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妙春樓前，沈慧事發
妙春樓內，茜紗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卻照不見那道魂牽夢縈的素白身影。
沈慧獨坐豪華廂房，五百兩白銀換來的琉璃盞已斟了又空，案上時令鮮果分毫未動，漸漸蒙了層秋露般的涼意。
「沈公子，真不是我攔著不讓你見，實在白蓮姑娘今日身子不適，起不來床。
您若是肯跟之前一樣出三萬兩，我就是拉下這老臉也要把白蓮姑娘帶過來。
可現在就五千兩。實在是……「
砰！
聽完老鴇賠笑的話，沈慧忽將酒壺重重頓在纏枝牡丹紋的桌面上。
「此話何意？我沈某來妙春樓，哪次是空手上門？我也是費過大錢來的。
今日少些銀錢，你便推三阻四，莫不是看不起我沈某？」
沈慧憤然起身，卻在老鴇這碰了個軟釘子。
老鴇笑意盎然地說道：
「沈公子啊，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才能錢帛堆成垛。
我們本就做的露水生意，鐵打的姑娘流水的客。
可自從您在此，白蓮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只接您的生意。
您再出的少了，白蓮別說攢錢治病，連吃穿用度都不夠。
我本可強她出來，但顧念您才一直由著她。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慧聽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最後憤然離席，徑直出門而去。
他拎著酒壺踉蹌前行，衣襟沾滿酒漬卻渾然不覺，口中反覆吟誦著詞句：
「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掌上飛燕。
可憐一朵無瑕蓮，誤落風塵花柳中。
白蓮，只恨我能力有限，不能救你……」
這一幕恰被化作翠鳥前來尋找小狐狸的陳緣盡收眼底。
他停在枝頭，心中暗笑：「沈慧這小子倒真是個痴情種子，小狐狸若能成全他與白蓮，倒也是樁美事。「
陳緣正欲展翅飛離，忽見一名沈府家丁慌慌張張自巷口奔出，一把拽住沈慧衣袖：
「少爺，大事不好了。老爺從天都回來，他已知曉你這段時間一直流連於妙春樓。
老爺大發雷霆，一夜未睡，一直在正廳等你回來。你現在回去，怕是要吃大苦頭！
夫人讓您趕緊去城北找老夫人避避風頭！「
「爹回來了？「沈慧聞言渾身一顫，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他攥著酒壺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咬牙道：「不，我不能躲。爹既沒派人去妙春樓捉我，就是給我留著體面。若此時躲去祖母處，反倒要壞事。「
家丁急得直跺腳：「少爺三思啊！老爺這次是真動了怒，您回去怕是要被老爺打死。「
「備套乾淨衣裳來。「沈慧打斷道，整了整凌亂的衣襟，「我這般酒氣纏身模樣回去才是真找死。先去客棧梳洗更衣，再回府領罰。「
躲在樹梢的陳緣聽得津津有味，眼中滿是幸災樂禍：「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他索性收起翅膀，決定先看場熱鬧再去尋那白狐。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慧步履沉重，緩緩歸至沈府。
甫一踏入朱門，早已候在門內的管家便躬身迎上，恭謹地引他走向正廳。廳堂之中，沈萬三端坐於太師椅上，目光如炬，似有烈焰翻湧，幾欲噬人。其妻王氏則侍立一旁，眉間深鎖，滿面憂色。
「孽障，還不跪下！」
沈萬三驀然一聲怒喝，聲如洪鐘，震得樑柱微顫。沈慧應聲跪地，不敢遲疑。
沈萬三面色鐵青，手中緊握一根烏鞭，大步走至沈慧面前，厲聲詰問：「說！我去天都這些時日，你究竟做了些什麼？」
「父親……孩兒去了沈家商會，查核帳目，也去了水田巡視，還、還……」沈慧面無人色，言語支吾，終未能成句。
見他如此形狀，沈萬三更是怒髮衝冠，叱道：「什麼查帳巡田！自我離去，你便如同扎在了妙春樓一般——白日高臥府中，夜夜流連章台！貪歡好色，縱慾無度，我沈家顏面都被你這逆子丟盡了！」
