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秒針を噛む》（咬住秒針）
.......暫且把注意力從前田光母女二人那移開，重新回到鈴木理身上。
電車徐徐向前，碾碎虹霞光影。
很快，窗外繁華的城市街景已漸漸退去，映入眼帘的只剩老舊的一戶建與破敗的塔樓。
「木洩陽大街，到了——」
機械的提示音響起，列車平穩地停靠在站台。
「呼.......」
結束了一日片場打工生活，已經跟椎名楓line約好見面的鈴木理伸伸懶腰，緩緩走下列車。
混入行色匆匆的人潮，逆著那些被工作榨乾、面無表情的社畜們，少年熟稔地穿過幾條亮著霓虹燈的小巷，最終停在一座略顯陳舊的一戶建門前。
.......時隔近二十個小時，少年終於再度來到椎名楓的家門前。
剛抬起手想要準備叩響那扇木門，門卻「吱呀」一聲，從內側拉開。
拉開木門的，正是換上了一身寬鬆居家服，似乎正準備出門倒垃圾的椎名楓小姐。
亞麻色的長髮隨意披在肩頭，臉上還架著一副樸素的黑框眼鏡，今天的椎名楓十分不修邊幅，看起來與昨天那個在默默哭泣的樂隊少女氣質截然不同.......但或許也是因為如此，此刻的她倒是比從前多了幾分文靜的氣質，倒更像是隨處路過的可愛jk了，引得周圍的過路人也忍不住駐足凝望。
.......顯而易見，鈴木理也是駐足凝望的其中之一人。
依照最基本的禮貌，少年應當對面前的女孩問聲好。
但，都還沒等他率先伸手打聲招呼，吸引女孩注意力的時候，椎名楓卻是發現了少年的身影。
「.......？」
沒想到自己剛剛打開房門倒垃圾就與鈴木理碰上面，亞麻色長髮的女孩不由得微微一愣。
好一會兒，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她漸漸流露出淡淡的笑容。
「啊，歡迎.......」
看到某人比預期中來的更快一些，椎名楓眨了眨眼：
「我還想要不倒完垃圾之後，坐在門口等等你呢.......來的倒是蠻快的嘛。」
「那必須的，畢竟我們是絕佳搭檔啊。」
昨天晚上就音樂方面與椎名楓締結了牢不可破的聯盟，鈴木理請哼一聲：
「怎麼樣，我能進去了吧？」
「.......那當然。」
腦海中昨夜自己與鈴木理的點滴，像是打從心底感覺有些尷尬，丟完垃圾後的女孩快步折返回來，僵硬地為少年開門：
「咳.......進來吧。」
「那打擾啦。」
微微頷首，鈴木理踏入玄關。
空氣中飄著柑橘味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客廳似乎被匆匆收拾過，散落的樂譜和CD被歸攏起來，莫名有種特殊的不自然感。
.......跟昨天晚上差距還真大啊。
是因為知道自己今天要來，所以刻意收拾了一下嗎？
忍不住分析起當前的狀況，鈴木理思緒萬千。
「咳.......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要誤會，我其實還是很愛乾淨的。」
總感覺面前少年的沉默相當讓自己尷尬，椎名楓關上門，相當生硬地補充著：
「昨天晚上只是意外，我那時候比較頹廢，所以沒怎麼動手打掃房間而已.......」
「你說的算吧。」
輕輕聳聳肩，鈴木理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角落的吉他和矮桌上的錄音設備上，隨之轉入正題：
「好了，說點正事——你的音樂進展如何了，是重新把demo錄了一遍嗎？」
「.......嗯。」
聽到鈴木理提起音樂，椎名楓的表情有些變化。
或許是隱隱的自卑浮現，對自己缺乏自信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默摸摸鼻子：
「因為過去就對這一版本有些不太滿意，所以就試著重新錄了一下主歌。」
「但.......有些時候就算重錄，我也還是總覺得感覺不對，吉他掃弦和人聲的情緒總是搭不上.......唉，果然我還是不行吧。」
「不是.......我還沒開始聽呢，你怎麼就自己先判死刑了？」
瞧見面前女孩這垂頭喪氣的模樣，鈴木理繃不住笑了兩聲。
但，在幾聲輕笑過後，少年倒也沒有繼續像以前那般說些白爛話，繼續挑逗面前本就敏感的女孩。
他只是在她身旁很自然地坐下，視線落在電腦微亮的屏幕：
「.......好啦，不要緊張。」
「無論你覺得再怎麼不行，這都是你的心血.......放來聽聽吧，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我會適當給出點意見的。」
