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杜文煥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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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將跪倒在地的一片片瘦骨嶙峋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震天的哭嚎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希冀與恐懼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身軀挺拔如松,此刻卻虎目含淚的「青天大老爺」身上。

  孫傳庭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混雜著黃土與血腥氣的空氣,嗆得他肺里生疼,卻也讓他那顆幾乎被悲憤填滿的心,稍稍冷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親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的那個漢子。

  「都起來吧。」他的聲音不再是方才那般嚴厲,而是帶著一種極度疲憊後的沙啞,「本官,來晚了。」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瞬間讓那漢子和周圍的村民們淚如泉湧。

  多少年了,他們聽慣了官老爺們的呵斥、辱罵、催逼。何曾有過一位封疆大吏,會對他們說出「來晚了」這樣的話?

  孫傳庭沒有再多說什麼空泛的安撫之言。他轉過身,對身後那兩名早已看傻了的東廠番子,下達了命令。

  「把我們所有的乾糧,都拿出來。還有水。全部分給他們。」

  兩名番子愣了一下,但看到魏忠賢那張胖臉上,竟然也難得地露出了認可的表情,並微微點了點頭,便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從馬背上解下所有的行囊,將裡面為數不多的麥餅、肉乾和幾個水囊,全都堆在了地上。

  食物出現的瞬間,人群中再次傳來一陣騷動。那種源於飢餓本能的貪婪目光,讓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

  「不准搶!」

  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再次響起。

  說話的,是李自成。他像一尊鐵塔般,矗立在食物和人群之間,環視四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好了!這位是孫撫台是朝廷派來救咱們命的!這些吃的是撫台大人賞的!但有規矩!」

  他指著人群中的老弱婦孺,「老的,小的,女的,先領!每人一塊餅,半碗水!剩下的,青壯的,再按個頭高矮分!誰敢插隊,誰敢多拿,別怪老子手裡的刀不認人!」

  不得不說,李自成這個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土著」,對付起這些同樣出身底層的鄉親簡直是手到擒來。

  他的話粗鄙直白,卻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既有威懾,又合情理。

  騷動的人群,竟然真的就這麼在他的喝令下,慢慢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隊伍。

  看著李自成那張黝黑卻無比堅毅的臉,看著他有條不紊地組織著分發食物,孫傳庭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這就是陝北的百姓。

  他們可以因為飢餓而化身野獸,卻也可以因為一點點食物和最基本的尊重,而重新變回懂得「規矩」的,人。

  這場簡單的食物分發,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孩子,將那半塊干硬的麥餅寶貝似的揣進懷裡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孫傳庭拒絕了村民們讓他留宿的請求。

  他知道,他們連燒火的柴草都未必能找得出來。

  「諸位鄉親,」他跨上馬,目光掃過每一張雖然依舊蠟黃,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生氣的臉,「本官此行,是去安塞縣。待本官查明真相,定會為你們,討還一個公道!朝廷的賑災糧,一粒都不會少你們的!」

  說完,他便準備調轉馬頭,繼續北上。

  「撫台大人,且慢!」

  駱養性策馬上前,擋在了他的面前。

  「大人,萬萬不可再往前了!」駱養性壓低了聲音,神情嚴肅到了極點,「屬下剛剛得到線報,延綏總兵杜文煥的三千兵馬,在安塞縣城外,被高迎祥的亂軍打了個伏擊,損兵折將,已經退守延綏鎮。如今的安塞縣城,已經徹底成了亂軍的大本營!」

  「什麼?!」孫傳庭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看著駱養性,「杜文煥敗了?三千官軍,打不過一群剛剛拿起鋤頭的泥腿子?」

  「回大人,」駱養性苦笑道,「高迎祥此人,不簡單。他早年販馬,熟悉地形,手下又有一批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杜文煥輕敵冒進,一頭扎進了人家的包圍圈。而且……」

  駱養性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高迎祥打出了『闖王』的旗號,開倉放糧,不納糧,不交稅。短短十數日,從者雲集,如今兵馬已號稱三萬有餘。安塞縣周邊的府谷、神木等地,也已出現亂民遙相呼應。現在,整個延安府北部,已經成了一鍋沸騰的滾水!」


  「您現在若是一頭扎進去,無異於羊入虎口!別說查明真相了,恐怕連性命都難保全!」

  孫傳庭沉默了。

  他那張剛毅的面龐,在昏暗的夜色中,顯得晦暗不明。

  羊入虎口?

  他孫傳庭,堂堂大明封疆大吏,竟會被一群亂民,嚇得不敢進入自己治下的縣城?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一股血氣,直衝他的頭頂。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喝令前行。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剛剛分到食物,正小心翼翼啃食著的村民時;當他回想起那個吃土而死的老人,那雙空洞的眼睛時;當他想起李自成那番關於「官場分肥」的剖析時……

  他胸中的那股血勇之氣,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徹悟。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剿匪。

  這不是簡單的軍事行動。

  這是一場與這個已經爛到根子裡的龐大而腐朽的體系的戰爭!

  用聖賢書上的大道理,去跟一群已經餓得開始吃土的人講「忠君愛國」是行不通的。

  用朝廷的法度,去約束一群已經爛透了的官吏,同樣是行不通的。

  他之前在西安府搞的那一套,殺幾個貪官,整頓一下吏治,開個倉,放個糧……那根本不是在治病。

  那充其量,只能算是在給一個身患絕症的病人,餵了幾口參湯,讓他迴光返照了一下而已。

  病根,在骨髓里!在血液里!

  要想治好這個病,就不能再用溫和的「湯藥」。

  必須用,最鋒利的刀,刮骨療毒!

  必須用,最猛烈的火,去腐生肌!

  亂世,當用重典!

  這一刻,孫傳庭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他眼中燃燒的是改造世界的理想主義火焰;那麼現在,那火焰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結著殺意的寒冰。

  「回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然後,他猛地一拉馬韁,頭也不回地向著來路疾馳而去。

  魏忠賢、駱養性等人立刻策馬跟上,只留下李自成和幾名緹騎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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