話音未落，手中長鞭已如疾風驟雨般落下。一鞭一鞭抽得沈慧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哀嚎之聲不絕於府。
王氏再看不下去，急步上前死死拉住沈萬三，哀聲勸道：「老爺息怒啊！慧兒他……他也是為早日覓得良配，方才……」
殊不知此言更激沈萬三之怒，他勃然吼道：「覓良配？去青樓覓配？莫非還要娶個風塵女子回來？我沈氏一門豈容這般辱沒！」
隨即厲聲吩咐管家核計沈慧這些時日支取的銀兩。不久，管家戰戰兢兢回報：「老爺……少爺半月之內，已支取三十六萬兩雪花銀，悉數、悉數揮霍於妙春樓中……」
此數一出，連王氏也愕然瞠目。沈家雖業大，用度亦繁，一月盈餘至多不過二十萬兩。而沈慧竟不及半月，便耗費三十六萬兩之巨。
王氏咬牙闔目，轉身不再多言。
沈萬三渾身顫抖，鞭落如雨，復又是一頓狠抽，直打得沈慧氣若遊絲、涕淚交加，癱軟於地難以動彈。
末了，沈萬三目眥欲裂，厲聲道：「自今日起，你再敢踏足妙春樓半步，我打斷你的腿！」
不料氣息奄奄的沈慧竟強自抬頭，倔強搖首，抗聲道：
不料氣息奄奄的沈慧竟強自抬頭，倔強地搖了搖頭，抗聲道：
「兒子與白蓮乃是真心相許……她雖淪落風塵，卻絕非尋常煙柳之輩……懇請父親成全。」
「成全？！」沈萬三怒極反笑，「孽障，至今還執迷不悟！來人，將這逆子押入祖祠，跪對列祖列宗思過！何時醒悟，何時方出！」
「遵命！少爺，得罪了。」幾名家丁應聲上前，不顧沈慧哀聲告饒，徑直將他攙扶而去。
沈萬三冷哼一聲，余怒未消，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王氏見狀，急急追上前問道：「老爺這是要去何處？」
沈萬三頭也不回，寒聲道：「這孽子既被那妙春樓的女子迷了心竅，我便親自去一會那白蓮。叫她出來伺候，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
也好叫沈慧知道，風月場中，從來只有虛情假意、趨利之徒！」
王氏聞言失色，連忙勸阻。然而沈萬三去意已決，拂袖一揮，不容分說。
隨即喚來幾員健仆，徑直朝著妙春樓方向而去。
陳緣一看，頓時來了精神。
啊？！這劇情對嗎？
兒子，這青樓女子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讓爹來？
這白蓮要是給沈萬三破了身子，那沈慧不得跟他反目成仇啊。
半炷香後，一頂青呢錦緞轎輿在十二名健仆的簇擁下，穩穩停在了妙春樓燈火璀璨的門前。
轎簾掀起，沈萬三躬身而出，一身暗紫色團花錦袍，外罩玄色貂氅，面容沉肅，不怒自威。
此刻華燈初上，正是妙春樓一日中最喧鬧的時分。
樓宇三層，飛檐翹角下懸掛著無數描金絹絲燈籠，映得門前街道亮如白晝，鶯聲燕語與絲竹管弦之聲交織，氤氳的暖香隨風飄散，儼然一座奢華靡麗的銷金窟。
沈萬三的出現，宛如一塊巨石投入浮華的池塘，瞬間打破了原有的喧囂。
十二個沈府家丁魁梧霸氣，一字排開站在沈萬三身後，氣場十足。
門前迎來送往的幾位濃妝艷抹的女子頓時噤了聲，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這位氣度非凡的不速之客。
一些正準備踏入或剛剛走出的錦衣賓客，也紛紛駐足側目。
「咦？那不是沈萬三沈老爺嗎？」一位搖著摺扇的綢緞商人驚訝地低語。
「真是他！汴京第二富，只被陳半城壓了一頭。他怎會親自來這種地方？」同伴竊竊私語，滿臉不可思議。
「瞧這臉色，不像來尋歡作樂，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聽聞他家公子最近可是這裡的常客，一擲千金，莫非……」
議論聲窸窣而起，卻又在沈萬三冷厲的目光掃過時戛然而止。
眾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微妙的緊張與期待，都想看看這位大佬降臨風月場，究竟所為何事。
妙春樓的老鴇徐媽媽，正滿面春風地在廳內招呼一位熟客，眼風瞥見門外的動靜和驟然變化的氣氛，心中先是一突。
待她凝神看清來者面容，臉上那職業性的媚笑瞬間凝固，隨即又以更誇張的速度重新堆砌起來，幾乎能滴出蜜來。
她扭動著依舊豐腴的腰肢，甩著香氣撲鼻的繡帕，疾步迎上前，聲音又軟又黏，帶著十二分的諂媚：
「哎喲喂！我說今兒個早上喜鵲怎麼吱吱叫個不停，原來是天大的貴氣降臨我們這小地方了！什麼仙風把沈老爺您這尊大佛給吹來啦？真是蓬蓽生輝，祖宗積德呀！」