「.......真的嗎？」
少有的聽見鈴木理這般溫柔有認真的語氣，椎名楓眯起眼睛。
「放心，我儼然是全東京最善良的男人了。」
輕輕聳聳肩，鈴木理繼續說著：
「先把demo放給我聽聽吧，放心，我絕對會好好聽你的作品的。」
「.......」
或許是被那句「你的作品」觸動心弦，椎名楓的心跳微微加速。
再一次看了面前少年一眼，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女孩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隨即移動滑鼠，點開了音頻文件。
.......熟悉的吉他前奏再次流淌出來，於小小的六疊半公寓迴響。
椎名楓新錄製的demo，細節比CD機里播放的那個更加清晰，演唱也似乎多了一絲探索性的改變。
.......但，正如她所說，在某些銜接之處，樂器和人聲的確存在著些許不協調的滯澀感。
「.......」
鈴木理閉上眼，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節拍。
（生活的偽裝一如既往得過且過，）
（只要說了一次「我知道了。」便覆水難收，）
（你是確信犯吧？在晚餐時哭了之後，）
（你確實笑了。）
.......音樂流動。
待那一曲終了，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之後，少年才緩緩睜開雙眼，若有所思道：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感覺啊。」
「雖然昨晚的時候我也有聽過一遍，但論完成度，昨晚那個頂多是毛坯房，現在這個版本姑且算是簡裝公寓了——拋開幾乎沒什麼變化的旋律編寫之外，你在很多方面倒是有了長足的進步嘛。」
「不必這樣誇獎我的.......」
明顯還是有些缺乏自信，椎名楓把頭埋低，聲音小小的：
「其實我一直感覺有些地方沒有處理的更好，比如第二段主歌進副歌之前的轉換，還有橋段那裡吉他的分解和弦.......」
「確實，如果你吹毛求疵一點的話，這些地方屬實欠缺打磨。」
鈴木理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但是，即使有這裡那裡的問題，我還是想說：椎名，你這首歌的水平其實相當不錯。」
「.......誒？」
沒料到少年會這麼說，椎名楓抬起頭，錯愕地看向他。
片刻沉默過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總是得不到認可的女孩聲音顫抖：
「這.......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完全沒有半點虛情假意，少年點點頭：
「拋開這些技術上的小瑕疵，這首歌的核心，顯然是非常出挑的。」
「如果你還是覺得我在奉承你的話，我可以把我覺得不錯的細節都告訴你——要不要試試看？」
「唔.......」
還是第一次聽這自稱「製作人」的少年主動跟自己聊些更加進階的曲作相關的事情，椎名楓有些緊張。
但，或許也好奇鈴木理的真實水平到底在哪，是否真的能聽出自己作曲方面的細節，女孩深吸一口氣，終於默默點頭，結束這短暫的沉默：
「.......你試試看吧？」
「好的。」
瞧見椎名楓也點頭同意了，少年隨即伸手，指向屏幕上某個對應著吉他旋律的點：
「在這首歌裡面，你用了大量的半音階過渡和離調和弦——比如這個Bm7b5到E7的和聲進行，營造出的那種焦躁不安又略帶爵士感的色彩，非常高級，絕不是普通流行歌會用的套路。」
「節奏方面，主歌部分是標準的4/4拍，但你在踩鑔的節奏型里加入了切分和輕微的搖擺感，預副歌部分甚至隱約有點複合拍子的味道，雖然很隱蔽，但這種細微的節奏變化讓整首歌充滿了內在的張力，一點也不無聊.......可以說是既貼合市場，又有一定音樂性的小設計了，從想法上看，我覺得這點是相當不錯的。」
「.......」
沒想到鈴木理一語中的，椎名楓的眼睛微微睜大。
而這，還沒完。
意識到面前的女孩已經愣在原地，鈴木理頓了頓臉上浮現笑容：
「當然，這些不過只是最基礎的地方.......所謂音樂是給人聽的，如果流行音樂不夠好聽的話，那再多的音樂性就沒有意義了。」
「而下面這一點，就是我覺得你這個demo真正吸引我的地方——也就是你的人聲旋律線。」
