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可我看起來平平無奇（1/2）
雨後微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
「咯噔。」
聽著面前女孩這般冷不丁的疑問，鈴木理心裡不自覺「咯噔」了一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呢……？
廢話，當然是見過的啊。
在我還是「羽生游」的時候，我還跟你錄過綜藝節目呢。
雖然當時接觸也不算多（畢竟那時候前田光作為底邊小偶像前天光在綜藝里只能站角落），但你在後台邊走邊打瞌睡差點撞牆上的時候，還是我上前一步把她拉到一邊來著……真較真的話，我還算救了你一次。
……不過，雖然鈴木理在腦海中回憶起自己跟前田光前世那幾面之緣的事情，一件可以確定的事實，也於此刻落定：
就算前世確實很前田光有過幾次接觸，但彼此間交流並不多，若是將二人說成是彼此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好像也沒什麼違和感就是了。
……所以，真的好奇怪啊。
如果純路人狀態下都能從自己身上感受到某種熟悉感的話，這孩子的直覺未免也太敏銳了一點吧？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有那麼一瞬間，輪迴轉世多次的鈴木理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行，得冷靜想想才行。
對方很有可能只是隨口一說，剛才那句話也不過只是類似於「你長得想要我一個朋友」的經典開場白罷了——若是自己反應過度，反而會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思緒漸漸清晰。
明白自己必須要裝傻，鈴木理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感覺像是在哪裡見過我嗎……」
輕聲重複著前田光對自己的問題，像是想到了敷衍過去的辦法，少年將空飯盒仔細蓋好，聲音平淡：
「竟然在我這種一般路過無業游民身上產生即視感嗎……這還蠻有意思的。」
「可能是我長了一張比較大眾的臉，才會讓前田小姐產生無關緊要的遐想吧……稍微有點好奇，前田小姐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跟我相似的人呢？」
巧妙的通過反問的方式將問題拋了回去，鈴木理重新坐直身子，表情恢復一如既往的平靜。
「……」
幾乎也是鈴木理這般反問落下，前田光扶著下巴，似乎是在努力地想要回憶起些什麼一般，眉眼不由得於此刻輪轉。
但……或許是因為缺乏休息外加記憶模糊的緣故，少女最終還是忍不住低下頭來，輕輕戳戳手指，有些沮喪地說著：
「唔……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最近睡眠不足的緣故，我可能認錯了些什麼……實在抱歉，跟鈴木君說了這麼些奇怪的話。」
「……沒關係。」
瞧見面前的小偶像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由她提起危險話題似乎告一段落，鈴木理舒出一口氣，臉上浮現溫和的笑意。
或許是想要繼續岔開話題，不讓面前的女孩繼續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緣故，少年打了個響指：
「比起我，前田小姐倒是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你看起來似乎很疲憊，接下來的拍攝沒關係嗎？」
「啊……沒問題的。」
不再糾結自己對於鈴木理那微妙的即視感，前田光小口吃下雞塊，像只儲存能量過冬的小動物：
「我已經習慣這種工作強度了，而且經紀人也說，像我這樣的偶像，能有工作其實是很幸福的。」
……能工作就是幸福嗎？
沒想到面前這三線小偶像竟然會如此平淡地作出這般回應，鈴木理的眼神有些變化。
畢竟在娛樂圈這個光鮮又殘酷的圈子混跡了相當多年，這番公式化的發言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只可惜，工作可並非幸福呢。