她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打量沈萬三的神色，心中早已擂鼓般敲響。
沈家公子沈慧近日確是這裡的豪客，為那個白蓮一擲萬金。
可最近沈公子拿不出錢了，她還讓下面的媽媽給沈公子上上壓力。
如今沈萬三親自上門，臉色還如此難看，絕非吉兆。
沈萬三卻仿佛沒聽到她連珠炮似的奉承，目光冷峻如冰，緩緩掃過金碧輝煌卻瀰漫著靡靡之氣的大廳，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視線落回老鴇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聽聞犬子近來多承貴樓『照顧』，尤其是一位名叫白蓮的姑娘。勞煩她費心『陪伴』，我這個做父親的，今日特來登門『回禮』。」
他略頓一頓，聲調陡然沉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叫白蓮出來，陪我。」
徐媽媽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果然」！臉上卻仍強撐著那朵顫巍巍的笑花，身子軟軟地往前湊了湊，試圖用香帕拂過沈萬三的衣袖，卻被對方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沈老爺您真是愛說笑……」她乾笑兩聲，連忙說道：「白蓮姑娘？哎，真是不巧，她先天有疾，這身子骨弱得很，正在後院靜養呢，實在見不得客，怕過了病氣給貴客，那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萬三的反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絲轉圜的餘地。
「抱病？」沈萬三嗤笑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反而帶著刺骨的嘲諷，「我倒偏喜好病美人，柔弱堪欺，別有一番風味。」
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徐媽媽的脂粉，直看到她心底的算計。
「徐媽媽，你可是天都來的，規矩應該懂。
這妙春樓開門做生意，秦淮河畔鼎鼎有名的銷金窟，何時立下了姑娘生病就不接客的規矩？莫非……」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里的寒意更重，「是嫌我沈某人的銀錢不夠分量？」
未待徐媽媽再編出推諉之詞，他已驀然揚手，對身後垂手侍立的管家沉聲道：「取五十萬兩銀票來。」
「是，老爺！」管家面無表情，應聲上前，從懷中掏出一隻厚厚的紫檀木匣，「啪」地一聲打開。裡面並非散碎銀票，而是整齊碼放著一疊每張面額萬兩的巨額銀票，厚厚一摞，怕不真有五六十張之多。
五十萬兩！那代表著無法想像的財富，足以在汴京最繁華的街道買下一處地段極佳、帶後院的寬敞鋪面，尋常百姓家幾十輩子也掙不來的巨財！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們徹底驚呆了，目光死死盯在那匣銀票上，眼神中有震驚，有貪婪，更有難以置信。
一擲千金他們見過，但如此輕描淡寫地拿出五十萬兩現銀票，只為見一個風塵女子，這手筆已然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極限。
廳內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這場驚人的對峙上。
更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是，沈萬三竟隨手拿起那厚厚一疊銀票，如同拿起一疊廢紙般，毫不客氣地、幾乎是侮辱性地朝徐媽媽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甩去！
嶄新的銀票甩到徐媽媽臉上，啪得一聲響！
「這些。」
沈萬三的聲音不高，可周圍太安靜了。
