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焦慮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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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中國蘇州。

  黃小芮目送著女兒小美踏入區第二實驗小學的大門,強忍了半天,才讓眼淚沒有奪眶而出。

  就這樣開始了嗎?

  從此以後,小美就將離開自己的視線,不再處於母親的羽翼之下。

  她能適應嗎?

  老師會忽略她嗎?

  性格內向的她,會不會在學校受到同學的欺負?

  要不要一會兒打電話去學校問問情況,如果不對勁的話,就把她接出來,帶回家去,等她再長大點再說。

  思來想去,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實在有點可笑。

  她想起不知道在哪兒聽到的一句有關親子教育的經典語錄:不是孩子離不開父母,而是父母離不開孩子。

  換句話說,承受分離焦慮的不是小美,而是她自己。

  話說回來,直到現在讀小學才開始去面對與孩子的分離,完全是她的問題。

  今年三十二歲的黃小芮之前在一家私立幼兒園從事幼師的工作,因為事業心的緣故,一直到懷孕前一周才開始休假備孕。

  生孩子之前,她還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返回崗位,可沒想到的是,從她在產房裡看到女兒的第一眼開始,心就融化了,當即下定決心,要付出一切去陪伴孩子一起長大。

  因此,在三個月產假結束之際,她主動跟丈夫王劍提出:不上班了,就在家當個優秀的全職媽媽吧。

  她說到做到。

  從做各種新手媽媽功課到自學兒童發展心理學,再到飲食、教育、健康、社交……雖然第一次做媽媽,育兒過程中常常會有一些不愉快不順心的事情發生,但母愛讓她克服了一切,並且愈發投入認真,每天過得充實而自足。

  到了小美三歲的適齡入園階段,在考察了一圈社區周圍的公私幼兒園之後,她做了個大膽的決定,不上幼兒園了。

  她自己教。

  她的想法是,無論如何,要給孩子最好的東西,包括教育。

  既然在她目及範圍內沒有心儀的好教育,那還不如自己來教。

  何況她本身就是學幼師出身的。

  曾幾何時,她也是懷著對幼兒教育諸多的想法和美好的願景加入了這個行業,成了一名一線的幼師。

  然而短短一兩年時間,她就失望了。

  應付家長,評職稱,附和領導,大量的事務性工作,用既定的教育模式去規訓孩子……她發現自己整天忙得要死,但沒有一件事情跟教育有關。

  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垃圾價值觀的輸出。

  有一次,她帶女兒去一家口碑不錯的幼兒園去參加學前適應活動,那位自詡為「區先進教師」的女老師居高臨下地問了孩子們一個問題:你們最喜歡的動物是什麼?

  有的答狗狗,有的答小兔子,到了小美這兒,她說,我最喜歡的是狐狸。

  「先進教師」頓時眉頭一鎖:「你怎麼能喜歡狐狸呢?狐狸是壞的呀。」

  在一旁觀察的小芮發現女兒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因為她從一歲多開始,就整天拎著一隻從宜家買的小狐狸,那可愛的毛絨玩具幾乎成了她的情緒支柱。她從沒想過,自己喜愛的動物居然是一個壞蛋。

  活動結束後,小芮拉著女兒迅速逃離,最後用了一支草莓冰激凌和重看了一遍《瘋狂動物城》的安慰劑,才讓女兒明白錯不在她。

  無論如何,她獨自承擔下了小美三歲到六歲之間的教育工作。

  她的教育理念很簡單,就四個字:開心地玩。

  她曾讀過不少西方的經典教育書籍,也看過一些講歐美發達國家教育的紀錄片,絕大多數都在清晰地講一個道理:這個階段的孩子什麼知識也不用學,只要帶他們多接觸大自然,做做手工,體驗感受繪畫或音樂等藝術形式,進行一些安全簡單的運動,再保持身心健康地成長,就足夠了。

