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廣播和公糧
一家三口回到家裡，太陽已上中天。
「爹，媽，大，你們回來了。」
堂屋門口，一個十二三歲的毛孩子正端著一大海碗飯呼呼的扒拉，聽見大門口動靜，立刻站了起來。
陳昌富嗯了一聲，徑直朝廚房走去。
何秀麗臉上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滿崽回來了。」
「媽，我剛回來路上，聽到村口有人講，我大要退婚，還喝甲胺磷呢？」
何秀麗本來稍稍平靜的心情，登時又波濤洶湧起來。
「好好讀你的書，大人的事情不用你管！」
說完，一賭氣進了屋，嘴裡還嘀咕著『讓我曉得是哪幾個婆娘亂嚼舌根，一定去撕爛她們的嘴』云云。
打小受寵慣了的陳建明，顯然不知道害怕為何物，又扭頭朝自己大哥看去，眼中滿是探究的神色。
陳建偉啪的一巴掌輕輕扇在小弟頭上，笑罵道：
「老師作業布置少了是吧？吃完飯趕緊看書去，我們家第一個大學生的希望，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陳建明顯然很不滿被大哥扇頭，但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乖乖的坐下繼續吃飯。
陳家四兄弟，從陳建偉到老三陳建業，都是一等一的學渣。
陳建偉初中勉強畢業，除了農忙時節能在家裡看到他，其他時候都跟同村或同鄉的小年青一起，上山下河，抓蛇摸魚，小日子悠閒的很。
老二陳建軍也是將將讀完初中。
同喜歡四處玩樂的大哥不同，陳建軍繼承了父親陳昌富很大一部分性格，沉默寡言，任勞任怨。
但與主見極強，甚至於偏執到執拗的父親不同，陳建軍平時卻沒有什麼主見，父母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今年才18歲的陳建軍，已經是家裡一等一的壯勞力，比平時懶懶散散的陳建偉要強出一大截。
後世四兄弟中，也是老二一直留在農村老家伺候莊稼，同時照顧年邁的雙親。
老三陳建業今年15歲，初二剛剛讀完，因為成績太差，同時又經常惹禍，已經被學校給開除了。
雖然國家在去年就通過了九年義務教育法，但卻不可能一下子就普及到全國地區。
陳家村這種偏遠落後地區，基本是全國最後一批次落實這個政策的。
因此，差生們一旦不好好學習，還要惹是生非，那被學校開除就再正常不過了。
陳家唯一的讀書種子，就是如今正在鄉中心小學讀六年級的陳建明。
因為家裡太窮，後世陳建明主動報名，爭取到縣教育局委培生名額，1994年高考考上了本地區唯一一所本科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北部山區一所中學執教。
到陳建偉穿越前的2027年，陳建明已經在本縣高級中學任教十餘年，並擔任了年級組長。
這是陳家唯一吃上公家飯的人。
下午，有了三個生力軍的加入，陳家五口一起出動，總算在太陽落山之前，將面積三畝多的秧田的稻草，全部挑到了菜園裡。
等陳昌富和老二陳建軍，在菜園邊椿樹下堆起高高的草垛，天色已經麻麻黑了。
這年頭，自然沒有什麼焚燒秸稈的問題。
什麼麥稈、油菜稈之類的，都是農家做飯的上好燃料。而稻草煙大、火苗小、灰多，就不大適合做燃料。
可一整個冬季，家家戶戶餵養的耕牛，需要大量的干稻草做飼料。
更何況，稻草還有著其它各種各樣的用途，如鋪床、編繩，等等等等。
等到了後世，小型收割機大量運用之後，被絞爛的稻草無法回收利用，村民們才無奈的選擇一把火就地燒掉。
……
陳家人吃完晚飯，村前小土坡上的大喇叭剛剛結束了這一天下午時分的廣播。
時間正好是晚上七點整。
廣播是這年代農村地區，人們獲取信息的主要手段，同時也是確認時間的最佳方法。
這年頭，像陳家村這樣的偏遠農村，別說手錶，就連掛鍾都沒有幾戶人家有。
那麼想要獲取準確一點的時間，通過廣播就是最好的手段。
早上六點（冬季六點半），大喇叭里準時唱起《東方紅》或是《歌唱祖國》。
歌曲結束，便是新聞轉播、天氣預報，一直到七點半（冬季八點）停止。
中午十一點半至十二點半，是休閒時刻，一般是播放一些紅歌、民歌，再加上一些樣板戲或地方戲劇。