從那睏倦的女孩身上看不出多少所謂「幸福」的光彩，大概知道面前的小偶像恐怕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身為過來人的少年忍不住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著：
「行吧……但工作之餘也要注意休息，可不要這麼年輕就熬壞了身體哦。」
「嗯嗯。」
呆呆地點點頭，臉上缺乏太多表情變化的小偶像打了個哈欠。
片刻沉默過後，像是想到一些重要的事情一般，女孩忍不住抬起頭來，注視著面前鈴木理的臉。
「對了，鈴木先生。」
「……怎麼了？」
或許是剛才前田光的某些話語讓人有些ptsd，少年緩緩轉過頭來。
「就是說……關於剛才你自稱大眾臉這件事，我不敢苟同。」
揉了揉惺忪的小腦袋，總顯得呆呆地前田光一本正經地說著：
「鈴木君長的其實很好看，一點也不像大眾臉。」
「……」
還以為身旁的女孩會說些什麼特別的話，鈴木理額頭滾落豆大的冷汗。
這傢伙……還真是較真一些細枝末節的無聊小孩啊。
難道有話直說就是她的忍道嗎？
被面前這總像是睡不醒的狗狗眼女孩整的有點不知道怎麼回應，少年尬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幸，這時副導演的呼喊聲解救了某人。
「鈴木君！鈴木君在嗎？過來一下，導演找你！」
「啊……來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鈴木理如釋重負一般鬆了口氣。
輕巧翻身而起，少年對剛才陪在自己身旁的前田光微微頷首：
「我還有點事，就先失陪了。」
「啊……好的。」
默默點點頭，前田光目送著鈴木理離去。
等到少年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自己眼前，女孩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眼神也似乎愈發迷茫了起來。
「……所以，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
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剛才跟前田光那些有的沒的話聊，鈴木理很快跟著工作人員來到導演所在的大監旁。
「嗯嗯……真不錯。」
成田導演正盯著屏幕，反覆回放著剛才那條「涼亭初遇」的鏡頭，表情流露難以言喻的興奮。
「……導演，請問是您找我嗎？」
再度站在導演身旁，鈴木理禮貌詢問。
「……」
成田導演聞聲抬起頭，看到來者正是鈴木理，臉上立刻顯露出和藹的笑容：
「哦，鈴木君啊，我正跟大家聊起你來呢……快過來快過來！」
「……」
順從地點點頭，鈴木理坐在攝影，導演與副導演之間，視線不自覺瞥了眼顯示器。
屏幕泛起亮光，正在播放他和前田光在涼亭「初見」的那一幕。
雨線細密、櫻花滿天、涼亭下少年少女沉默的對視……在攝影機的捕捉下，畫面呈現出一種青春片特有的，微妙而青澀的氛圍感。
「必須要承認，今天鈴木君跟前田拍的這段真的很不錯，感覺可以說是目前這部劇拍攝到現在，我最滿意的鏡頭了。」
大大方方地展示著顯示屏的內容，成田導演摸著下巴，語氣帶著明顯的欣賞：
「雖然這些話你或許已經聽我說過不少次，但鈴木君，你的鏡頭感、那種自然而然的狀態，真的不像是個臨時找來的群演，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主演田中君本尊過來都沒這種感覺了……哈哈，真是有點激動呢，希望你能理解，我在影視圈混了這麼多年，真的很久沒有見到像你這樣的有天賦有能力的新人了。」
「……導演先生過獎了，我只是按照要求做了而已。」
總感覺自己又回到前幾世剛開始時在小劇組打拼的時刻，鈴木理公式化地作出回應。
「誒誒，鈴木君，過度謙虛可就是自傲了……不必這般拘謹嘛。」
瞧見面前的少年這般老成的反應，成田導演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很看好你哦，如果你能在演藝圈深耕的話，我覺得你總有一天會變得非常不得了的。」
「那真是謝謝導演賞識了……」
鈴木理繼續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變化。
好經典的客套話開場……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也該出點意外了。