「.......這個確實是我很用心去處理的部分。」
心中不自覺翻湧起陣陣感動，終於遇到知音的椎名楓鼻子有些酸澀。
她不再像剛才那般遮遮掩掩，只是低下頭，說出了自己的一些思路：
「但，其實我對自己的歌聲一直有點心虛，畢竟以前很多人都說我聲音條件不好，高音太尖銳，就連過去加入的樂隊都因為這點拒絕讓我當主唱.......所以在人聲編排方面，我會想辦法避免自己的短板，儘量減少那種略顯突兀的聽感，讓我的聲音可以聽起來更自然一點.......」
「.......其實我覺得你聲音條件還蠻優異的，但這點聊起來可能比較複雜，還是等到時候再深入討論吧。」
輕輕打了個響指，前世曾是知名音樂人的鈴木理如此說著：
「當然，也是因為你這所謂『揚長避短』的思路，人聲旋律線這塊可以說完全沒有遵循『安全』的寫作方式，音程跳躍很大，副歌那個連續的上行小跳進，極具衝擊力，甚至帶點數學搖滾的味道。」
「而且，如果我沒聽錯，你在副歌最後一個長音的處理上，是不是用了輕微的微分音？那種音高微微搖晃、不確定的感覺，簡直像是秒針在齒縫間垂死掙扎.......或許我說出來很抽象，但是很有感覺。」
「你.......」
聽到鈴木理這麼一番話，椎名楓的表情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欣賞自己的少年，一時間竟有種想哭的感覺。
她沒想到，那些被自己埋藏在樂曲深處、帶著實驗性、連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言說的細微設計，那些被唱片公司A&R輕易忽略，甚至認為是「瑕疵」的地方，竟然被眼前這個少年清晰、準確、甚至帶著激賞地一一指了出來。
不是在泛泛而談地誇獎「好聽」，不是在奉承說自己很有天賦，而是在用一顆真正專業且共鳴的心，去理解她的音樂，理解她那些笨拙又執拗的吶喊。
.......少女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難以言喻的觸動，如同細微的電流般竄過椎名楓的脊椎。
.......他真的懂自己的音樂，而且，是有真才實學的高手。
「你真的很厲害，鈴木先生.......」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椎名楓下意識地避開鈴木理的視線。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紅：
「那些地方.......我還以為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呢，傻瓜？」
鈴木理輕笑一聲，語氣理所當然：
「正是因為這些細節與整體的優秀設計，你的demo才能讓我感覺到與眾不同.......在這方面，你確確實實是個天才了，椎名楓。」
.......這不是安慰，而是基於專業判斷的，最純粹的認可。
明白面前的少年是認真對自己說著這些話，椎名楓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翻湧的情緒.......等再抬起頭時，眼中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不少，泛起點點光彩：
「既然已經聽出了這麼多細節.......鈴木先生，你是否已經有了編曲思路了呢？」
「放心，在完整聽完兩遍之後，我已經有了大致思路了。」
輕輕拍了拍手，鈴木理自信一笑：
「不過在動手之前，有個最基礎的問題得先搞清楚——」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這首歌的名字嗎？」
重複著鈴木理的疑問，椎名楓的眼神在這一刻柔和了不少。
不再留有介懷，也不再對鈴木理設防，她只是輕聲開口，向自己的製作人兼音樂夥伴，說出了那個承載著她無數情緒與夢想的歌名：
「就叫《秒針を噛む》（咬住秒針）。」
「原來如此.......」
心中重複著這個名字，鈴木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真是相當貼切的名字，那種想要用牙齒強行留住飛速流逝的時間的無力感和掙扎感，完全與音樂對上了。
稍微想想面前亞麻色長髮女孩時日無多的處境，明白對方為何會寫出這樣的歌曲，同樣開啟人生倒計時的鈴木理伸展手指，聲音明了：
