功勳章,一直未用。

  依律令,持此勳章者可免一死。

  故死刑改為流放三千里,發配崖州。

  「……事情便是如此。」

  戰老眼中滿是痛惜與無奈:「小姐年輕識淺,連遭算計,方有此劫。如今雖免死罪,但流放之路,恐不太平。我擔心這背後主使,會在途中下手。

  老夫獨木難支,恐難護小姐周全。故而厚顏前來,懇請陳家主念在與書薇小姐相識一場,出手相助,救清漪小姐一命。」

  陳立聽罷,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周清漪被設計之事,實際上,早在三月他便知曉。

  那時,李喻娘從暗線傳回消息。

  何家不知從哪裡請來了風門八將,但要如何對付周家,陳立也不甚清楚。

  這事,當時,他也並不想多管。

  不過,這時戰老求上門來,管還是不管,倒讓他有些為難。

  戰老見陳立面有難色,久久不語,一咬牙:「陳家主,老夫知此事風險甚巨,強人所難。但周家昔年對老夫恩深義厚,後人有難,老夫不能不管。

  救出清漪小姐後,也已是孑然一身。若家主肯仗義出手,助我救下清漪小姐,老夫……願立下誓言,此後三年,供家主驅策。」

  三年供奉。

  陳立目光微動。

  一位宗師強者,可是世家立家的根基之一,其價值非同小可。

  若能相助,哪怕只是三年,對陳家也大有裨益。

  這條件,確實十分誘人。

  他權衡片刻,點頭:「戰老如此重情,陳某也不推辭,便陪你走這一趟。何時何地匯合?」

  戰老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之色,激動道:「多謝陳家主。三日後辰時,押送隊伍出發,屆時我們只需暗中跟上,出了江州,再出手就行。具體細節,路上再與家主細說。」

  「好。」

  陳立頷首:「我會準時前往。」

  戰老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青煙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

  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錢大磊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黝黑的房梁。

  昨夜,他一整夜都沒怎麼合眼。

  今天,是他押解流犯上路的日子。

  押送的,有兩個女囚。

  若在往常,這等「美差」怎麼會落在他的頭上。

  誰不曉得,流放路千里迢迢,女子哪能真走完?

  不過是走個過場。


  有錢有勢的人家,早就在州郡界外等著。

  塞上夠數的銀錢,差役們自然懂得行個方便。

  讓囚犯病故身亡,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沒錢的,也不愁沒有去處。

  半道上自有那專做人口生意的牙婆、人販子候著。

  模樣周正的,都能換些散碎銀子。

  便是那容貌粗陋的,往那山旮旯里的光棍村或水匪窩裡一扔,也能換幾頓酒肉。

  這一趟下來,差役們不僅腳力省了,外快撈足了,運氣好還能「親自關照」一番。

  簡直是衙門裡人人削尖腦袋都想爭的肥差。

  可這次,這「肥差」卻像塊燙手的山芋。

  落在誰手裡都恨不得立馬甩出去。

  最後,竟砸到了他錢大磊這個沒什麼根腳的老實人頭上。

  無他,只因為這次要押的女囚裡頭,有周家的小姐,周清漪。

  溧陽郡這潭水,深得很。

  周家倒台的事情,他也不是沒聽說。

  如今這位周小姐,就是個招災引禍的煞星。

  占便宜?

  想都別想。

  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就等著她死。

  錢大磊如今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將他們安安全全送到崖州。

  但他心裡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更大的可能,是他們這隊押解的人,都得跟著一起把命丟在不知名的山溝野地里。

  錢大磊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衙役。

  沒背景,沒大本事,但他不傻。

  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是他沒得選。

  上頭壓下來的差事,他一個小小的衙役,真要抗上,他能抗得過誰?

  不用衙門的大老爺出手,一個牢頭,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除了硬著頭皮接,還能怎樣?

  嘆了口氣,爬起床來。

  穿戴整齊後,妻子已經準備好早餐。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我這一去,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你記得每月十七,到衙門去領我的俸祿。

  但錢要省著點花……後院的雞記得餵……若,若是我過年前還沒回來……對了,家裡的錢藏在哪裡,你記得吧?」

  妻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趕緊去點卯,別誤了時辰。」

  錢大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心裡堵得慌,胡亂扒了幾口稀飯,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囊,推門走進了微涼的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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