畢竟也算得上是演藝圈的老油條，明白這種開場白通常意味著後續的請求，少年站直身子：
「所以，成田導演喊我過來，是有什麼別的需要幫忙的嗎？」
「哈哈，鈴木君還真是聰明。」
留意到這有天賦的新人察言觀色也有一套，成田導演打了個響指，話鋒隨之一轉：
「說實話，我們劇組真的很欣賞你的能力，也真心覺得覺得你的天賦僅僅演個替身，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有沒有興趣多演幾場呢？劇組剛好有個角色空缺出來，雖然戲份不多，但也很出彩——他是一個同樣身患絕症，卻默默鼓勵男女主角的前輩哦，有幾場關鍵的戲份，我覺得依照你的氣質，一定可以演繹的很精彩的！」
「……這樣啊。」
面對導演突如其來的加戲提議，鈴木理確實感到了片刻的意外。
他抬眼注視著成田導演，注視著周圍幾個同樣對自己投來期待目光的工作人員，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很感謝導演能賞識我，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只是臨時來幫忙的，並沒有長期參與拍攝的打算。」
……雖然話說的很直接，但顯而易見，這也是實話。
畢竟在一部前景不明的網劇出演有名有姓的配角實在太浪費精力，也不符合好好度過自己人生中最後三年的準則……一直都把這個小劇組當成普通飯票，不想浪費太多精力的鈴木理先生顯然是不想在這擔當正式演員的。
而且……因為許多不願言說的原因，當前時間段，鈴木理暫且還不想在大熒幕上嶄露頭角。
所以，還是噹噹不怎麼需要動腦子的替身或者群眾演員，隨便賺點伙食費得了……
倘若未來自己真的做好了準備，不再在意某些事情，打算繼續重返演藝圈大展身手的話，東京其實還有更多其他值得考慮的劇組可以選擇，實在沒有必要把太多的精力放在這個小小的網劇上。
所以……
「實在抱歉，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可能沒辦法出演比較重要的角色了。」
相當禮貌地對導演的提案給予拒絕，鈴木理聲音清脆。
「啊，這樣子……」
聽著鈴木理這般發言，成田導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而，他的熱情顯然沒有被這委婉的拒絕澆滅。
不知是不是誤解了什麼，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鈴木君，你先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們只是個小劇組，看不上眼，但我跟你說，娛樂圈的機會，很多時候就是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色開始的！」
「咳……當然啦，可能你也確實是還沒做好正式成為演員的心理準備——這我都理解！如果你實在不想在大熒幕拋頭露面的話，若是想要一直擔當替身演員的話，也是沒問題的！」
「……嗯？」
聽著成田導演似乎說了一些不得了的話，鈴木理的表情微微一變：
「導演，此話怎講？」
「就是說啊，我們這部劇拍攝周期大概還有一個多月，飾演男主角的田中君檔期很滿，有時候拍攝一些一些不露正臉或者遠景的戲份的時候，他那邊團隊總是扯皮，協調起來非常麻煩……」
「嗯嗯。」
一旁的副導演適時插話，語氣帶著試探：
「所以，我們的意思是：如果鈴木君不想出演配角的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在這段時間裡，長期擔任田中君的替身？」
「當然，報酬方面我們會按特約演員的標準結算，雖然比不上主演，但肯定比普通群演高的！」
「……」
鈴木理微微一怔。
……長期替身嗎？
這倒是他剛才沒想到的。
如果真的成為普通群演並簽合同的話，就意味著穩定且相對可觀的收入，文替的性質也註定了工作量不會特別大，自己也不用浪費經歷琢磨怎麼去塑造角色……這對於此刻的他來說，無疑是相當不錯的兼職。
但……雖然乍一看確實非常不錯，但倘若自己真的答應要做男主演的長期替身的話，他也要比現在更深入與這個劇組聯繫，與前田光以及其他工作人員有更多的接觸了。
……想起剛剛前田光這個懵懂的小傢伙冷不丁說出那句「鈴木君好像有點眼熟呢」，輪迴數次皆成為東京文娛業界傳奇的鈴木理不自覺陷入沉默之中。
「咳咳……鈴木君？」
見面前的少年陷入沉默，成田導演有些急切地追問：