「那麼事不宜遲，讓我們開始吧，椎名。」
「嗯！」
電車徐徐向前，碾碎虹霞光影。
很快，窗外繁華的城市街景已漸漸退去，映入眼帘的只剩老舊的一戶建與破敗的塔樓。
「木洩陽大街，到了——」
機械的提示音響起，列車平穩地停靠在站台。
「呼.......」
結束了一日片場打工生活，已經跟椎名楓line約好見面的鈴木理伸伸懶腰，緩緩走下列車。
混入行色匆匆的人潮，逆著那些被工作榨乾、面無表情的社畜們，少年熟稔地穿過幾條亮著霓虹燈的小巷，最終停在一座略顯陳舊的一戶建門前。
.......時隔近二十個小時，少年終於再度來到椎名楓的家門前。
剛抬起手想要準備叩響那扇木門，門卻「吱呀」一聲，從內側拉開。
拉開木門的，正是換上了一身寬鬆居家服，似乎正準備出門倒垃圾的椎名楓小姐。
亞麻色的長髮隨意披在肩頭，臉上還架著一副樸素的黑框眼鏡，今天的椎名楓十分不修邊幅，看起來與昨天那個在默默哭泣的樂隊少女氣質截然不同.......但或許也是因為如此，此刻的她倒是比從前多了幾分文靜的氣質，倒更像是隨處路過的可愛jk了，引得周圍的過路人也忍不住駐足凝望。
.......顯而易見，鈴木理也是駐足凝望的其中之一人。
依照最基本的禮貌，少年應當對面前的女孩問聲好。
但，都還沒等他率先伸手打聲招呼，吸引女孩注意力的時候，椎名楓卻是發現了少年的身影。
「.......？」
沒想到自己剛剛打開房門倒垃圾就與鈴木理碰上面，亞麻色長髮的女孩不由得微微一愣。
好一會兒，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她漸漸流露出淡淡的笑容。
「啊，歡迎.......」
看到某人比預期中來的更快一些，椎名楓眨了眨眼：
「我還想要不倒完垃圾之後，坐在門口等等你呢.......來的倒是蠻快的嘛。」
「那必須的，畢竟我們是絕佳搭檔啊。」
昨天晚上就音樂方面與椎名楓締結了牢不可破的聯盟，鈴木理請哼一聲：
「怎麼樣，我能進去了吧？」
「.......那當然。」
腦海中昨夜自己與鈴木理的點滴，像是打從心底感覺有些尷尬，丟完垃圾後的女孩快步折返回來，僵硬地為少年開門：
「咳.......進來吧。」
「那打擾啦。」
微微頷首，鈴木理踏入玄關。
空氣中飄著柑橘味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客廳似乎被匆匆收拾過，散落的樂譜和CD被歸攏起來，莫名有種特殊的不自然感。
.......跟昨天晚上差距還真大啊。
是因為知道自己今天要來，所以刻意收拾了一下嗎？
忍不住分析起當前的狀況，鈴木理思緒萬千。
「咳.......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要誤會，我其實還是很愛乾淨的。」
總感覺面前少年的沉默相當讓自己尷尬，椎名楓關上門，相當生硬地補充著：
「昨天晚上只是意外，我那時候比較頹廢，所以沒怎麼動手打掃房間而已.......」
「你說的算吧。」
輕輕聳聳肩，鈴木理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角落的吉他和矮桌上的錄音設備上，隨之轉入正題：
「好了，說點正事——你的音樂進展如何了，是重新把demo錄了一遍嗎？」
「.......嗯。」
聽到鈴木理提起音樂，椎名楓的表情有些變化。
或許是隱隱的自卑浮現，對自己缺乏自信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默摸摸鼻子：
「因為過去就對這一版本有些不太滿意，所以就試著重新錄了一下主歌。」
「但.......有些時候就算重錄，我也還是總覺得感覺不對，吉他掃弦和人聲的情緒總是搭不上.......唉，果然我還是不行吧。」
「不是.......我還沒開始聽呢，你怎麼就自己先判死刑了？」
瞧見面前女孩這垂頭喪氣的模樣，鈴木理繃不住笑了兩聲。
但，在幾聲輕笑過後，少年倒也沒有繼續像以前那般說些白爛話，繼續挑逗面前本就敏感的女孩。
他只是在她身旁很自然地坐下，視線落在電腦微亮的屏幕：
「.......好啦，不要緊張。」
「無論你覺得再怎麼不行，這都是你的心血.......放來聽聽吧，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我會適當給出點意見的。」
「.......真的嗎？」
少有的聽見鈴木理這般溫柔有認真的語氣，椎名楓眯起眼睛。