他的聲音卻如同冰碴砸落玉盤，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可夠請動你家的白蓮姑娘移步？立刻給我備一間上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媽媽瞬間煞白又因巨額銀錢衝擊而泛起潮紅的臉，補充道，語氣輕蔑得像在吩咐處理一件垃圾。
「聽好了，她若伺候得我舒坦，事畢之後，我再加五十萬兩！」
五十萬！再加五十萬！那便是一百萬兩雪花銀！
整個妙春樓的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媽媽和她手中那疊沉甸甸的銀票上。
徐媽媽的臉色的確如變色龍一般，先是因受辱而煞白，隨即因這天文數字的銀錢衝擊而漲得通紅，手指甚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一百萬兩！這幾乎是妙春樓正常情況下小半年的流水！
什麼規矩，什麼顧慮，什麼沈家公子的情面，在白花花的銀山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她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利害，很快，貪婪以壓倒性優勢戰勝了不安。
她手捧銀票，仿佛捧著絕世珍寶，聲音因極致的興奮和一絲殘留的驚恐而變得尖銳顫抖：「夠、夠！絕對夠！沈老爺您……您果然豪氣干雲！震古爍今！是我們白蓮天大的福分，能得老爺青眼！」
她再不敢有半分推辭，腰彎得幾乎要折斷，臉上重新堆起極致諂媚的笑容，仿佛剛才的推諉從未發生過。
她猛地轉身，嗓音拔高，尖銳地穿透大廳：「春桃！夏荷！秋月！死丫頭們還愣著幹什麼！快！快請沈老爺到天字一號『暖香閣』歇息！
上好的雨前龍井，四乾果四蜜餞，立刻送進去！
好生伺候著，若有怠慢，仔細你們的皮！」
三名被點名的、容貌最出挑的姑娘如夢初醒，慌忙應聲，戰戰兢兢又極力展現出最妖嬈的姿態，簇擁著沈萬三往樓上去。
她們的笑容嫵媚，眼神里同時帶著敬畏、恐懼和……努力掩蓋的貪婪。
徐媽媽則攥緊了那疊滾燙的銀票，深吸一口氣，對沈萬三的背影又連說了幾句「您稍候，馬上就好」，然後擰轉身，腳步又快又急，幾乎是跑著沖向通往後院的廊道，親自去「請」白蓮姑娘。
她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必須讓白蓮立刻梳妝打扮，去見這位活財神！天大的麻煩，也等這一百萬兩銀子落袋為安之後再說！
沈慧獨坐豪華廂房，五百兩白銀換來的琉璃盞已斟了又空，案上時令鮮果分毫未動，漸漸蒙了層秋露般的涼意。
「沈公子，真不是我攔著不讓你見，實在白蓮姑娘今日身子不適，起不來床。
您若是肯跟之前一樣出三萬兩，我就是拉下這老臉也要把白蓮姑娘帶過來。
可現在就五千兩。實在是……「
砰！
聽完老鴇賠笑的話，沈慧忽將酒壺重重頓在纏枝牡丹紋的桌面上。
「此話何意？我沈某來妙春樓，哪次是空手上門？我也是費過大錢來的。
今日少些銀錢，你便推三阻四，莫不是看不起我沈某？」
沈慧憤然起身，卻在老鴇這碰了個軟釘子。
老鴇笑意盎然地說道：
「沈公子啊，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才能錢帛堆成垛。
我們本就做的露水生意，鐵打的姑娘流水的客。
可自從您在此，白蓮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只接您的生意。
您再出的少了，白蓮別說攢錢治病，連吃穿用度都不夠。
我本可強她出來，但顧念您才一直由著她。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沈慧聽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最後憤然離席，徑直出門而去。
他拎著酒壺踉蹌前行，衣襟沾滿酒漬卻渾然不覺，口中反覆吟誦著詞句：
「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櫻桃，何減掌上飛燕。
可憐一朵無瑕蓮，誤落風塵花柳中。
白蓮，只恨我能力有限，不能救你……」
這一幕恰被化作翠鳥前來尋找小狐狸的陳緣盡收眼底。
他停在枝頭，心中暗笑：「沈慧這小子倒真是個痴情種子，小狐狸若能成全他與白蓮，倒也是樁美事。「
陳緣正欲展翅飛離，忽見一名沈府家丁慌慌張張自巷口奔出，一把拽住沈慧衣袖：
