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只是要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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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綱進退維谷。

  殺?當著姚廣孝和漢王的面,斬一個已經被塑造成「忠良之後、蒙冤復仇」的悲情英雄?他今天要是敢下這個令,明天御史的彈劾奏章就能把他給淹了。

  不殺?他錦衣衛的臉面何在?被一個死囚當眾揭穿所有陰謀,罵得狗血淋頭,最後還讓他活下來了?他紀綱以後還怎麼在官場上混?

  就在這騎虎難下之際,紀綱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林淵那雖然傷痕累累,但依舊筋骨強健的身體上。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他找到了最後一個可以攻擊的點。

  「好一個此生無悔!」紀綱收起刀,發出一聲冷笑,「本官承認,你家事堪憐。但你這一身邪門武功,殺孽深重,又是從何而來?你父母皆是文弱書生,你七歲流浪,是哪個山頭的妖人,哪個前朝的餘孽,教了你這一身傷天害理的功夫?!」

  他這是要從林淵的師承上做文章,給他扣上一頂「師從建文餘孽」的大帽子。

  只要沾上這個,性質就又變了。從私人恩怨,上升到政治問題。

  「把宗族檔案拿過來!本官倒要看看,他父母死後,到底經歷了什麼!」紀綱厲聲喝道。

  那名文書手忙腳亂地收起縣誌,又展開了另一卷記錄著林氏家族的宗族檔案。

  而跪在地上的林淵,心中也是一凜。

  他剛才為了篡改縣誌,已經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此刻頭痛欲裂。但紀綱的這個問題,又是一個死穴。他的武功,確實來自一個隱秘山門,雖然和建文帝無關,但來歷也說不清楚。

  必須,再賭一次!

  他強忍著眩暈,再次催動了【春秋筆】的力量,將自己早已構思好的另一段「過去」,注入到了這份宗族檔案之中。

  文書顫抖著聲音,開始宣讀檔案的後半部分,接續上了林淵父母慘死之後的情節。

  【畫面快進,展現了少年林淵淪為小乞丐後,顛沛流離的幾年。】

  【他與野狗搶奪路邊的餿食,在冬夜裡睡在冰冷的破廟,被富家子弟當成狗一樣戲耍。他看盡了世態炎涼,人心險惡。】

  【這期間,唯一給過他溫暖的,是城南一位靠賣炊餅為生的老婦人。她見林淵可憐,每天都會送他一個熱餅。】

  【然而,好景不長。一日,幾個潑皮無賴向老婦人索要保護費不成,竟當街將她活活打死。林淵衝上去理論,也被打得頭破血流。】

  【官府對此,不聞不問。】

  這段經歷,無聲地解釋了林淵為何性格如此堅毅、冷漠,且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他的世界裡,除了父母,再無溫暖。

  【數年後,少年林淵一路流浪,來到了北平府。】

  【一日,他用乞討來的幾個銅板,在一家茶館的角落裡,換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蹭著聽說書。】

  【說書先生口若懸河,講的,正是幾年前剛剛結束的「靖難之役」。】

  【但是,先生的立場,是站在南朝士大夫那邊的。在他的口中,燕王朱棣成了一個覬覦皇位、不顧叔侄情分、起兵作亂的亂臣賊子。而建文帝,則是一個寬厚仁慈、卻被奸王欺凌的可憐君主。】

  茶館裡的茶客們,也紛紛附和。

  「就是!那燕王,狼子野心!」

  「建文爺多仁德啊,聽說他連燕王派來的使者都好生招待,結果呢,人家直接打過來了!」

  「篡位之賊,名不正言不順!」

  這種論調,在永樂朝的京城,是絕對的政治不正確。但在民間,尤其是在讀書人之間,卻流傳甚廣。這反映了當時天下士林的主流看法。

  就在這一片對當今聖上的非議聲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那個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小乞丐——少年林淵,突然開口了。】

  【「你們……說的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叫花子身上。

  【在眾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林淵從角落裡站起身,他雖然瘦小,但目光清亮,他朗聲說道:「他沒有錯!」】

  【「建文帝聽信讒言,無故削藩,逼死湘王,囚禁周王,此為不仁!」】

  【「朝中奸臣當道,致使地方腐敗,官匪勾結,民不聊生,此為不義!」】


  【「燕王鎮守北疆,屢立戰功,卻要被無端猜忌,甚至要被奪去兵權,束手就擒。他起兵,為的是清君側,為的是保全自身,何錯之有?!」】

  少年林淵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響亮,一句比一句有力!

  他將自己在那個小縣城裡看到的一切不公,將自己父母的慘死,都化作了對建文朝腐朽統治的控訴!

  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總結陳詞:

  【「他從北平打到南京,他要的,不是那個龍椅!」】

  【「他要的,只是一個公道!」】

  這番話,擲地有聲!

  這幾乎就是朱棣自己那份《奉天靖難檄文》最通俗、最直白的民間版本!

  刑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檔案里的這一幕,腦子都轉不過彎來了。

  一個前朝「奸黨」的後代,一個被建文朝的腐敗官吏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兒,竟然在靖難之役剛剛結束,天下人心未定之時,就成了當今聖上最堅定、最深刻的「理解者」和「支持者」?

  這……這故事,反轉得也太離譜了!

  漢王朱高煦,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檔案里的少年林淵,又看看刑場上跪著的青年林淵,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而姚廣孝,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著林淵,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這個年輕人,不僅將自己拉下了水,甚至……甚至將當今聖上,都拉了進來!

  「他要的,只是一個公道……」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姚廣孝和朱高煦的心上。

  這,正是他們追隨朱棣,賭上身家性命,發動這場戰爭的最初始,也是最核心的理由!

  紀綱,徹底呆住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為了給林淵定罪而挖出的「師承」,竟然挖出了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鐵桿忠臣」!

  這一下,別說殺林淵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要大禍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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