「你覺得長期替身這個提案怎麼樣呢……如果對報酬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
聽著導演這般言語，鈴木理迅速權衡利弊。
……算了，當前時間點來看，賺錢絕對是第一要務。
自己過去在演藝圈掀起波瀾的身份馬甲均已非自然死亡……雖然被認出的風險仍然存在，但以普遍理性而言，應該沒有什麼人把自己跟幾個死人聯繫在一起吧？
至於前田光……就算她剛才不是沒話找話，她應該也只是缺乏睡眠，迷迷糊糊才說出那些話的。
而且自己前面幾世都沒有跟這麼一個小偶像有什麼交集，對方也不像是自己過去的什麼粉絲，依照普遍邏輯而言，總不該直接察覺到什麼吧？
平時跟那女孩相處的話稍微注意一點好了……如果正常接觸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腦海中浮現某個總是睡不醒，看起來也不太聰明的十四歲小女孩，鈴木理心中已有了答案。
所以……
「……感謝導演和副導演的看重。」
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少年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如果是工作量不太大，與我其他工作不太衝突的主演替身，時間上倒是能協調，我非常樂意接受這份工作。」
「太好了！」
成田導演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
「那就這麼說定了！場務！把替身的合約拿過來給鈴木君看看吧！」
手續辦得很快，鈴木利落地在一份短期替身演員合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預支了一部分酬勞——這也讓他空空如也的口袋終於重新鼓脹起來，雖然數額不大，但足以緩解燃眉之急了。
「後天早上七點，還是這個公園，有鈴木君的戲份，可千萬不要遲到啊！」
臨走之前，副導演叮囑道。
「明白，我會準時到的。」
小心翼翼將合約副本收好，鈴木理輕聲說著：
「後天再見。」
「後天再見！」
…………
離開劇組，天色已漸晚，天際線暈染開大片溫暖的橙紅色晚霞，伴著遠處燃起的霓虹，拉下夜晚的帷幕。
深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鈴木理感覺肩上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真是找到了個意料之外的兼職啊……明明最開始的時候自己只是想找個清閒的咖啡店當咖啡師來著，結果卻還是稀里糊塗當上了演員，還真是足夠幽默了。
不過……算了。
畢竟人生總是充滿意外，計劃總趕不上計劃，秉持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少年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來到電車車站，靜靜等待著歸家的列車。
……未來一個月的飯票和基本開銷是有著落了，既然工作已經有了著落，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值得注意的事情上面吧。
也是在少年這般想著的時刻，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是椎名楓在Line上發來消息。
花開富貴：［demo文件的截圖］
花開富貴：嘗試錄了一小段demo，感覺總是不對勁(ㅎ‸ㅎ)……你那邊忙完了嗎？
「噗嗤……」
看到那頂著老氣頭像的女孩給自己發送帶顏文字的消息，鈴木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佚名：剛忙完。demo等我回去聽吧——晚飯吃了嗎？
花開富貴：吃了哦，便利店的便當，感覺還不錯～
佚名：嗯。我也簡單吃了頓飯，還被業界前輩拉著打了一天的工，雖然挺累，但還挺有意思的。
花開富貴：欸？那是什麼工作呀？
佚名：在劇組當演員。
花開富貴：？？？？？？
隔著屏幕，鈴木理仿佛能看到椎名楓瞪大眼睛的表情。
或許是覺得有些好笑一般，少年笑了笑，只是繼續在虛擬鍵盤上打著字。
佚名：好啦，只是隨便去劇組玩玩而已，無需在意。
佚名：我現在來找你吧，你在家裡吧？
花開富貴：啊，在的。
或許也是習慣了鈴木理這略顯抽象與神秘的傢伙，椎名楓倒也沒有繼續在所謂「演員」上面計較太多，只是繼續輸入一下文字：
