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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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日曆翻到了1985年的最後一頁。

  省城的雪下得越來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給整個世界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實驗室窗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間安靜得只剩下風雪聲。

  臨近春節,實驗室里那股緊繃如弓弦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些。

  大部分從外單位借調來的專家,都已經被特批回家過年。

  只有蔡衛國和錢工、張勇他們這些從林城一建跟過來的核心團隊,還釘子似的釘在崗位上。

  不是不想家,是實在走不開。

  省體育館的項目已經正式立項,圖紙設計進入了最關鍵的攻堅階段。

  蔡衛國作為技術總負責,每天都要跟省設計院那幫老專家泡在一起,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節點,他都得親自把關簽字。

  「蔡總工,這是剛從外國寄過來的最新一期《混凝土世界》!」

  高建軍抱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像是獻寶一樣沖了進來,鼻尖凍得通紅。

  這個當初還有些書呆子氣的博士生,現在已經成了蔡衛國的鐵桿「迷弟」,每天琢磨的就是怎麼從蔡衛國嘴裡再摳出點新東西來,連稱呼都從「蔡組長」變成了「蔡總工」。

  「放那吧,我待會兒看。」

  蔡衛國頭也沒抬,正趴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用紅藍鉛筆不停地勾畫著。

  圖紙上,是體育館穹頂的預應力鋼索布置圖,密密麻麻的線條交錯縱橫,像一張巨大的蛛網,看得人眼暈。

  「蔡工,歇會兒吧。」

  錢工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泡著能齁死人的濃茶,熱氣騰騰,

  「你看看你這眼睛,跟兔子似的。這都連著熬了三天三夜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蔡衛國抬起頭,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眶,接過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總算驅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疲憊。

  「錢工,您過來正好。」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複雜的節點,「您說,咱們這個屋頂,用不用得上分段預製、整體吊裝的方案?」

  錢工戴上老花鏡,湊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半天,咂摸著嘴:

  「想法是好,能最大限度地保證地面預製的質量和精度。

  可……這麼大的構件,我估摸著單塊就得超過一百噸,咱們省里,有能吊得動它的吊車嗎?」

  一句話,又問到了死穴上。

  再先進的技術,終究要被現實的工業能力所限制。

  蔡衛國眉頭緊鎖,剛想說話,實驗室門口負責看守的武警戰士敲了敲門。

  「蔡總工,有您的長途電話。」

  這個年代,長途電話可是稀罕物,不是萬分火急的事,沒人會打。

  蔡衛國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家裡出事了,快步走到電話機旁。

  「喂,哥!是我!蔡蕊!」

  電話那頭,傳來妹妹清脆又活潑的聲音,像一道陽光,瞬間穿透了省城冬日的陰霾。

  「蕊蕊?」

  蔡衛國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了下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你怎麼打電話來了?放假了?」

  「早放啦!我現在在家裡呢!媽讓我問你,今年過年,你到底回不回來啊?家裡的年豬都殺了,給你留著最好吃的那塊後臀尖呢!」

  聽著妹妹嘰嘰喳喳的聲音,蔡衛國心裡一陣發暖,又有些愧疚。

  「哥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他放低了聲音,帶著歉意,「省里這個項目太緊了,實在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蔡蕊故作輕鬆的聲音:

  「切,我就知道!你現在可是蔡總工,國家棟樑,哪還顧得上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

  話是這麼說,但蔡衛國還是聽出了一絲掩不住的失落。

  「行了,跟你說正事。」

  蔡蕊的語氣認真了些,「爸媽都挺好的,就是天天念叨你。上次你寄回來的錢和東西都收到了,媽一邊罵你亂花錢,不知道省著點,一邊又跟街坊鄰居炫耀了好幾天,說她兒子在省城當大官,一個月工資頂別人干一年!


  還有啊,王總,就是你們那個一建的王敬忠總經理,前兩天親自來咱們家了一趟!」

  「王總去咱家了?」蔡衛國著實吃了一驚。

  「是啊!提著大包小包的,什麼麥乳精、進口餅乾,堆了滿滿一桌子。

  把咱爸咱媽給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還以為你小子在外面犯了什麼事,人家領導上門來抓人了呢。」

  蔡蕊在電話那頭咯咯地笑,「王總人可好了,陪咱爸喝了半天酒,一個勁兒地誇你,說你給林城爭了光,給一建爭了光,是百年難遇的人才。

  咱爸嘴上不說,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跟喝了二斤蜜似的,出門走路腰杆都挺得跟村口電線桿子一樣!」

  蔡衛國握著冰涼的話筒,心裡卻熱乎乎的。

  他知道,王敬忠這是在替他,盡一份當兒子的孝心。這份情,他記下了。

  「哥,」

  蔡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一個人在外面,別太拼了。錢是掙不完的,活也是干不完的。

  我聽王總說,你現在負責幾千萬的大項目,手底下管著好幾十號專家教授,壓力肯定很大。

  但你得記著,你別把自己當成你搞的那些水泥,越壓越結實,人是肉長的!身體要是累垮了,什麼都沒了。」

  「知道了,丫頭片子,現在都會教訓你哥了。」蔡衛國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我不管,反正你得答應我,每天必須睡夠六個小時!」

  「行行行,我答應你,我的小管家婆。」

  兄妹倆又聊了些雞毛蒜皮的家常,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蔡衛國在窗邊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花,無聲地飄落。他想起了小時候,家裡窮,過年才能吃上一頓肉。

  父親總是把最大的一塊夾到他碗裡,說:「衛國,多吃點,長大了有力氣,去幹大事。」

  什麼是大事?

  以前他覺得,造出最厲害的混凝土,蓋出最宏偉的大樓,這就是大事。

  可現在,他覺得,讓父母提起自己時滿臉驕傲,讓妹妹能安心讀書沒有後顧之憂,讓跟著自己乾的這幫兄弟們有奔頭,這些,同樣是天大的事。

  不知不覺,就到了除夕夜。

  實驗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蔡衛國一個人。

  省政府招待所那邊派人來請他去吃年夜飯,被他婉拒了。

  他給自己泡了一碗從林城帶來的方便麵,臥了兩個雞蛋,就算是年夜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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