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森林小屋
聯邦東區，天都市。
七月十五日，晚上十一時零三分。
「本台記者現場報導。今日傍晚十時三十分許，我市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載有十四名乘客的10路公交車，在途經橫跨瀾江的大橋時，因不明原因突然失控，撞破護欄，從超五十米高的橋面墜入江中。」
「據現場目擊者稱，車輛墜江前未見明顯異常，失控原因仍在調查中。目前，救援力量已全力投入搜救，但由於江水湍急，夜幕降臨，救援難度加大。據相關分析，生還可能性…渺茫。本台將持續關注後續進展，並為所有乘客及其家屬祈禱……」
老式電視機的聲音在嘈雜的小餐館裡顯得有些模糊，但這則突發新聞依舊吸引了幾聲零星的嘆息和議論。
「五十米？這掉下去還能看見完整的人嗎？」
「一車人啊，真是造孽……」
「10路車，這個時間差不多是天都第三中學的放學時間吧，汐禾，你哥還沒回來嗎？」
廚房裡，正在洗碗的李汐禾唇瓣翕動，緘默不語，目光慌亂地甩在桌子上的課本與作業，努力找尋著什麼，最終聚焦在一張溫馨的四人合照。
新聞畫面切換，只剩下主持人凝重的面孔和瀾江上星星點點的救援燈光。
「咕嚕……咕……」
泛著鐵鏽味的硬物貫穿喉嚨，切割聲帶，猩甜填滿了口腔，嗆水的聲音隨之戛然。
劇烈的震盪、冰冷的江水、以及吞噬一切的黑暗。
好冷……
李陌在瀾江中不斷下墜，肋骨斷裂，胸膛整個凹陷下去。在公交車與瀾江碰撞的瞬間，底下有人幫他承受了部分衝擊力，沒有馬上失去意識。
但，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視覺消失，耳邊全是聒噪的嗡鳴，除了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掉以外，無法再思考任何東西。
只剩下生存本能，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
然而死亡並未如期而至。
下一秒，李陌意識瞬間恢復，緩緩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沒有預想中冰冷的江水，也沒有扭曲的公交車殘骸。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簡陋床鋪上。
溫暖而又明亮的橙紅色火光照亮了四周——
九個陌生人，篝火燃燒著的壁爐，一張被擦拭乾淨的木桌，牆壁上掛著幾件完全陌生的、樣式古老的粗布獸衣。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十個人的小木屋沒有一人說話，九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觀察著剛剛甦醒的李陌。
「我……」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沉船後的殘骸，緩緩浮上意識的海面。
「我是誰？」
「我是李陌。」
死前的記憶正在恢復，就像死掉時消失那般迅速。
晚上十點三十分，公交車偏移了正常方向，朝護欄撞去，掉入瀾江。
晚上十點二十分，他上了10路公交車，選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閉目養神。
晚上十點十分，他去公交車站的路上出現了幻聽。
晚上十點，教室燈火通明。他在複習，為不久後的高考做準備。
再往前，再往前……
「唔！」記憶在這裡猛地斷裂，像是被人用斧頭狠狠劈開。
再往前呢？家在哪裡？父母是誰？
教室？那為什麼記憶里教室只有自己一個人？
一片空白。
一種冰冷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爬升，遠比瀾江的江水更刺骨。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陌呼吸不由加重，不過沒多久就冷靜下來，因為以普遍理性而論，他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就算沒有死，也應該是在醫院，而不是在一所詭異的小木屋。
見李陌臉色好轉，小木屋內的九個人當中終於有人開口。
金髮男子看了看手腕上那塊褪漆的黃銅手錶，相當滿意地說：
「死而復生的亡者將遺忘所有，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記憶，一般會在兩分鐘內想起。你在三分鐘內接受並完全冷靜下來，這次幽世的源頭是一個不錯的新人，看來我們活下去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亡者，幽世？
死後的世界嗎？
李陌在腦海里迅速記下這兩個詞的發音，在思考這兩個詞之前，他需要先理清現狀，尤其是……人。
在得知他的出現，會讓眾人活下去的概率大大增加後，李陌也就沒了顧忌，迅速打量身邊的九個人。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剛才主動和自己搭話的年輕男子，穿著很眼熟，像是在某些社交軟體上博主點評的名牌，隨便一件拿出來售賣，都是普通人一年甚至幾年的收入。
就是手腕上那塊褪了漆的手錶，以及左眼上的繃帶很突兀。
中二病？
剩下幾個人里李陌比較注意的是身材魁梧的肌肉古裝男，有著純真微笑的木訥少年，以及唯一一個穿著純白色長裙，打扮可愛的女生，面色凝重的白髮老人。
「打量完了，就快點告訴我們這個幽世要如何活著通關。」肌肉古裝男走到李陌身前，接近兩米的高大模樣讓那張本就不和善的臉龐更加具有威懾力。
換做以前，李陌可能會比較溫和的回答，因為在學校大家都是和和睦睦，學校也一直倡導平和相處，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大家共築和諧社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過一次的原因，還是說其他某種未知的變量。李陌感覺自己的心理產生了一些難以形容的變化，他似乎，有些陌生。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如果是這種語氣，即使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你真覺得我必須靠你才能活著離開？你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那你可以試試，反正我已經死了，忘記了所有人，不在乎多死一次。」