花開富貴：你現在過來吧，我在家裡等你。
幾乎就是這串消息剛剛發送，電車穩穩噹噹在鈴木理面前停下。
……好了。
確認椎名楓還在家裡，與女孩約好今天晚上幫忙編曲的鈴木理收起手機，乘坐電車，踏上歸家的路程。
「咯噔。」
聽著面前女孩這般冷不丁的疑問，鈴木理心裡不自覺「咯噔」了一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呢……？
廢話，當然是見過的啊。
在我還是「羽生游」的時候，我還跟你錄過綜藝節目呢。
雖然當時接觸也不算多（畢竟那時候前田光作為底邊小偶像前天光在綜藝里只能站角落），但你在後台邊走邊打瞌睡差點撞牆上的時候，還是我上前一步把她拉到一邊來著……真較真的話，我還算救了你一次。
……不過，雖然鈴木理在腦海中回憶起自己跟前田光前世那幾面之緣的事情，一件可以確定的事實，也於此刻落定：
就算前世確實很前田光有過幾次接觸，但彼此間交流並不多，若是將二人說成是彼此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好像也沒什麼違和感就是了。
……所以，真的好奇怪啊。
如果純路人狀態下都能從自己身上感受到某種熟悉感的話，這孩子的直覺未免也太敏銳了一點吧？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有那麼一瞬間，輪迴轉世多次的鈴木理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行，得冷靜想想才行。
對方很有可能只是隨口一說，剛才那句話也不過只是類似於「你長得想要我一個朋友」的經典開場白罷了——若是自己反應過度，反而會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思緒漸漸清晰。
明白自己必須要裝傻，鈴木理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感覺像是在哪裡見過我嗎……」
輕聲重複著前田光對自己的問題，像是想到了敷衍過去的辦法，少年將空飯盒仔細蓋好，聲音平淡：
「竟然在我這種一般路過無業游民身上產生即視感嗎……這還蠻有意思的。」
「可能是我長了一張比較大眾的臉，才會讓前田小姐產生無關緊要的遐想吧……稍微有點好奇，前田小姐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跟我相似的人呢？」
巧妙的通過反問的方式將問題拋了回去，鈴木理重新坐直身子，表情恢復一如既往的平靜。
「……」
幾乎也是鈴木理這般反問落下，前田光扶著下巴，似乎是在努力地想要回憶起些什麼一般，眉眼不由得於此刻輪轉。
但……或許是因為缺乏休息外加記憶模糊的緣故，少女最終還是忍不住低下頭來，輕輕戳戳手指，有些沮喪地說著：
「唔……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最近睡眠不足的緣故，我可能認錯了些什麼……實在抱歉，跟鈴木君說了這麼些奇怪的話。」
「……沒關係。」
瞧見面前的小偶像不好意思地撓頭笑笑，由她提起危險話題似乎告一段落，鈴木理舒出一口氣，臉上浮現溫和的笑意。
或許是想要繼續岔開話題，不讓面前的女孩繼續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緣故，少年打了個響指：
「比起我，前田小姐倒是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你看起來似乎很疲憊，接下來的拍攝沒關係嗎？」
「啊……沒問題的。」
不再糾結自己對於鈴木理那微妙的即視感，前田光小口吃下雞塊，像只儲存能量過冬的小動物：
「我已經習慣這種工作強度了，而且經紀人也說，像我這樣的偶像，能有工作其實是很幸福的。」
……能工作就是幸福嗎？
沒想到面前這三線小偶像竟然會如此平淡地作出這般回應，鈴木理的眼神有些變化。
畢竟在娛樂圈這個光鮮又殘酷的圈子混跡了相當多年，這番公式化的發言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只可惜，工作可並非幸福呢。
從那睏倦的女孩身上看不出多少所謂「幸福」的光彩，大概知道面前的小偶像恐怕只是在敷衍自己而已，身為過來人的少年忍不住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著：
