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說,人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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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浦野桃的聲音不大,幾乎剛一脫口,便被風吹散。

  但,待那那清脆的呼喚落下,鈴木理卻也停下腳步。

  「……」

  聽到上坡的浦野桃叫著自己,少年心底不自覺咯噔一下。

  片刻沉默過後,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面對陌生人詢問時應有的禮貌與疑惑:

  「小姐,你是在叫我嗎?」

  「……」

  畢竟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這麼一句,自己也沒想好怎麼跟面前不斷走下台階的少年溝通,一向不善言辭的浦野桃忍不住把頭埋得低低的。

  她只能有些緊張地點點頭,目光再度飛速掃過鈴木理的臉——確認剛才自己感覺的隱隱熟悉感似乎只是錯覺,面前的少年也不是自己認識的什麼業界前輩之後,女孩的聲音輕輕的:

  「那,那個,我剛剛看到你從那邊下來,阿游的墓前也多了一束花,所以,稍微有些好奇……」

  有些瑟縮地指了指自己身後羽生游墓碑的位置,浦野桃把頭埋低:

  「請問,剛剛是你在為阿游獻花嗎……」

  「……」

  沒想到浦野桃叫住自己的理由竟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鈴木理的表情隱隱有了變化。

  ……他瞬間明白了,浦野桃並非認出了自己,只是留意到自己祭奠羽生游而已。

  呼……

  以別人察覺不出的幅度舒出一口氣,鈴木理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這般回應著面前的浦野桃:

  「啊……確實是這樣沒錯。」

  他走上幾步台階,看著那自己再熟悉不過,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相認的女孩,繼續說著:

  「畢竟剛剛剛好路過這兒,想著既然好不容易才到這附近一趟,還是過來為自己過去喜歡的歌手獻上一束鮮花吧。」

  「……」

  聽到鈴木理如此肯定的回答,浦野桃的眼眸似乎瞬間泛起水霧朦朧。

  她飛快低下頭,幾乎快要把整張臉都埋進衣領里……直到那分不清是長是短的沉默終結,一個細弱蚊吶的聲音才低低傳來:

  「謝謝……謝謝你過來看他……」

  粉絲帶來的小小慰藉,對於現在的浦野桃來說顯然是相當珍貴的。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女孩伸手脫下帽子,不再躲避視線,而是將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鈴木理,眼神流露出些許動容:

  「我相信,阿游一定也很高興能夠帶來一些讓你感到開心的音樂的……」

  「……不必這麼說,浦野小姐。」

  瞧見浦野桃不再遮掩面容,而是對自己展示真實的身份,鈴木理聲音清脆:

  「畢竟我還蠻喜歡mermaid(美人魚)樂隊那種rnb+hip—pop風格的歌曲的,感覺很有千禧年代初那種活力四射的感覺。」

  「我很喜歡《come again》這首歌哦。印象中這似乎也是樂隊鍵盤手[浦野桃]小姐唯一一首vocal的作品,羽生先生的rap也很點睛之筆,水野小姐的編曲也律動十足,既有離經叛道的氣質又有種復古雋永的感覺……無論如何,這種作品一定會流傳下去的。」

  「……謝謝你能喜歡。」聽見那為羽生游獻花的粉絲對自己分享作品的感受,浦野桃聲音有些哽咽。

  「不必言謝,畢竟我是你們的粉絲嘛。」

  輕輕拍拍手,鈴木理如此開口:

  「即使羽生桑已經離世,我仍相音樂會永遠流傳下去,這世界上也會一直有人紀念羽生桑的。」

  刻意用了「羽生桑」這個更顯出距離感的稱呼,強調了自己與羽生游只是「偶像」與「歌迷」的關係,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該與前世關係有過深接觸的鈴木理輕輕點頭:

  「所以,請不要難過,你們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人物了。」

  「……謝謝你,先生。」

  輕輕向面前的鈴木理鞠躬,浦野桃吸吸鼻子,聲音也有些遺憾:

