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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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切都結束時,窯洞內,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兩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倒在血泊之中。

  李自成,則像一尊石像般,跪坐在屍體旁邊,手中還緊緊地握著那把滴血的板斧。

  他眼中的血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空洞與絕望。

  他殺了人。

  他殺了兩個人。

  按照大明的律法,殺人者,償命。更何況,他殺的,一個是與他有私情的同村人,一個是他的妻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必死無疑。會被抓去縣衙,受盡酷刑,然後,在菜市口,被砍掉腦袋。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他那可笑的、充滿掙扎與不甘的人生,終於要以這樣一種屈辱而血腥的方式畫上句號。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板斧,閉上了眼睛,平靜地等待著官差的到來,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如同幽靈般在他的身後響起。

  「痛快嗎?」

  李自成猛地睜開眼,回過頭。

  只見那個他以為早已跑回工地的「駱三」,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窯洞的門口。

  他斜斜地倚在門框上,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憨厚與討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與冰冷。

  他手中的那個破舊的水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繡著麒麟圖案的腰牌,在他指間緩緩地轉動著,在昏暗的窯洞裡,閃爍著森然的光。

  「你……你到底是誰?!」李自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終於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我是誰,不重要。」駱養性緩緩地走了進來,他小心地避開了地上的血跡,仿佛那會弄髒他的鞋子,「重要的是,你,李鴻基,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他指了指門外,「天亮之後,縣衙的捕快就會來。他們會給你帶上枷鎖,將你打入死牢。用不了三天,你的腦袋就會掛在米脂縣的城門上供人觀賞。你的故事,會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料——一個被戴了綠帽子而衝動殺人的蠢貨。」

  李自成的拳頭猛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還有第二條路。」駱養性的聲音,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這個世道,爛透了,不是嗎?」他看著窯洞裡的慘狀,語氣卻充滿了蠱惑,「你辛辛苦苦,卻食不果腹。那些貪官污吏,士紳富豪,卻能酒池肉林。你保家衛國,卻被剋扣軍餉。你為國效力,卻被輕易裁撤。你守著自己的女人,她卻因為你窮而投入別人的懷抱。你告訴我,這公平嗎?」

  這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錘,狠狠地敲打在李自成的心坎上!敲在他所有的委屈、不甘與憤怒之上!

  「你想不想,親手改變這一切?」

  「你想不想,讓那些曾經欺壓你、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的腳下,像狗一樣,乞求你的饒恕?」

  「你想不想讓天下所有人都畏懼你,而不是同情你?」

  「你想不想,把你心中的這團火,燒遍整個天下?!」

  駱養性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激昂,仿佛要將李自成心中那被壓抑了三十多年的火山徹底點燃!

  李自成猛地抬起頭,那雙早已死寂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不甘的、是憤怒的、是對命運怒吼的火焰!

  「我憑什麼信你?!」他沙啞地問道。

  駱養性笑了。

  他緩緩地將手中的那塊麒麟腰牌扔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憑這個。」

  「我叫駱養性,錦衣衛指揮同知。奉當今陛下密旨,特來尋你。」

  「陛下說,你李鴻基,是人中之龍,不該被這淺灘所困。他願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化身為龍,攪動風雲的機會。」

  「殺人償命,這是縣衙的法。但對於我們來說,殺人,只是入門的投名狀。」

  他蹲下身,直視著李自成的眼睛,臉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真誠微笑,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所以,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李鴻基。」

  「是想死在這裡,當一個遺臭萬年的蠢貨。」


  「還是,跟我走,加入錦衣衛,去做一柄,能讓天下都為之顫抖的屠刀?」

  李自成最終還是握住了駱養性伸出的那隻手。

  那隻手,並不溫暖,甚至帶著一絲屍體般的冰冷,但對於此刻的李自成而言,那卻是他沉淪在無盡深淵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繩索。

  他的眼中沒有感激,只有如同野狼般狠厲的決絕。

  他知道,從握住這隻手開始,他的人生,將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血路。

  是化身為龍,攪動風雲,還是成為一條被人操控的瘋狗,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點,他不想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窩囊地死去。

  幾天後,米脂縣的一處偏僻山坳里,兩具早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被一個上山砍柴的樵夫發現。

  縣衙的捕快草草勘察了一番,最終將此案定性為「仇殺或姦殺後,被野獸拖拽分食」,作為一樁無頭懸案,不了了之。

  畢竟,在這人命比草賤的年景,死兩個無足輕重的人,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而「失蹤」的驛卒李鴻基,很快也被人們遺忘。

  工地上,每天都有人來,每天也都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消失,少一個沉默寡言的蠻牛,就像是大海里少了一滴水,根本引不起任何波瀾。

  整個陝西,乃至整個大明,都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名叫李鴻基的驛卒,從此人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內,多了一個最底層也最不起眼的校尉。

  在全天下那如恆河沙數、多達十五萬之眾的錦衣衛中,一個新入職的小校尉就像一顆投入沙漠的沙粒,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激起。

  他的檔案,被駱養性親自加密,封存在了只有指揮使級別才能調閱的絕密櫃中。

  一條未來足以顛覆天下的惡龍,就這樣被朱由檢用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提前摁進了水底,戴上了項圈,暫時收起了他那致命的獠牙和利爪,開始了漫長的蟄伏。

  朱由檢並不知道,他這步看似信手拈來的閒棋,究竟會在未來的棋盤上,發揮出何等石破天驚的作用。

  他只知道,有些危險的工具,與其讓它失控,不如先攥在自己手裡。

  歷史的洪流,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拐過了一個微小的彎。

  而此刻,帝國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聚焦在風暴的中心——陝西與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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