「行吧……但工作之餘也要注意休息，可不要這麼年輕就熬壞了身體哦。」
「嗯嗯。」
呆呆地點點頭，臉上缺乏太多表情變化的小偶像打了個哈欠。
片刻沉默過後，像是想到一些重要的事情一般，女孩忍不住抬起頭來，注視著面前鈴木理的臉。
「對了，鈴木先生。」
「……怎麼了？」
或許是剛才前田光的某些話語讓人有些ptsd，少年緩緩轉過頭來。
「就是說……關於剛才你自稱大眾臉這件事，我不敢苟同。」
揉了揉惺忪的小腦袋，總顯得呆呆地前田光一本正經地說著：
「鈴木君長的其實很好看，一點也不像大眾臉。」
「……」
還以為身旁的女孩會說些什麼特別的話，鈴木理額頭滾落豆大的冷汗。
這傢伙……還真是較真一些細枝末節的無聊小孩啊。
難道有話直說就是她的忍道嗎？
被面前這總像是睡不醒的狗狗眼女孩整的有點不知道怎麼回應，少年尬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幸，這時副導演的呼喊聲解救了某人。
「鈴木君！鈴木君在嗎？過來一下，導演找你！」
「啊……來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鈴木理如釋重負一般鬆了口氣。
輕巧翻身而起，少年對剛才陪在自己身旁的前田光微微頷首：
「我還有點事，就先失陪了。」
「啊……好的。」
默默點點頭，前田光目送著鈴木理離去。
等到少年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自己眼前，女孩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眼神也似乎愈發迷茫了起來。
「……所以，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
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剛才跟前田光那些有的沒的話聊，鈴木理很快跟著工作人員來到導演所在的大監旁。
「嗯嗯……真不錯。」
成田導演正盯著屏幕，反覆回放著剛才那條「涼亭初遇」的鏡頭，表情流露難以言喻的興奮。
「……導演，請問是您找我嗎？」
再度站在導演身旁，鈴木理禮貌詢問。
「……」
成田導演聞聲抬起頭，看到來者正是鈴木理，臉上立刻顯露出和藹的笑容：
「哦，鈴木君啊，我正跟大家聊起你來呢……快過來快過來！」
「……」
順從地點點頭，鈴木理坐在攝影，導演與副導演之間，視線不自覺瞥了眼顯示器。
屏幕泛起亮光，正在播放他和前田光在涼亭「初見」的那一幕。
雨線細密、櫻花滿天、涼亭下少年少女沉默的對視……在攝影機的捕捉下，畫面呈現出一種青春片特有的，微妙而青澀的氛圍感。
「必須要承認，今天鈴木君跟前田拍的這段真的很不錯，感覺可以說是目前這部劇拍攝到現在，我最滿意的鏡頭了。」
大大方方地展示著顯示屏的內容，成田導演摸著下巴，語氣帶著明顯的欣賞：
「雖然這些話你或許已經聽我說過不少次，但鈴木君，你的鏡頭感、那種自然而然的狀態，真的不像是個臨時找來的群演，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主演田中君本尊過來都沒這種感覺了……哈哈，真是有點激動呢，希望你能理解，我在影視圈混了這麼多年，真的很久沒有見到像你這樣的有天賦有能力的新人了。」
「……導演先生過獎了，我只是按照要求做了而已。」
總感覺自己又回到前幾世剛開始時在小劇組打拼的時刻，鈴木理公式化地作出回應。
「誒誒，鈴木君，過度謙虛可就是自傲了……不必這般拘謹嘛。」
瞧見面前的少年這般老成的反應，成田導演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很看好你哦，如果你能在演藝圈深耕的話，我覺得你總有一天會變得非常不得了的。」
「那真是謝謝導演賞識了……」
鈴木理繼續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變化。
好經典的客套話開場……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也該出點意外了。
畢竟也算得上是演藝圈的老油條，明白這種開場白通常意味著後續的請求，少年站直身子：
「所以，成田導演喊我過來，是有什麼別的需要幫忙的嗎？」
「哈哈，鈴木君還真是聰明。」
留意到這有天賦的新人察言觀色也有一套，成田導演打了個響指，話鋒隨之一轉：