「少爺，大事不好了。老爺從天都回來，他已知曉你這段時間一直流連於妙春樓。
老爺大發雷霆，一夜未睡，一直在正廳等你回來。你現在回去，怕是要吃大苦頭！
夫人讓您趕緊去城北找老夫人避避風頭！「
「爹回來了？「沈慧聞言渾身一顫，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他攥著酒壺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咬牙道：「不，我不能躲。爹既沒派人去妙春樓捉我，就是給我留著體面。若此時躲去祖母處，反倒要壞事。「
家丁急得直跺腳：「少爺三思啊！老爺這次是真動了怒，您回去怕是要被老爺打死。「
「備套乾淨衣裳來。「沈慧打斷道，整了整凌亂的衣襟，「我這般酒氣纏身模樣回去才是真找死。先去客棧梳洗更衣，再回府領罰。「
躲在樹梢的陳緣聽得津津有味，眼中滿是幸災樂禍：「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他索性收起翅膀，決定先看場熱鬧再去尋那白狐。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慧步履沉重，緩緩歸至沈府。
甫一踏入朱門，早已候在門內的管家便躬身迎上，恭謹地引他走向正廳。廳堂之中，沈萬三端坐於太師椅上，目光如炬，似有烈焰翻湧，幾欲噬人。其妻王氏則侍立一旁，眉間深鎖，滿面憂色。
「孽障，還不跪下！」
沈萬三驀然一聲怒喝，聲如洪鐘，震得樑柱微顫。沈慧應聲跪地，不敢遲疑。
沈萬三面色鐵青，手中緊握一根烏鞭，大步走至沈慧面前，厲聲詰問：「說！我去天都這些時日，你究竟做了些什麼？」
「父親……孩兒去了沈家商會，查核帳目，也去了水田巡視，還、還……」沈慧面無人色，言語支吾，終未能成句。
見他如此形狀，沈萬三更是怒髮衝冠，叱道：「什麼查帳巡田！自我離去，你便如同扎在了妙春樓一般——白日高臥府中，夜夜流連章台！貪歡好色，縱慾無度，我沈家顏面都被你這逆子丟盡了！」
話音未落，手中長鞭已如疾風驟雨般落下。一鞭一鞭抽得沈慧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哀嚎之聲不絕於府。
王氏再看不下去，急步上前死死拉住沈萬三，哀聲勸道：「老爺息怒啊！慧兒他……他也是為早日覓得良配，方才……」
殊不知此言更激沈萬三之怒，他勃然吼道：「覓良配？去青樓覓配？莫非還要娶個風塵女子回來？我沈氏一門豈容這般辱沒！」
隨即厲聲吩咐管家核計沈慧這些時日支取的銀兩。不久，管家戰戰兢兢回報：「老爺……少爺半月之內，已支取三十六萬兩雪花銀，悉數、悉數揮霍於妙春樓中……」
此數一出，連王氏也愕然瞠目。沈家雖業大，用度亦繁，一月盈餘至多不過二十萬兩。而沈慧竟不及半月，便耗費三十六萬兩之巨。
王氏咬牙闔目，轉身不再多言。
沈萬三渾身顫抖，鞭落如雨，復又是一頓狠抽，直打得沈慧氣若遊絲、涕淚交加，癱軟於地難以動彈。
末了，沈萬三目眥欲裂，厲聲道：「自今日起，你再敢踏足妙春樓半步，我打斷你的腿！」
不料氣息奄奄的沈慧竟強自抬頭，倔強搖首，抗聲道：
不料氣息奄奄的沈慧竟強自抬頭，倔強地搖了搖頭，抗聲道：
「兒子與白蓮乃是真心相許……她雖淪落風塵，卻絕非尋常煙柳之輩……懇請父親成全。」
「成全？！」沈萬三怒極反笑，「孽障，至今還執迷不悟！來人，將這逆子押入祖祠，跪對列祖列宗思過！何時醒悟，何時方出！」
「遵命！少爺，得罪了。」幾名家丁應聲上前，不顧沈慧哀聲告饒，徑直將他攙扶而去。
沈萬三冷哼一聲，余怒未消，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王氏見狀，急急追上前問道：「老爺這是要去何處？」
沈萬三頭也不回，寒聲道：「這孽子既被那妙春樓的女子迷了心竅，我便親自去一會那白蓮。叫她出來伺候，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
也好叫沈慧知道，風月場中，從來只有虛情假意、趨利之徒！」
王氏聞言失色，連忙勸阻。然而沈萬三去意已決，拂袖一揮，不容分說。
隨即喚來幾員健仆，徑直朝著妙春樓方向而去。
陳緣一看，頓時來了精神。
啊？！這劇情對嗎？
兒子，這青樓女子水太深，你把握不住，讓爹來？
這白蓮要是給沈萬三破了身子，那沈慧不得跟他反目成仇啊。