  「但……很抱歉,mermaid(美人魚)樂隊已經徹底結束了。」

  「阿游是我們的主心骨,若是沒有他,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繼續向前……加之製作人水野葵也沒有想要重啟樂隊的打算,所以,或許這樣結束也會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啊。」

  聽罷浦野桃這麼一番話,幾個小時前曾在手機上知曉這些訊息的鈴木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當然,除卻這些上網就能了解到的情況,注視著上坡的女孩,鈴木理也能看出一些事情。

  ……水野葵,這次沒有跟浦野桃一起來看望我呢。

  是因為在我死去之後,她跟浦野桃徹底鬧翻了嘛……

  回憶起自己作為「羽生游」的時候一段時間,兩個女孩之間就已經有著某種難以調和的矛盾,少年忍不住嘆息一口氣。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明白上一世「羽生游」的離去總是不可避免帶來一些很不好的影響,雖然心底有些介懷,但在已經轉世的當下,自己也無力繼續接入這些事情。

  ……只能希望隨著時間流逝,她們之間的關係也能慢慢走向正軌了。

  而另外一邊,浦野桃顯然沒有看出下坡鈴木理的所思所想。

  她只是輕輕抬起頭來,聲音勉強恢復了過往的感覺:

  「如果真的有人一直紀念著阿游,我想他也會感到幸福的。」

  「我要上去看看阿遊了……祝願你生活順利,先生。」

  雖然偶然撞見這樣的粉絲,浦野桃下意識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著鈴木理已經走下台階,又想起自己今天要為羽生游掃墓,不想耽誤陌生人時間的女孩最終也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挎包,輕聲說出最後一句道別的話。

  「嗯。」

  瞧見浦野桃這般重新振作起來的模樣,鈴木理也滿意地點點頭,揮手道別,目送著那身著灰色衛衣的女孩消失在台階上方的墓碑群中。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也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旋。

  他能想像到,此刻的浦野桃可能會蹲在那刻著「羽生游」名字的墓碑前,也可能會像過去的許多次一樣,對著冰冷的墓碑低聲訴說,沉默地流淚。

  「但……人的壽命是有極限的,我尤其是如此。」

  「所以請不要難過,還請不斷前行,我會不斷守望著你們的。」

  輕聲自言自語地說著這樣一番話,少年看著浦野桃消失的方向,少年只是再次轉過身,沿著長長的石階,一步步向下走去。

  暮色四合,富山公墓漸漸被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憂傷的灰藍色調中。

  遠處東京的霓虹開始依次點亮,像一片閃爍的星河,與這片寂靜的死亡之地遙遙相對,分割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終於走到山腳下的公交站台,少年停留在站點,沉默著等待著開往自己那間六疊半公寓的電車。

  ……而也就在他百無聊賴地注視著東京遠處的光景之時,一陣細不可查,卻又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鑽入了他的耳朵。

  「……?」

  沒想到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少年微微一愣。

  聲音來自站台另一端的角落……鈴木理下意識地偏過頭望去,留意到那發出哭聲的女孩。

  ……那是一個穿著打扮相當潮流,十六七歲年紀的靚麗少女。

  亞麻色的長髮披散開來,幾縷髮絲垂在頰邊,遮住了微紅的眼眶。

  她穿著短款的黑色皮夾克,內搭一件印著簡單塗鴉的T恤,下身是破洞牛仔短褲和厚底短靴,最顯眼的是她斜背在身後的一個黑色吉他琴包,以及那別在琴包上的,那枚銀色的「美人魚」樂隊logo掛飾。

  「……」

  注視著面前默默哭泣的東京女孩,鈴木理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美人魚Logo上停留了數秒。

  真是無處不在的「過去」啊……

  所以,這個女孩也是「羽生游」的粉絲嗎?