「放心，我儼然是全東京最善良的男人了。」
輕輕聳聳肩，鈴木理繼續說著：
「先把demo放給我聽聽吧，放心，我絕對會好好聽你的作品的。」
「.......」
或許是被那句「你的作品」觸動心弦，椎名楓的心跳微微加速。
再一次看了面前少年一眼，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女孩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隨即移動滑鼠，點開了音頻文件。
.......熟悉的吉他前奏再次流淌出來，於小小的六疊半公寓迴響。
椎名楓新錄製的demo，細節比CD機里播放的那個更加清晰，演唱也似乎多了一絲探索性的改變。
.......但，正如她所說，在某些銜接之處，樂器和人聲的確存在著些許不協調的滯澀感。
「.......」
鈴木理閉上眼，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節拍。
（生活的偽裝一如既往得過且過，）
（只要說了一次「我知道了。」便覆水難收，）
（你是確信犯吧？在晚餐時哭了之後，）
（你確實笑了。）
.......音樂流動。
待那一曲終了，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之後，少年才緩緩睜開雙眼，若有所思道：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感覺啊。」
「雖然昨晚的時候我也有聽過一遍，但論完成度，昨晚那個頂多是毛坯房，現在這個版本姑且算是簡裝公寓了——拋開幾乎沒什麼變化的旋律編寫之外，你在很多方面倒是有了長足的進步嘛。」
「不必這樣誇獎我的.......」
明顯還是有些缺乏自信，椎名楓把頭埋低，聲音小小的：
「其實我一直感覺有些地方沒有處理的更好，比如第二段主歌進副歌之前的轉換，還有橋段那裡吉他的分解和弦.......」
「確實，如果你吹毛求疵一點的話，這些地方屬實欠缺打磨。」
鈴木理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但是，即使有這裡那裡的問題，我還是想說：椎名，你這首歌的水平其實相當不錯。」
「.......誒？」
沒料到少年會這麼說，椎名楓抬起頭，錯愕地看向他。
片刻沉默過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總是得不到認可的女孩聲音顫抖：
「這.......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完全沒有半點虛情假意，少年點點頭：
「拋開這些技術上的小瑕疵，這首歌的核心，顯然是非常出挑的。」
「如果你還是覺得我在奉承你的話，我可以把我覺得不錯的細節都告訴你——要不要試試看？」
「唔.......」
還是第一次聽這自稱「製作人」的少年主動跟自己聊些更加進階的曲作相關的事情，椎名楓有些緊張。
但，或許也好奇鈴木理的真實水平到底在哪，是否真的能聽出自己作曲方面的細節，女孩深吸一口氣，終於默默點頭，結束這短暫的沉默：
「.......你試試看吧？」
「好的。」
瞧見椎名楓也點頭同意了，少年隨即伸手，指向屏幕上某個對應著吉他旋律的點：
「在這首歌裡面，你用了大量的半音階過渡和離調和弦——比如這個Bm7b5到E7的和聲進行，營造出的那種焦躁不安又略帶爵士感的色彩，非常高級，絕不是普通流行歌會用的套路。」
「節奏方面，主歌部分是標準的4/4拍，但你在踩鑔的節奏型里加入了切分和輕微的搖擺感，預副歌部分甚至隱約有點複合拍子的味道，雖然很隱蔽，但這種細微的節奏變化讓整首歌充滿了內在的張力，一點也不無聊.......可以說是既貼合市場，又有一定音樂性的小設計了，從想法上看，我覺得這點是相當不錯的。」
「.......」
沒想到鈴木理一語中的，椎名楓的眼睛微微睜大。
而這，還沒完。
意識到面前的女孩已經愣在原地，鈴木理頓了頓臉上浮現笑容：
「當然，這些不過只是最基礎的地方.......所謂音樂是給人聽的，如果流行音樂不夠好聽的話，那再多的音樂性就沒有意義了。」
「而下面這一點，就是我覺得你這個demo真正吸引我的地方——也就是你的人聲旋律線。」
「.......這個確實是我很用心去處理的部分。」
心中不自覺翻湧起陣陣感動，終於遇到知音的椎名楓鼻子有些酸澀。
