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這樣的人,也配跟朕談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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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體乾躬身領命,從寬大的袖袍中不疾不徐地掏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疏展開,用他那尖細卻又異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讀起來:

  「監察御史李應升,其妻弟林文昭在原籍福建興化府,倚仗其名,兼併土地三百餘頃,霸占鹽引,欺壓鄉里,鬧出人命三條,皆由當地官府強行回護,不了了之……」

  「天啟五年,李應升奉命巡按兩淮鹽政。期間,收受兩淮鹽商『冰敬』、『炭敬』,合計白銀一萬三千兩。有帳冊為證……」

  「天啟六年,原薊遼總督閻鳴泰因兵敗被劾,李應升曾上疏力保。然其上疏前十日,曾於私宅密會閻鳴泰心腹管家,收受程儀計黃金五百兩,東珠一匣……」

  王體乾每念出一條罪狀,李應升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當最後一條罪名念完,他「噗通」一聲,徹底癱軟在地,面如金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不……不是的……陛下!這是污衊!血口噴人啊!這是魏忠賢的構陷!是閹賊的栽贓!」他嘶啞地辯解著。

  整個皇極殿,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群情激奮,喊打喊殺的東林官員們,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目瞪狗呆,如見鬼魅。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癱在地上的李應升,又驚恐地望向御座上那個神色冰冷的少年天子。

  錢謙益的後心瞬間被冷汗濕透,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這不對啊,劇本不是這樣寫的啊?!

  「栽贓?」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他從御案上拿起另一疊卷宗,看也不看,便隨手扔下丹陛。

  「這是你妻弟林文昭在福建的罪案供狀,這是兩淮鹽商的秘密帳冊,至於你和閻鳴泰之間的勾當……錦衣衛已經請到了你那位密會的管家,他很願意跟朕聊聊。」

  奏章散落一地,如同雪片,更如同李應升的催命符。

  「李應升!」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森寒如九幽寒冰,「你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食朝廷之祿,卻縱容親族魚肉鄉里!你自詡清流,卻背地裡與貪官污吏沆瀣一氣,收受巨額賄賂!」

  「你這樣的人,也配跟朕談『風骨』?也配跟朕談『天下公議』?!」

  朱由檢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來人!」

  「在!」

  兩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校尉,如狼似虎地沖入殿內。

  「將此國賊李應升,給朕剝去官服,革去功名,押赴詔獄!嚴刑拷問,深挖其黨羽!朕要查他全家!但凡與他有利益輸送者,一個都別想跑!」

  「遵旨!」

  校尉一把揪住李應升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從地上拖起。

  「陛下饒命!陛下!臣是冤枉的!錢公救我!救我啊!」李應升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嚎,他絕望地向著錢謙益等人的方向伸出手。

  然而,錢謙益、瞿式耜等一眾東林大佬,卻仿佛躲避瘟疫一般,紛紛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目光。

  救他?拿什麼救?皇帝人證物證俱全,這案子做得鐵證如山!現在誰敢為他求情,誰就是下一個李應升!

  在李應升那逐漸遠去、充滿絕望的哭嚎聲中,他身上的緋色官袍被粗暴地撕扯下來,露出了裡面瑟瑟發抖的白色中衣。

  這一幕,像一把最鋒利的尖刀,狠狠刺在每一個東林黨人的心上。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但這一次,空氣中瀰漫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朱由檢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下面那些噤若寒蟬、面無人色的「忠臣」。

  「朕知道,你們都想讓朕殺了魏忠賢。」他平淡地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朕用誰,廢誰,輪不到你們來教朕做事。」

  「朕要的,是能為國分憂、為民辦事的幹吏!而不是只會空談心性、拉幫結派,把朝堂當成自家名利場的訟棍!」

  「今日,朕處置李應升,是為國除奸。同時,也是給在場的諸位,提個醒。」

  他的聲音,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在其位,謀其政。都回去好好想想,怎麼去救濟陝西嗷嗷待哺的災民,怎麼去填補國庫巨大的虧空,怎麼去抵禦關外虎視眈眈的建奴!少把心思,用在攻訐同僚,沽名釣譽上!」


  「若再有如此輩者,李應升,就是你們的榜樣!」

  話音落定,他霍然起身,一甩寬大的龍袍。

  「退朝!」

  不顧下面跪倒一片、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朱由檢頭也不回地走入了暖閣。

  只留下一座冰冷得如同墳墓的皇極殿。

  退朝的鐘聲在空曠的紫禁城中迴蕩,餘音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朱由檢走下皇極殿的丹陛,龍袍的下擺掃過冰冷的地磚,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回到乾清宮,朱由檢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王體乾。

  「把門關上。」他的聲音很輕。

  「是。」王體乾連忙躬身關好厚重的殿門,然後像一截木樁般垂手立在離御案十步遠的地方,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朱由檢沒有坐下,而是在殿內緩緩踱步。

  皇極殿上的那場戲,演得很成功,殺雞儆猴,效果拔群。

  他用一個李應升讓他們明白,這大明的天下現在還姓朱,不姓東林。

  但這只是第一步,是攘外。

  而接下來,才是他真正關心的,也是關乎他身家性命的——安內。

  作為一個對明史有著基本了解的現代人,朱由檢的腦子裡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概念:明朝的皇帝,易溶於水。

  從「紅丸案」里嗑藥暴斃的泰昌帝,到「梃擊案」里險些被一棍子打死的萬曆,再到自己那位被客氏和魏忠賢玩弄於股掌之間,極有可能死於「非正常醫療」的便宜哥哥天啟帝……

  這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在朱由檢看來,根本不是什麼安樂窩,而是一個四處漏風、危機四伏的死亡迷宮。

  飲食里的一味毒藥,太醫開方時的一點「疏忽」,甚至夜裡窗戶沒關好的一次「偶感風寒」,都可能讓他這個年輕的皇帝步上先祖們的後塵。

  在沒有建立起絕對忠於自己的核心力量之前,他的生命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就不是能不能給大明續命的問題,而是他自己會不會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遺臭萬年的問題。

  那個煤山歪脖子樹的結局,是他午夜夢回時最深的恐懼。

  所以,他必須立刻行動,為自己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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