下午六點，先是播報半小時新聞，再播放半小時文藝節目，到晚上七點正式結束。
鄉村廣播除了播報新聞和文藝節目，也是鄉鎮向村民下達任務和通知的工具。
村委有什麼事情，一般也是通過廣播來進行通知。
一直到進入九十年代中期，隨著農村電視機的逐漸普及，鄉村廣播才慢慢退出了歷史舞台。
陳建偉沒記錯的話，再過四五年，中午那一段的廣播率先取消，接著是早上那一段。
等到了九十年代末，村前小土坡上的大喇叭就徹底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
「喂，喂喂，喂喂餵……」
廣播剛剛停止，大喇叭里忽然傳來一陣調試音。
接著，就聽村支書的聲音在整個村子裡環繞開來。
「全體村民請注意！全體村民請注意！下面播報一個通知。
「接鄉政府通知，明天，也就是陽曆10月11日，農曆八月十九，今年的公糧徵收輪到我們陳家村。
「請各家各戶，按照各自任務本上應交的數額，提前做好準備，於明天早上八點鐘開始，按照各自的序號，依次排隊到鄉糧站繳納公糧。
「公糧繳納須注意以下幾點。第一，保證曬乾曬透；第二，保證沒有干殼和雜物；第三，保證斤兩足額。
「下面重複一遍……」
「明天就到我們村交公糧了啊？」
廚房裡，何秀麗一邊刷碗，一邊扭頭朝院子裡抽旱菸的陳昌富喊道：
「昌富，你去找一下任務本，看下我們家是多少號，一共要交多少，今晚怕是要連夜裝穀子了。」
陳昌富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東廂，就著堂屋裡唯一一盞十五瓦鎢絲燈泡的昏黃燈光，翻出了自家的公糧任務本。
走到堂屋電燈下，陳昌富翻開任務本，眯著眼睛看了一會，才出聲道：
「178號，今年一畝田要交180斤。我們家一共七個人的田，總共九畝一，要交……」
「爹，要交1638斤！」
陳昌富還在心算，坐在電燈下寫作業的陳建明，已經拿著鋼筆在草紙上迅速算出了答案。
1638斤！
聽到這個數字，陳家人都習以為常，但是剛剛重生回來的陳建偉，卻是嚇了一大跳。
幾十年過去，又不常住在農村，陳建偉確實已經遺忘了，這個年代農民的負擔有多麼沉重。
「爹，媽，大，你們回來了。」
堂屋門口，一個十二三歲的毛孩子正端著一大海碗飯呼呼的扒拉，聽見大門口動靜，立刻站了起來。
陳昌富嗯了一聲，徑直朝廚房走去。
何秀麗臉上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滿崽回來了。」
「媽，我剛回來路上，聽到村口有人講，我大要退婚，還喝甲胺磷呢？」
何秀麗本來稍稍平靜的心情，登時又波濤洶湧起來。
「好好讀你的書，大人的事情不用你管！」
說完，一賭氣進了屋，嘴裡還嘀咕著『讓我曉得是哪幾個婆娘亂嚼舌根，一定去撕爛她們的嘴』云云。
打小受寵慣了的陳建明，顯然不知道害怕為何物，又扭頭朝自己大哥看去，眼中滿是探究的神色。
陳建偉啪的一巴掌輕輕扇在小弟頭上，笑罵道：
「老師作業布置少了是吧？吃完飯趕緊看書去，我們家第一個大學生的希望，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陳建明顯然很不滿被大哥扇頭，但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乖乖的坐下繼續吃飯。
陳家四兄弟，從陳建偉到老三陳建業，都是一等一的學渣。
陳建偉初中勉強畢業，除了農忙時節能在家裡看到他，其他時候都跟同村或同鄉的小年青一起，上山下河，抓蛇摸魚，小日子悠閒的很。
老二陳建軍也是將將讀完初中。
同喜歡四處玩樂的大哥不同，陳建軍繼承了父親陳昌富很大一部分性格，沉默寡言，任勞任怨。
但與主見極強，甚至於偏執到執拗的父親不同，陳建軍平時卻沒有什麼主見，父母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今年才18歲的陳建軍，已經是家裡一等一的壯勞力，比平時懶懶散散的陳建偉要強出一大截。
後世四兄弟中，也是老二一直留在農村老家伺候莊稼，同時照顧年邁的雙親。
老三陳建業今年15歲，初二剛剛讀完，因為成績太差，同時又經常惹禍，已經被學校給開除了。