「說實話，我們劇組真的很欣賞你的能力，也真心覺得覺得你的天賦僅僅演個替身，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有沒有興趣多演幾場呢？劇組剛好有個角色空缺出來，雖然戲份不多，但也很出彩——他是一個同樣身患絕症，卻默默鼓勵男女主角的前輩哦，有幾場關鍵的戲份，我覺得依照你的氣質，一定可以演繹的很精彩的！」
「……這樣啊。」
面對導演突如其來的加戲提議，鈴木理確實感到了片刻的意外。
他抬眼注視著成田導演，注視著周圍幾個同樣對自己投來期待目光的工作人員，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很感謝導演能賞識我，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只是臨時來幫忙的，並沒有長期參與拍攝的打算。」
……雖然話說的很直接，但顯而易見，這也是實話。
畢竟在一部前景不明的網劇出演有名有姓的配角實在太浪費精力，也不符合好好度過自己人生中最後三年的準則……一直都把這個小劇組當成普通飯票，不想浪費太多精力的鈴木理先生顯然是不想在這擔當正式演員的。
而且……因為許多不願言說的原因，當前時間段，鈴木理暫且還不想在大熒幕上嶄露頭角。
所以，還是噹噹不怎麼需要動腦子的替身或者群眾演員，隨便賺點伙食費得了……
倘若未來自己真的做好了準備，不再在意某些事情，打算繼續重返演藝圈大展身手的話，東京其實還有更多其他值得考慮的劇組可以選擇，實在沒有必要把太多的精力放在這個小小的網劇上。
所以……
「實在抱歉，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可能沒辦法出演比較重要的角色了。」
相當禮貌地對導演的提案給予拒絕，鈴木理聲音清脆。
「啊，這樣子……」
聽著鈴木理這般發言，成田導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而，他的熱情顯然沒有被這委婉的拒絕澆滅。
不知是不是誤解了什麼，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鈴木君，你先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們只是個小劇組，看不上眼，但我跟你說，娛樂圈的機會，很多時候就是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色開始的！」
「咳……當然啦，可能你也確實是還沒做好正式成為演員的心理準備——這我都理解！如果你實在不想在大熒幕拋頭露面的話，若是想要一直擔當替身演員的話，也是沒問題的！」
「……嗯？」
聽著成田導演似乎說了一些不得了的話，鈴木理的表情微微一變：
「導演，此話怎講？」
「就是說啊，我們這部劇拍攝周期大概還有一個多月，飾演男主角的田中君檔期很滿，有時候拍攝一些一些不露正臉或者遠景的戲份的時候，他那邊團隊總是扯皮，協調起來非常麻煩……」
「嗯嗯。」
一旁的副導演適時插話，語氣帶著試探：
「所以，我們的意思是：如果鈴木君不想出演配角的話，不知你有沒有興趣，在這段時間裡，長期擔任田中君的替身？」
「當然，報酬方面我們會按特約演員的標準結算，雖然比不上主演，但肯定比普通群演高的！」
「……」
鈴木理微微一怔。
……長期替身嗎？
這倒是他剛才沒想到的。
如果真的成為普通群演並簽合同的話，就意味著穩定且相對可觀的收入，文替的性質也註定了工作量不會特別大，自己也不用浪費經歷琢磨怎麼去塑造角色……這對於此刻的他來說，無疑是相當不錯的兼職。
但……雖然乍一看確實非常不錯，但倘若自己真的答應要做男主演的長期替身的話，他也要比現在更深入與這個劇組聯繫，與前田光以及其他工作人員有更多的接觸了。
……想起剛剛前田光這個懵懂的小傢伙冷不丁說出那句「鈴木君好像有點眼熟呢」，輪迴數次皆成為東京文娛業界傳奇的鈴木理不自覺陷入沉默之中。
「咳咳……鈴木君？」
見面前的少年陷入沉默，成田導演有些急切地追問：
「你覺得長期替身這個提案怎麼樣呢……如果對報酬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
聽著導演這般言語，鈴木理迅速權衡利弊。
……算了，當前時間點來看，賺錢絕對是第一要務。
自己過去在演藝圈掀起波瀾的身份馬甲均已非自然死亡……雖然被認出的風險仍然存在，但以普遍理性而言，應該沒有什麼人把自己跟幾個死人聯繫在一起吧？