  當然,交朋友也很重要。

  每天傍晚帶女兒去小區里公共區域找小朋友玩,也是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之一。

  另外就是英語。

  書上說了,學習外語的最佳年齡就是在六歲前。

  而精通英語,她認為相當於是打開了一扇看世界的窗戶,全球化早已到來,小美以後是要成為一名世界公民的。


  對此,丈夫王劍持有不同意見。

  「……瘟疫、戰爭、失業率、貿易戰……怎麼說呢,現在各個國家都在回縮,全球化已經成了一種過時的論調,我們應該……再說了,以後都用AI翻譯了,學英文根本就沒用……」

  每次到這個時候,黃小芮幾句話就給他懟回去了。

  「要不我不管了,你來負責帶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人家辛辛苦苦在家教娃,放棄了工作,你倒好,兩手一攤,啥也不干,就知道瞎出主意。」

  「我知道你辛苦,但是……」

  「但是什麼?你把話說清楚!」

  這麼一說,王劍就只好閉嘴了。

  不過,他只有一個原則性的要求,就是到了義務教育階段,小美必須得去上學,而且是上公立學校。

  王劍是蘇州本地郊區人。

  公公早逝,作為普通職工的婆婆獨自帶大兩個孩子,結果沒想到相當成功,兒子王劍上了北大,女兒王穎上了南大,並且都讀到了博士。

  畢業後,王劍以高端人才的身份回到了蘇州,享受政府津貼,如今在一所高校里任職,做項目帶頭人,收入中等偏上,妹妹則留在了南京,嫁給了一名公務員。

  因此,婆婆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囡囡,加油,以後像爸爸和姑姑一樣,考上北大清華。」

  這句貌似祝福的話每次都是當著小芮的面說的,裡面的蘊藏的壓力和要求顯而易見。

  並且,這份壓力隨著小美六歲到來的日子開始變得具體起來。

  五月,市教育局公布了中小學施教區,按照居住小區,小美被分在了離家五百米的區第二實驗小學。小芮調研過,這家小學以校風嚴謹和課間活動多著稱,似乎不賴。

  六月,開始在APP上進行入學登記,拍證件照、上傳房產以及戶口信息,等待審核。

  六月底,審核通過,名額保留,八月底去學校報導。

  七月初,她就開始接到各種學前教育培訓的電話,話說得一個一個嚴重和誇張,出於好奇,她和丈夫一同去聽了一場針對幼升小家長的講座。

  青少年宮裡,偌大的演講廳密密麻麻坐了差不多四五百號人,台上的女人看上去來頭不小,號稱學前教育專家,職業裝扮,衣冠楚楚,聲音細聲細語,溫柔至極,給她留下了良好印象。

  「幼升小其實用不著過分焦慮,」專家的正前方豎著一個立杆,上面放著一個智慧型手機,顯然她的講座在同步進行網絡直播,「關鍵是做好了準備,尤其是各位家長要做好準備,比如調整心態,幫助孩子們安排好作息時間,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循序漸進,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接下來,專家又就孩子可能會在入學階段遇到的哪些問題進行了一番系統化的普及和講演,隨後就到了提問環節。

  「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趁著胡老師在場,可以踴躍舉手提問。」主持人看了看,「那邊的那位家長,對,就是你,工作人員請把話筒遞給他。」

  話筒傳到了一位有些禿頂的中年那人手裡。

  「胡老師好,聽了您今天的講座,真是受益匪淺。我想提的問題是,您覺得有必要讓孩子去補課嗎?」

  「你家孩子幾歲?」

  「馬上滿六歲了。」

  「好的,你先坐下,我知道你的問題了。」

  專家舉著話筒,沉默了幾秒鐘後。

  「能不能麻煩先把直播關掉?對,然後把會議室的大門也關一下,謝謝。」

  手機支架被拿開,大門也被關閉之後,會議室里頓時變得異常安靜。

  專家說:「是這樣,咱們現在關起門來說一些掏心窩子的話,就當朋友聊天吧,這些話呢,大家不要錄視頻,更不要發到網上,說是我說的,好吧?我前段時間被網暴過,小心臟受不了了。」