她不再像剛才那般遮遮掩掩，只是低下頭，說出了自己的一些思路：
「但，其實我對自己的歌聲一直有點心虛，畢竟以前很多人都說我聲音條件不好，高音太尖銳，就連過去加入的樂隊都因為這點拒絕讓我當主唱.......所以在人聲編排方面，我會想辦法避免自己的短板，儘量減少那種略顯突兀的聽感，讓我的聲音可以聽起來更自然一點.......」
「.......其實我覺得你聲音條件還蠻優異的，但這點聊起來可能比較複雜，還是等到時候再深入討論吧。」
輕輕打了個響指，前世曾是知名音樂人的鈴木理如此說著：
「當然，也是因為你這所謂『揚長避短』的思路，人聲旋律線這塊可以說完全沒有遵循『安全』的寫作方式，音程跳躍很大，副歌那個連續的上行小跳進，極具衝擊力，甚至帶點數學搖滾的味道。」
「而且，如果我沒聽錯，你在副歌最後一個長音的處理上，是不是用了輕微的微分音？那種音高微微搖晃、不確定的感覺，簡直像是秒針在齒縫間垂死掙扎.......或許我說出來很抽象，但是很有感覺。」
「你.......」
聽到鈴木理這麼一番話，椎名楓的表情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欣賞自己的少年，一時間竟有種想哭的感覺。
她沒想到，那些被自己埋藏在樂曲深處、帶著實驗性、連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言說的細微設計，那些被唱片公司A&R輕易忽略，甚至認為是「瑕疵」的地方，竟然被眼前這個少年清晰、準確、甚至帶著激賞地一一指了出來。
不是在泛泛而談地誇獎「好聽」，不是在奉承說自己很有天賦，而是在用一顆真正專業且共鳴的心，去理解她的音樂，理解她那些笨拙又執拗的吶喊。
.......少女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難以言喻的觸動，如同細微的電流般竄過椎名楓的脊椎。
.......他真的懂自己的音樂，而且，是有真才實學的高手。
「你真的很厲害，鈴木先生.......」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椎名楓下意識地避開鈴木理的視線。
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紅：
「那些地方.......我還以為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呢，傻瓜？」
鈴木理輕笑一聲，語氣理所當然：
「正是因為這些細節與整體的優秀設計，你的demo才能讓我感覺到與眾不同.......在這方面，你確確實實是個天才了，椎名楓。」
.......這不是安慰，而是基於專業判斷的，最純粹的認可。
明白面前的少年是認真對自己說著這些話，椎名楓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翻湧的情緒.......等再抬起頭時，眼中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不少，泛起點點光彩：
「既然已經聽出了這麼多細節.......鈴木先生，你是否已經有了編曲思路了呢？」
「放心，在完整聽完兩遍之後，我已經有了大致思路了。」
輕輕拍了拍手，鈴木理自信一笑：
「不過在動手之前，有個最基礎的問題得先搞清楚——」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這首歌的名字嗎？」
重複著鈴木理的疑問，椎名楓的眼神在這一刻柔和了不少。
不再留有介懷，也不再對鈴木理設防，她只是輕聲開口，向自己的製作人兼音樂夥伴，說出了那個承載著她無數情緒與夢想的歌名：
「就叫《秒針を噛む》（咬住秒針）。」
「原來如此.......」
心中重複著這個名字，鈴木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真是相當貼切的名字，那種想要用牙齒強行留住飛速流逝的時間的無力感和掙扎感，完全與音樂對上了。
稍微想想面前亞麻色長髮女孩時日無多的處境，明白對方為何會寫出這樣的歌曲，同樣開啟人生倒計時的鈴木理伸展手指，聲音明了：
「那麼事不宜遲，讓我們開始吧，椎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