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鴻門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鎮撫司,大明朝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衙門之一。

  它的每一塊磚,似乎都浸透了血腥和哀嚎。

  尋常官員別說踏入,就是路過門口,都得加快腳步,生怕沾染上半點晦氣。

  此刻,林淵卻神色平靜地走下了馬車,站在了這頭擇人而噬的巨獸面前。

  王二跟在身後,手心裡全是汗,聲音都有些發緊:「少主,這……這紀綱沒安好心,要不,屬下找個由頭,就說您身體不適……」

  「不必。」林淵淡淡地打斷了他,「他請我來,我就得來。他越是想看我怕,我就越不能怕。」

  這不僅僅是一場酒宴,這是一次示威。

  紀綱要在他所有的心腹面前,告訴他們,林淵這個人,即將成為一具屍體。

  他要的,就是讓林淵在出征前,就感受到這種深入骨髓的死亡寒意。

  林淵整理了一下官袍,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陰森的前堂,來到後方的宴廳,一股混雜著酒肉香和血腥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之內,燈火通明,卻照不散那股子森然的戾氣。

  高坐主位的,正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

  他的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卻比刀子還冷。

  兩旁分列而坐的,無一不是北鎮撫司的鷹犬爪牙,一個個都是從刀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角色。

  他們看向林淵的目光,毫不掩飾,就像一群餓狼在審視一頭即將被分食的羔羊,充滿了戲謔、殘忍和赤裸裸的惡意。

  「哎呀,林大人可算是來了!快,快請上座!」紀綱站起身,熱情得有些過分,「本官可是等候多時了!」

  林淵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紀大人相邀,下官不敢怠慢。」

  他被安排在一個離紀綱不遠,卻又被眾人環伺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很講究,既表示了對你身份的「尊重」,又讓你插翅難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廳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那些錦衣衛的悍將們高聲划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唯獨沒人跟林淵搭話。

  他就像一個被孤立的異類,坐在那裡,自斟自飲。

  終於,紀綱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紀綱的聲音洪亮,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林淵身上,「今日,本官設宴,是為我錦衣衛的一位青年才俊,南鎮撫司經歷,林淵林大人,踐行!」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林大人以文弱之身,不畏艱險,主動請纓,監軍北征!此等忠勇,實乃我輩楷模!來,我等,共敬林大人一杯!」

  眾人轟然應諾,紛紛舉杯,只是那一張張臉上,全是看好戲的表情。

  林淵也端起酒杯,站起身,向眾人示意。

  紀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走到林淵身邊,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關愛後輩的模樣。

  「林大人啊,」紀綱語重心長地說道,「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此去,本官實在是放心不下。不過好在,此次征虜前鋒營的指揮使,是咱們自己人!」

  說著,他指向了自己左手邊首位的一個壯漢。

  那人立刻站了起來。

  他身材極其魁梧,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上滿是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讓他看起來兇悍無比。

  他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即便隔著幾步遠,都讓人聞之欲嘔。

  「這位,便是前鋒營指揮使,孟通,孟將軍!」紀綱介紹道,「孟將軍,可是一員虎將,百戰功勳!有他跟在你身邊,本官也就放心了。」

  這話聽著是託付,實際上卻是在告訴林淵,你的小命,就攥在孟通的手裡。

  孟通端著一個比尋常酒碗大上兩圈的牛角杯,大步走到林淵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大人!」孟通聲如悶雷,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酒肉染黃的牙齒,「末將孟通,見過監軍大人!」

  他嘴上說著「大人」,可那語氣里的輕蔑,誰都聽得出來。

  「孟將軍客氣了。」林淵平靜地看著他。


  「嘿嘿!」孟通的蒲扇大手,重重地拍在林淵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林淵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監軍大人,你這身子骨柔弱,一看就是個讀書人!可到了戰場上,那可是個血肉磨坊,不是什麼好地方。」孟通湊近了些,酒氣混著口臭噴在林淵臉上,「您啊,就安安心心地在帥帳里看看書,喝喝茶,吟詩作對。」

  「這衝鋒陷陣,砍人腦袋的粗活,就交給末將這些粗人來干就行了!」

  「您放心,等打了勝仗,功勞簿上,頭一份就是您的!」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言下之意,你最好當個什麼都不管的泥塑菩薩。

  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滿堂的錦衣衛都鬨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快活的意味。

  林淵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看著孟通,緩緩開口道:「孟將軍說笑了。本官既為監軍,食君之祿,自然要忠君之事。監察三軍,正是本官的職責所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若有將領作戰不力,貽誤戰機,甚至……剋扣軍餉,魚肉袍澤,」林淵的目光,從孟通的臉上,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陛下御賜的尚方寶劍,可不是用來給本官削水果的。」

  一句話,滿堂死寂。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孟通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眼中凶光畢露,剛要發作。

  林淵卻根本不給他機會,話鋒陡然一轉。

  「當然,本官也知道,諸位將軍都是我大明的忠勇之士,自然不會發生那等事情。」

  他竟從懷中,慢條斯理地取出了一份卷宗,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紀帥,孟將軍,諸位,」林淵指著那份卷宗,說道,「下官在來之前,剛剛拿到了兵部轉來的,關於開平衛失陷的初步調查報告。心中有幾個疑點,百思不得其解,正好今日諸位軍中宿將都在,想向大家請教一二。」

  紀綱和孟通全都愣住了。

  他們誰都沒想到,林淵會在這個場合,拿出公文來。

  這算什麼?

  一個註定要死的人,居然還有心思關心軍務?

  他不是應該嚇得瑟瑟發抖,跪地求饒嗎?

  「報告中說,韃靼大將鬼力赤,率三千鐵騎,於半夜時分,一鼓作氣,攻破開平衛。」林淵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敲擊著,「下官不解的是,開平衛城防堅固,守軍也有數千,鬼力赤部皆為騎兵,並無重型攻城器械,為何能在一夜之間,就攻破城防?」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眾人:「而且,卷宗記載,城中武庫發生了爆炸。可清點武庫的記錄卻顯示,戰前儲備的火藥,似乎……少了一些。這又是為何?」

  紀綱的瞳孔猛地一縮。

  孟通那張兇悍的臉,也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他們這些只想著怎麼弄死林淵的人,根本沒去仔細研究過這份戰報!

  或者說,他們看了,也只當是一次尋常的邊境失利。

  可林淵,這個在他們眼裡的文弱書生,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最關鍵,也最容易被忽視的疑點!

  林淵沒有再看他們的表情,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酒,對著眾人,朗聲說道:「下官此去北境,除了監軍,也正是想為陛下,查清這些疑點!為我大明戰死的數百軍民,討還一個公道!」

  說完,他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啪」的一聲,酒杯被重重地頓在桌上。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紀綱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精心布置的這場鴻門宴,這場充滿著個人羞辱和死亡威脅的盛宴,竟然被林淵三言兩語,直接變成了一場「公務會議」!

  他非但沒有被嚇倒,反而當著自己所有心腹的面,展露了他那可怕的洞察力和敏銳的頭腦。

  沒有求饒,反而將了自己一軍!

  他用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告訴在場的所有人:

  我林淵,就算是鷹犬,那也是天子鷹犬,是去查案的!

  你們誰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就是與國事為敵,與陛下為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