半炷香後，一頂青呢錦緞轎輿在十二名健仆的簇擁下，穩穩停在了妙春樓燈火璀璨的門前。
轎簾掀起，沈萬三躬身而出，一身暗紫色團花錦袍，外罩玄色貂氅，面容沉肅，不怒自威。
此刻華燈初上，正是妙春樓一日中最喧鬧的時分。
樓宇三層，飛檐翹角下懸掛著無數描金絹絲燈籠，映得門前街道亮如白晝，鶯聲燕語與絲竹管弦之聲交織，氤氳的暖香隨風飄散，儼然一座奢華靡麗的銷金窟。
沈萬三的出現，宛如一塊巨石投入浮華的池塘，瞬間打破了原有的喧囂。
十二個沈府家丁魁梧霸氣，一字排開站在沈萬三身後，氣場十足。
門前迎來送往的幾位濃妝艷抹的女子頓時噤了聲，好奇又畏懼地打量著這位氣度非凡的不速之客。
一些正準備踏入或剛剛走出的錦衣賓客，也紛紛駐足側目。
「咦？那不是沈萬三沈老爺嗎？」一位搖著摺扇的綢緞商人驚訝地低語。
「真是他！汴京第二富，只被陳半城壓了一頭。他怎會親自來這種地方？」同伴竊竊私語，滿臉不可思議。
「瞧這臉色，不像來尋歡作樂，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聽聞他家公子最近可是這裡的常客，一擲千金，莫非……」
議論聲窸窣而起，卻又在沈萬三冷厲的目光掃過時戛然而止。
眾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微妙的緊張與期待，都想看看這位大佬降臨風月場，究竟所為何事。
妙春樓的老鴇徐媽媽，正滿面春風地在廳內招呼一位熟客，眼風瞥見門外的動靜和驟然變化的氣氛，心中先是一突。
待她凝神看清來者面容，臉上那職業性的媚笑瞬間凝固，隨即又以更誇張的速度重新堆砌起來，幾乎能滴出蜜來。
她扭動著依舊豐腴的腰肢，甩著香氣撲鼻的繡帕，疾步迎上前，聲音又軟又黏，帶著十二分的諂媚：
「哎喲喂！我說今兒個早上喜鵲怎麼吱吱叫個不停，原來是天大的貴氣降臨我們這小地方了！什麼仙風把沈老爺您這尊大佛給吹來啦？真是蓬蓽生輝，祖宗積德呀！」
她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打量沈萬三的神色，心中早已擂鼓般敲響。
沈家公子沈慧近日確是這裡的豪客，為那個白蓮一擲萬金。
可最近沈公子拿不出錢了，她還讓下面的媽媽給沈公子上上壓力。
如今沈萬三親自上門，臉色還如此難看，絕非吉兆。
沈萬三卻仿佛沒聽到她連珠炮似的奉承，目光冷峻如冰，緩緩掃過金碧輝煌卻瀰漫著靡靡之氣的大廳，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視線落回老鴇那張塗脂抹粉的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聽聞犬子近來多承貴樓『照顧』，尤其是一位名叫白蓮的姑娘。勞煩她費心『陪伴』，我這個做父親的，今日特來登門『回禮』。」
他略頓一頓，聲調陡然沉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叫白蓮出來，陪我。」
徐媽媽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果然」！臉上卻仍強撐著那朵顫巍巍的笑花，身子軟軟地往前湊了湊，試圖用香帕拂過沈萬三的衣袖，卻被對方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沈老爺您真是愛說笑……」她乾笑兩聲，連忙說道：「白蓮姑娘？哎，真是不巧，她先天有疾，這身子骨弱得很，正在後院靜養呢，實在見不得客，怕過了病氣給貴客，那我們的罪過可就大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萬三的反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絲轉圜的餘地。
「抱病？」沈萬三嗤笑一聲，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反而帶著刺骨的嘲諷，「我倒偏喜好病美人，柔弱堪欺，別有一番風味。」
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徐媽媽的脂粉，直看到她心底的算計。
「徐媽媽，你可是天都來的，規矩應該懂。