至於前田光……就算她剛才不是沒話找話，她應該也只是缺乏睡眠，迷迷糊糊才說出那些話的。
而且自己前面幾世都沒有跟這麼一個小偶像有什麼交集，對方也不像是自己過去的什麼粉絲，依照普遍邏輯而言，總不該直接察覺到什麼吧？
平時跟那女孩相處的話稍微注意一點好了……如果正常接觸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腦海中浮現某個總是睡不醒，看起來也不太聰明的十四歲小女孩，鈴木理心中已有了答案。
所以……
「……感謝導演和副導演的看重。」
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少年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如果是工作量不太大，與我其他工作不太衝突的主演替身，時間上倒是能協調，我非常樂意接受這份工作。」
「太好了！」
成田導演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
「那就這麼說定了！場務！把替身的合約拿過來給鈴木君看看吧！」
手續辦得很快，鈴木利落地在一份短期替身演員合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預支了一部分酬勞——這也讓他空空如也的口袋終於重新鼓脹起來，雖然數額不大，但足以緩解燃眉之急了。
「後天早上七點，還是這個公園，有鈴木君的戲份，可千萬不要遲到啊！」
臨走之前，副導演叮囑道。
「明白，我會準時到的。」
小心翼翼將合約副本收好，鈴木理輕聲說著：
「後天再見。」
「後天再見！」
…………
離開劇組，天色已漸晚，天際線暈染開大片溫暖的橙紅色晚霞，伴著遠處燃起的霓虹，拉下夜晚的帷幕。
深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鈴木理感覺肩上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真是找到了個意料之外的兼職啊……明明最開始的時候自己只是想找個清閒的咖啡店當咖啡師來著，結果卻還是稀里糊塗當上了演員，還真是足夠幽默了。
不過……算了。
畢竟人生總是充滿意外，計劃總趕不上計劃，秉持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少年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來到電車車站，靜靜等待著歸家的列車。
……未來一個月的飯票和基本開銷是有著落了，既然工作已經有了著落，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值得注意的事情上面吧。
也是在少年這般想著的時刻，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是椎名楓在Line上發來消息。
花開富貴：［demo文件的截圖］
花開富貴：嘗試錄了一小段demo，感覺總是不對勁(ㅎ‸ㅎ)……你那邊忙完了嗎？
「噗嗤……」
看到那頂著老氣頭像的女孩給自己發送帶顏文字的消息，鈴木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佚名：剛忙完。demo等我回去聽吧——晚飯吃了嗎？
花開富貴：吃了哦，便利店的便當，感覺還不錯～
佚名：嗯。我也簡單吃了頓飯，還被業界前輩拉著打了一天的工，雖然挺累，但還挺有意思的。
花開富貴：欸？那是什麼工作呀？
佚名：在劇組當演員。
花開富貴：？？？？？？
隔著屏幕，鈴木理仿佛能看到椎名楓瞪大眼睛的表情。
或許是覺得有些好笑一般，少年笑了笑，只是繼續在虛擬鍵盤上打著字。
佚名：好啦，只是隨便去劇組玩玩而已，無需在意。
佚名：我現在來找你吧，你在家裡吧？
花開富貴：啊，在的。
或許也是習慣了鈴木理這略顯抽象與神秘的傢伙，椎名楓倒也沒有繼續在所謂「演員」上面計較太多，只是繼續輸入一下文字：
花開富貴：你現在過來吧，我在家裡等你。
幾乎就是這串消息剛剛發送，電車穩穩噹噹在鈴木理面前停下。
……好了。
確認椎名楓還在家裡，與女孩約好今天晚上幫忙編曲的鈴木理收起手機，乘坐電車，踏上歸家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