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觀音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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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漸偏西。

  孫傳庭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一個村落的邊緣。

  與其說是村落,不如說是一片廢墟。

  大部分的土坯房都已經倒塌,只剩下殘垣斷壁。

  唯一幾棟還算完整的屋子,也都是大門緊閉,看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整個村子死寂得可怕。

  就在他們準備繞村而過時,一間破屋的門口,一個景象,讓孫傳庭猛地勒住了韁繩。

  那是一個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披著幾片爛布,正跪在地上,用手,費力地從一個破瓦罐里往外掏著什麼。

  他掏出一小塊白色泥土一樣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然後艱難地,一下一下地咀嚼著。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於滿足的詭異表情。

  「那是什麼?」孫傳庭的聲音在發顫。

  魏忠賢的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揮了揮手,兩名番子立刻下馬,警惕地靠近。

  孫傳庭也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塊臨行前準備的,雖然干硬但足夠充飢的麥餅,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吃這個。」

  那老人抬起頭,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到瞳仁的眼睛空洞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麥餅,卻沒有接。

  他只是咧開已經乾裂出血的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那個瓦罐。

  孫傳庭探頭一看,瓦罐里,裝的,竟是半罐子白色的黏土。

  「他在吃土。」

  魏忠賢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罕見的低沉而沙啞,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股陰陽怪氣的調調。

  「這叫『觀音土』,也叫『高嶺土』。大災之年,沒東西吃,就吃這個。吃下去,肚子裡有飽腹感,能暫時忘記飢餓。但是……」

  魏忠賢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東西,不克食,不消化。吃進去,排不出來,會把腸子活活給堵死,最後把自己給脹死。你看他那肚子……」

  孫傳-庭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老人的腹部。那乾瘦如柴的身體上,腹部卻不正常地高高鼓起,像是在皮下塞了一個石球。

  一股寒意,從孫傳庭的尾椎骨,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讀過史書,知道「易子而食」,知道「人相食」。

  但那些冰冷的文字,遠不及眼前這一幕來得震撼,來得具體,來得錐心刺骨!

  吃土等死!

  這是何等的絕望,何等的悲慘!

  他抓起老人的手,想要將麥餅硬塞給他。

  可當他觸碰到老人那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時,他驚駭地發現,老人的嘴裡是空的。

  沒有牙齒。

  不,不是沒有牙齒。

  仔細看,還能看到一些牙根。

  那是他的牙齒,因為長期咀嚼這種堅硬的泥土,已經被活活磨平了!

  「啊——!」

  孫傳庭猛地站起身,仰天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

  這一刻,什麼聖賢教誨,什麼經世濟民,什麼雷霆手段,都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自以為自己是救火隊長,是能臣幹吏,是來挽救陝西於水火的。

  可到頭來,在他治下的土地上,他的子民,卻在靠吃土來活命!

  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失敗!

  他將那塊麥餅重重地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轉身,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走回馬邊,翻身上馬。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會當場崩潰。

  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個高高鼓起的肚子,那被磨平的牙齒像三把利刃,將他所有的驕傲和自信,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魏忠賢默默地看著他那微微顫抖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沒有去勸慰,也沒有再說什麼風涼話。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小錠銀子,約莫一兩重,輕輕放在了老人身旁的瓦罐里。

  然後,他也沉默地轉身上馬。


  四個人,如同四尊雕像,在死寂的村口,停駐了良久。

  遠處的山坡上,駱養性和李自成,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那就是觀音土。」李自成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駱養性握著「千里鏡」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就在幾個月前,京城裡,東林黨和閹黨,還在為國本、為議禮、為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那些御史言官,為了博取「清名」,可以為了一點小事就上書彈劾,洋洋灑灑數千言。

  可他們,有誰真正來看過這裡?

  他們可知道,就在他們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時候,大明的子民,正在活生生地吃土而死!

  「那個高迎祥,你認得?」駱養性突然問道,他想換個話題,來驅散心中那股化不開的寒意。

  李自成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算不上認得,打過幾次交道。」他坦誠道,目光投向遠方的天際線,「以前,我在銀川驛當差的時候,還沒被裁掉。他經常販馬路過,是個豪爽的漢子。不識字,但講義氣,重然諾。弟兄們手頭緊了,跟他開口,只要他有,從來沒二話。他在延安府的綠林道上名頭很響。」

  「沒想到……他也反了。」駱養性道。

  「他要是不反,就得死。」李自成說出了一句,讓駱養性心中一凜的話。

  「駱大人,」李自成轉過頭,黝黑的臉龐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稜角分明,「您知道,他為什麼反嗎?不是因為活不下去。他販馬,本事大,路子野,餓不死他。他是為了一口氣。」

  「安塞的那個狗官,派差役下鄉,催逼『遼餉』。闖進一戶剛死了人,正在辦白事的人家,不但要搶走家裡唯一的耕牛,還把靈堂給砸了。高迎祥正好路過,看不下去,就上去理論。結果被差役辱罵,說他一個下九流的馬販子,也敢管官府的事。」

  「高迎祥火了,當場就打死了兩個差役。然後,他知道,這事兒,沒法善了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振臂一呼,說『官府不讓咱們活,咱們就自己闖出一條活路!』,結果,整個村子,整個鄉的人,都跟著他,揭竿而起,殺進了縣城。」

  李自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佩服,有嚮往,也有一絲……恐懼。

  「駱大人,您說,他要是不反,他能怎麼辦?等著官府來抓他,千刀萬剮?還是眼睜睜看著鄉親們被活活逼死?」

  「在這片地上,想堂堂正正地當個人,太難了。要麼,就像路邊那具屍體,當個順民,然後悄無聲息地餓死;要麼,就像那個吃土的老人,當個木偶,麻木不仁地等死;再不然,就只能學高迎祥,當個亂民,轟轟烈烈地拼死!」

  「高迎祥,只是選了第三條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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