  台下一陣鬨笑。

  等大家笑完,專家臉色一正,說出來的話讓黃小芮大為震驚。

  她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孩子就不再是一個孩子了,而是一名戰士。

  對,戰士,與終極BOSS、大怪獸「高考」,決一死戰的超級戰士。

  作為戰士,從現在起,就得開始進行學習,訓練,磨練技能,掌握武器,為有朝一日殺出重圍、考上名牌大學做好準備。」


  在一片交頭接耳中,她又提高了嗓門,詢問道:「你們知道蘇州現在的普高率是多少嗎?」

  台下的媽媽爸爸們面面相覷。

  「百分之六十八點四。」專家順便掃視了一下眾人錯愕的臉,「也就是說,你們中將有三分之一的人的孩子,連高中都考不上,這就意味著,沒有大學可念。」

  現場終於騷動起來了。

  專家則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她投在池塘里的炸彈顯然奏效了。

  「我不是在聳人聽聞,這是事實。」她繼續說道,「即便在剩下的三分之二里,又有大部分人考不上好的高中。而差高中考上一本的機率又少一大半。對了,你們學區房都買好了吧?」

  有的微微頷首,有的則面青如鐵。

  黃小芮知道,來這裡聽講座的家長,基本上都是住在附近小區的。

  而在這個區域裡,有一所重點初中,因此這周圍小區的房價相比幾公里外的同區樓盤單價,平均貴了百分之四五十。

  有人舉手。

  專家手一揮:「請起立。」

  一個打扮樸素的中年女人站了起來。她的頭髮有一部分白了,面色蠟黃,看上去相當憔悴。黃小芮估計她接近四十歲了。

  中年女人說:「老師好,很榮幸聽到您的這次分享。我呢,是從吳中過來的。」

  「哦,這樣啊,」專家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同情,「你打算在這邊買學區房嗎?」

  中年女人回答:「太貴了,還在考慮。」

  專家冷笑一聲:「那你的問題是什麼?」

  中年女人問:「我就是想問,如果學區不是太好,有沒有其他辦法讓孩子讀書好一點?」

  專家說:「那就必須得讓孩子在普通學校里出類拔萃,畢竟你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

  「可怎麼才能出類拔萃呢?」中年女人有氣無力地問道。

  「OK,現在終於說到重點了,你先坐下。」專家站了起來,按下手中的遙控按鈕,之前已經結束的大幕上的PPT,居然又翻了一頁,陡然出現了兩個鮮紅的宋體大字:提前。

  黃小芮心說,你倒是提前做好了這一趴。

  「沒錯,就是提前。而且還需要……」專家又按了一下,「提前」後面出現了另外兩個字「一年」。

  黃小芮和大家一起被搞懵了,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專家得意洋洋地表示:「很簡單,就是讓你的孩子比教材上的早學一年。從現在起,就得讓他們學一年級甚至二年級的內容,學校教字母,你們學拼音,學校教加減,你們就學乘除。總之一句話,要學到前面去,這樣一來,老師無論在上面講什麼,小孩子就相當於是鞏固學過的內容,孩子不僅學起來輕鬆,還會領先同齡人一截。」

  「可是要怎麼提前學呢?」有位男家長冒昧地問道。

  「當然是上補習班了,沒有其他辦法。當然,如果你們中本身就是高知,也可以自己教,不過我建議還是去外面上,畢竟在輔導功課時被孩子氣得進醫院的家長不在少數,我這是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著想。」

  此話一出,下面笑聲一片。

  氣氛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不過,黃小芮實在忍不住了,也不舉手,直接在台下喊了一句:「現在國家不是提倡給孩子減負嗎?」

  「誰?誰在喊?」專家明顯對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頗為不快,「請站起來說話。」

  黃小芮蹭得一下站了起來,眼裡充滿了挑釁。

  「是我。專家老師,請你回答了一下我這個問題,就是,你所謂的提前參加補習班是不是與國家提倡的減負政策相違背。」

  專家痛心疾首地對著話筒重重嘆了口氣。

  這嘆氣聲是如此之大,仿佛一張巨大的網從天而降,把現場的幾百人都罩住了,一時間動彈不得,鴉雀無聲。

  」首先,作為老師,我個人百分百支持國家推行的減負政策,孩子是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是清晨的朝露,是田間的幼苗。我們從小都學過一個成語,叫偃苗助長,給孩子過大的負擔和壓力,並不是一件樂觀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起反作用,於教育不利。