雖然國家在去年就通過了九年義務教育法，但卻不可能一下子就普及到全國地區。
陳家村這種偏遠落後地區，基本是全國最後一批次落實這個政策的。
因此，差生們一旦不好好學習，還要惹是生非，那被學校開除就再正常不過了。
陳家唯一的讀書種子，就是如今正在鄉中心小學讀六年級的陳建明。
因為家裡太窮，後世陳建明主動報名，爭取到縣教育局委培生名額，1994年高考考上了本地區唯一一所本科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北部山區一所中學執教。
到陳建偉穿越前的2027年，陳建明已經在本縣高級中學任教十餘年，並擔任了年級組長。
這是陳家唯一吃上公家飯的人。
下午，有了三個生力軍的加入，陳家五口一起出動，總算在太陽落山之前，將面積三畝多的秧田的稻草，全部挑到了菜園裡。
等陳昌富和老二陳建軍，在菜園邊椿樹下堆起高高的草垛，天色已經麻麻黑了。
這年頭，自然沒有什麼焚燒秸稈的問題。
什麼麥稈、油菜稈之類的，都是農家做飯的上好燃料。而稻草煙大、火苗小、灰多，就不大適合做燃料。
可一整個冬季，家家戶戶餵養的耕牛，需要大量的干稻草做飼料。
更何況，稻草還有著其它各種各樣的用途，如鋪床、編繩，等等等等。
等到了後世，小型收割機大量運用之後，被絞爛的稻草無法回收利用，村民們才無奈的選擇一把火就地燒掉。
……
陳家人吃完晚飯，村前小土坡上的大喇叭剛剛結束了這一天下午時分的廣播。
時間正好是晚上七點整。
廣播是這年代農村地區，人們獲取信息的主要手段，同時也是確認時間的最佳方法。
這年頭，像陳家村這樣的偏遠農村，別說手錶，就連掛鍾都沒有幾戶人家有。
那麼想要獲取準確一點的時間，通過廣播就是最好的手段。
早上六點（冬季六點半），大喇叭里準時唱起《東方紅》或是《歌唱祖國》。
歌曲結束，便是新聞轉播、天氣預報，一直到七點半（冬季八點）停止。
中午十一點半至十二點半，是休閒時刻，一般是播放一些紅歌、民歌，再加上一些樣板戲或地方戲劇。
下午六點，先是播報半小時新聞，再播放半小時文藝節目，到晚上七點正式結束。
鄉村廣播除了播報新聞和文藝節目，也是鄉鎮向村民下達任務和通知的工具。
村委有什麼事情，一般也是通過廣播來進行通知。
一直到進入九十年代中期，隨著農村電視機的逐漸普及，鄉村廣播才慢慢退出了歷史舞台。
陳建偉沒記錯的話，再過四五年，中午那一段的廣播率先取消，接著是早上那一段。
等到了九十年代末，村前小土坡上的大喇叭就徹底結束了它的歷史使命。
「喂，喂喂，喂喂餵……」
廣播剛剛停止，大喇叭里忽然傳來一陣調試音。
接著，就聽村支書的聲音在整個村子裡環繞開來。
「全體村民請注意！全體村民請注意！下面播報一個通知。
「接鄉政府通知，明天，也就是陽曆10月11日，農曆八月十九，今年的公糧徵收輪到我們陳家村。
「請各家各戶，按照各自任務本上應交的數額，提前做好準備，於明天早上八點鐘開始，按照各自的序號，依次排隊到鄉糧站繳納公糧。
「公糧繳納須注意以下幾點。第一，保證曬乾曬透；第二，保證沒有干殼和雜物；第三，保證斤兩足額。
「下面重複一遍……」
「明天就到我們村交公糧了啊？」
廚房裡，何秀麗一邊刷碗，一邊扭頭朝院子裡抽旱菸的陳昌富喊道：
「昌富，你去找一下任務本，看下我們家是多少號，一共要交多少，今晚怕是要連夜裝穀子了。」
陳昌富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東廂，就著堂屋裡唯一一盞十五瓦鎢絲燈泡的昏黃燈光，翻出了自家的公糧任務本。
走到堂屋電燈下，陳昌富翻開任務本，眯著眼睛看了一會，才出聲道：
「178號，今年一畝田要交180斤。我們家一共七個人的田，總共九畝一，要交……」
「爹，要交1638斤！」
陳昌富還在心算，坐在電燈下寫作業的陳建明，已經拿著鋼筆在草紙上迅速算出了答案。
1638斤！
聽到這個數字，陳家人都習以為常，但是剛剛重生回來的陳建偉，卻是嚇了一大跳。
幾十年過去，又不常住在農村，陳建偉確實已經遺忘了，這個年代農民的負擔有多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