  隱隱從女孩的打扮中感覺到了些什麼,鈴木理不自覺浮現出多餘的思緒。

  不過,畢竟自己只是普通過路人,沒有什麼理由一直望著面前的女孩,少年很快也便移開目光,繼續默默等車。

  ……而另外一邊,像是意識到了鈴木理的視線,那個哭泣的女孩漸漸停止哭泣,緩緩抬起頭來。

  雖然眼睛因為哭泣而紅腫,臉上還帶著殘存淚痕,妝容有些花了,但女孩仍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不遠處,與自己同處一個站台的少年。


  「……你好。」

  相當突兀地打了聲招呼,女孩怯生生地開口。

  「?」

  沒想到不遠處的女孩竟主動給自己打招呼,鈴木理不免有些意外。

  片刻沉默過後,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有些僵硬地點頭:

  「啊,你好。」

  「……」

  默默點頭回應著少年的話,少女倔強地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氛圍似乎在這兩聲意料之外的問好過後顯得有些尷尬……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視線被發覺了,鈴木理乾咳兩聲,故意問著:

  「請問,有什麼事嗎?」

  「……」

  女孩眨眨眼,湛藍的眼眸澄澈空明。

  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嘶啞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問了一個讓鈴木理措手不及的問題:

  「你說……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啊?」

  鈴木理有些傻眼。

  他設想過對方可能會質問自己為什麼看自己,甚至會嗷嗷叫著說自己被騷擾了,轉頭就拿起手機把自己拍上網開始打拳,畢竟東京的男女對立問題屬實嚴重……可他卻萬萬沒想到這個打扮的時尚潮流的漂亮女孩竟然會問出不明覺厲的哲學問題,實在叫人抽象萬分。

  「人生是什麼嗎……」

  下意識地微微張了張嘴,少年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也是沒辦法的。

  畢竟對於一個剛剛從自己的墳墓前離開,並且深知自己這最後一次生命也僅有三年餘裕的人來說,「人生是什麼」這個問題本身就充滿了荒誕和諷刺。

  ……好在,女孩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少年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她看著面前清秀少年明顯怔住的表情,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她再次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聲音低了一些:

  「雖然有些冒犯……你剛才一直在看我吧?」

  ……來了。

  眼看著對話總算從抽象的層面回落到日常的幅度,鈴木理回過神來,簡單明了地說明著情況:

  「嗯,因為你在哭。」

  「……是啊,畢竟我一直在哭。」

  女孩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叫人聽不出悲喜。

  順著鈴木理方才的眼神所向,她看著自己背著的吉他琴包。

  美人魚樂隊的Logo掛飾,閃爍著銀錠色的光芒。

  「你剛才,似乎看這個看了好幾秒。」

  吸了吸鼻子,女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冒昧問一下……你認識這個嗎?」

  「……認識。」

  沒打算否認這一點,鈴木理點點頭,目光再次掃過那個熟悉的Logo:

  「mermaid(美人魚)樂隊嘛,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很多都是他們的粉絲哦。」

  「是嗎……」

  聽著鈴木理這般明了的回應,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既然你認識mermaid(美人魚),還出現在了這附近,你也是……來給羽生游掃墓的?」

  「嗯……」

  大概也猜到對方的粉絲身份,鈴木理沒有否認,坦然承認。

  他看著女孩瞬間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反問道:

  「竟然這麼問,難道你也……」

  「是的。」

  女孩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吉他包的背帶,望著mermaid(美人魚)的logo掛飾發呆:

  「我早就獻完花了……只是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才在附近晃蕩了很久而已。」

  話音至此,她終於勉強著抬起腦袋,臉上勉強擠出淡淡的笑容:

  「謝謝你能與我搭話,今天還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打招呼呢。」

  「我只是做了微小的工作,無需在意。」

  鈴木理提提褲腰帶,聲音明了。

  「不……我不認為這是那麼微小的工作哦。」

  輕輕搖搖頭,椎名楓掩去臉上最後一些眼淚。

  她於是伸出纖細的小手,向不遠處的鈴木理打著招呼:

  「正所謂相聚便是緣分……我叫椎名楓(Shiina Kaede)。先生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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