  「而同樣作為一名孩子的家長,順便說一句,我家小孩去年剛高中畢業,考上了復旦。」


  下面竟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謝謝大家的掌聲。慚愧。我也是給大家分享一下我個人的教育經驗,希望能幫助到大家。是這樣,作為一名家長,我何嘗不希望孩子們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健健康康地長大呢?對吧?上什麼補習班,又花錢,又辛苦,父母還得接送陪著,怎麼說呢,我真的很同情大家,實在是太難了。」

  黃小芮注意到周圍的人都在紛紛點頭讚許。

  「但是,」專家語氣一變,轉折開始了,「我想在座的所有家長,包括剛才那位發言的女士,應該都會懷有中國社會自古以來的一種樸素觀念: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沒錯吧?可正如我前面所說,如今的普高率如此之低,這都不是成龍成鳳的問題,而是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了。

  「因此,回到減負的問題。國家讓減負,你就真減?未免也太天真點吧?有沒有聽說過『好學生表面輕鬆,其實都在背地裡下苦工夫』這個道理?哦,你減負,你不補課,整天帶著孩子到處瞎玩,你貌似很快樂,而別人卻在偷偷補課,偷偷地領先。到頭來,你耽誤的是自己的孩子的前途和未來。」

  「問題是,孩子還太小了」,黃小芮不依不饒,一旁的王劍想拉都拉不住,「她才剛剛幼升小誒,才只有六歲,先玩幾年,到了高年級或者初中再補,不行嗎?」

  「那就晚咯。」專家的態度仿佛是在對牛彈琴。

  「可是,難道孩子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嗎?大家都在談內卷,這樣卷下去,孩子也會不幸福的吧,現在得抑鬱症的孩子真不少。」

  「你跟我說這些沒用啊。」專家篤定地說,「這是社會結構性問題,改變不了的,在當今這個社會,不成功就是失敗,除非你家裡有礦,否則,你怎麼放心把一個連大學都考不上的孩子扔到社會上去?你說,去幹嘛?送外賣嗎?尤其未來是人工智慧的時代,恐怕以後送外賣都是用機器人了,你真打算讓孩子在家躺一輩子?就算你願意,孩子還不願意呢!到時候,她會反過來罵你,做父母的,當時為什麼沒有逼她一把,讓她在自己最好的年齡好好讀書,結果成為一個被人瞧不起的廢物!」

  多麼窒息的言論。黃小芮啞口無言,無力反駁。

  就這樣,講座最終以大多數家長紛紛上前加專家老師微信熱鬧結束了。

  從禮堂出來,黃小芮顯得悶悶不樂。王劍見狀,一把摟住了她的肩膀。

  「寶寶,咱別聽她的,盡在這兒製造焦慮,無非是替自己攬生意。這種打著教育旗號忽悠人的專家還見得少嗎?」

  「可是,她說的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她說。

  「管她呢。反正我們家小美堅決不上補習班,就讓她開開心心地玩,享受童年的美好時光。」

  「那要功課真落下來怎麼辦?」

  「怕什麼,我親自教唄。我就不信我一個北大博士教不了小學生!再說了,你看看我,從小也沒上過補習班,怎麼就混得人模狗樣呢?」

  聽王劍這麼一說,小芮「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誒,這就對了,保持好的心態,少焦慮,啥事也沒有。」

  她的心總算寬慰了不少,打心底覺得王劍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伴侶,不禁為自己之前的任性胡鬧感到一絲愧疚。

  很快,漫長的暑假到了。

  按照之前定下的計劃,她打包行李,和小美一起踏上了前往泰國清邁的航班,去參加一所國際學校舉辦的為期21天的夏令營。

  誰承想,這竟然是一場兇殺噩夢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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