這妙春樓開門做生意，秦淮河畔鼎鼎有名的銷金窟，何時立下了姑娘生病就不接客的規矩？莫非……」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里的寒意更重，「是嫌我沈某人的銀錢不夠分量？」
未待徐媽媽再編出推諉之詞，他已驀然揚手，對身後垂手侍立的管家沉聲道：「取五十萬兩銀票來。」
「是，老爺！」管家面無表情，應聲上前，從懷中掏出一隻厚厚的紫檀木匣，「啪」地一聲打開。裡面並非散碎銀票，而是整齊碼放著一疊每張面額萬兩的巨額銀票，厚厚一摞，怕不真有五六十張之多。
五十萬兩！那代表著無法想像的財富，足以在汴京最繁華的街道買下一處地段極佳、帶後院的寬敞鋪面，尋常百姓家幾十輩子也掙不來的巨財！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們徹底驚呆了，目光死死盯在那匣銀票上，眼神中有震驚，有貪婪，更有難以置信。
一擲千金他們見過，但如此輕描淡寫地拿出五十萬兩現銀票，只為見一個風塵女子，這手筆已然超出了他們的想像極限。
廳內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這場驚人的對峙上。
更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是，沈萬三竟隨手拿起那厚厚一疊銀票，如同拿起一疊廢紙般，毫不客氣地、幾乎是侮辱性地朝徐媽媽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甩去！
嶄新的銀票甩到徐媽媽臉上，啪得一聲響！
「這些。」
沈萬三的聲音不高，可周圍太安靜了。
他的聲音卻如同冰碴砸落玉盤，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可夠請動你家的白蓮姑娘移步？立刻給我備一間上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媽媽瞬間煞白又因巨額銀錢衝擊而泛起潮紅的臉，補充道，語氣輕蔑得像在吩咐處理一件垃圾。
「聽好了，她若伺候得我舒坦，事畢之後，我再加五十萬兩！」
五十萬！再加五十萬！那便是一百萬兩雪花銀！
整個妙春樓的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媽媽和她手中那疊沉甸甸的銀票上。
徐媽媽的臉色的確如變色龍一般，先是因受辱而煞白，隨即因這天文數字的銀錢衝擊而漲得通紅，手指甚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一百萬兩！這幾乎是妙春樓正常情況下小半年的流水！
什麼規矩，什麼顧慮，什麼沈家公子的情面，在白花花的銀山面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她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利害，很快，貪婪以壓倒性優勢戰勝了不安。
她手捧銀票，仿佛捧著絕世珍寶，聲音因極致的興奮和一絲殘留的驚恐而變得尖銳顫抖：「夠、夠！絕對夠！沈老爺您……您果然豪氣干雲！震古爍今！是我們白蓮天大的福分，能得老爺青眼！」
她再不敢有半分推辭，腰彎得幾乎要折斷，臉上重新堆起極致諂媚的笑容，仿佛剛才的推諉從未發生過。
她猛地轉身，嗓音拔高，尖銳地穿透大廳：「春桃！夏荷！秋月！死丫頭們還愣著幹什麼！快！快請沈老爺到天字一號『暖香閣』歇息！
上好的雨前龍井，四乾果四蜜餞，立刻送進去！
好生伺候著，若有怠慢，仔細你們的皮！」
三名被點名的、容貌最出挑的姑娘如夢初醒，慌忙應聲，戰戰兢兢又極力展現出最妖嬈的姿態，簇擁著沈萬三往樓上去。
她們的笑容嫵媚，眼神里同時帶著敬畏、恐懼和……努力掩蓋的貪婪。
徐媽媽則攥緊了那疊滾燙的銀票，深吸一口氣，對沈萬三的背影又連說了幾句「您稍候，馬上就好」，然後擰轉身，腳步又快又急，幾乎是跑著沖向通往後院的廊道，親自去「請」白蓮姑娘。
她心中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必須讓白蓮立刻梳妝打扮，去見這位活財神！天大的麻煩，也等這一百萬兩銀子落袋為安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