李陌沒有退讓，說的話半真半假。
現在的確對死亡沒有太大感覺，但還是希望活下去，只要找回記憶，就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家人、朋友、同學甚至戀人都還在等著他，如果可以，他想要掙扎一下，然後讓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更何況，那個富哥說了自己能增加所有人活下去的可能，這種小矛盾應該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好了好了，大家活著出去以後，都是亡者俱樂部的成員。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陳逆則你也別跟新人計較，你當初剛復活的時候，可是在幽世里把看到的人都揍了一遍，險些弄出人命。新人比你當初冷靜，這是好事，也方便我們活著離開。」
一名長相隨和的青年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到李陌面前，伸出手：「你好新人，我叫蘇浩，亡者俱樂部的正式成員。」
「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真實存在的，當然，我相信你能理解，你復活後的表現可比大部分人穩定太多了。」
蘇浩一邊說，一邊笑著瞅了一眼被稱作陳逆則的肌肉古裝男。
陳逆則沒有多餘動作，眼神依舊冰冷。
李陌觀察陳逆則對蘇浩念他名字有反應後，猶豫一會兒，決定只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李陌，我會認真思考你說的話，但我希望你不要隱瞞什麼，如果你選擇隱瞞，那就別讓我知道。」
死因和身份暫且不提，神秘，會讓人產生敬畏。
人與人的相處，終究還是得給自己營造人設和背景。只要別人不了解，就會產生忌憚，不敢輕易下手。
李陌不能保證，這些人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因為車禍死掉的高三學生，會不會像現在這麼客氣。
隱藏自己，李陌默默做下決定。
「哈哈哈，好！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接下來聽好——」
「我們這些死而復生的人，對外界宣稱是歸來者，但內部自稱亡者。厲鬼、冤魂、亡靈、怪物……都可以稱呼我們這類人。」
「剛復活的亡者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記憶，並立刻創造一片幽世，重新經歷一遍自己的記憶。幽世是記憶扭曲而來的產物，規則和內容大不相同。」
「有的人，幽世是一片古老的戰場，只要殺死所有敵人就能離開；有的人，幽世是一場簡單的學校考試，考到對應分數就過關。」
「所以這片幽世，是取自於你的記憶。你的意見和感受，會成為我們通關幽世的關鍵。」
「哈哈，放心。你這麼年輕，這片幽世肯定沒什麼難度，我們九個人都是亡者俱樂部的正式成員，九種不同的能力，帶你過關肯定沒問題的。」蘇浩耐心的講解，並示意李陌安心。
幽世從我的記憶扭曲而成？
李陌愣住了，他可不記得自己有在森林小木屋待過的記憶，小木屋的布局還有周遭環境完全沒有印象。
是因為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畫面？可他真的會來這種地方嗎？
無法得出答案的問題，李陌暫時擱置，而是將注意力轉移到最關鍵的點上：「能力？類似於小說中的異能？」
蘇浩給出肯定的答覆：「每個亡者都會在重生那一刻誕生屬於自己的記憶之種，隨著獲取記憶的數量，種子會生根發芽，從而獲得新的能力。」
「你只需要知道每個亡者剛復活後，通關第一次幽世就可以獲得屬於自己的能力就行。」
蘇浩剛說完，穿著不凡的英俊青年指著蘇浩，捂住嘴巴，來掩飾自己止不住揚起的嘴角，揶揄道：「順便一提，蘇浩的能力是和別人玩一二三木頭人遊戲，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
「秦時！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能力說出來？除了李陌，這裡可沒幾個人知道你的能力。」蘇浩皺了皺眉頭，不悅的說。
記憶之種的能力，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雖說有俱樂部和聯邦監察攜手監管，但架不住部分能力詭異的亡者偷偷做一些不好的事，只要後果不嚴重，俱樂部通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我這不是擔心新人太緊張，活躍活躍氣氛嗎？」秦時拍了拍蘇浩的肩膀，又轉過頭對李陌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你說對嗎？」
李陌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活躍氣氛？他只看到了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真理。
說難聽點，秦時比蘇浩強大，所以才能隨意拿蘇浩開玩笑，而蘇浩只能象徵性的威脅，不敢把秦時的能力暴露。
如果自己離開幽世後，得到的能力不夠強大，是不是也會變成蘇浩這樣……需要委曲求全的人呢……
無人在意的角落，穿著純白色長裙的少女，注意到李陌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通關幽世會怎麼樣？」
「沒有通關麼……你會死，我們也會活不長。」
自己會死在李陌的預料之中，而後半句話他卻無法理解。
「什麼意思。」李陌追問。
「怎麼說呢，簡單總結就是三條規則：「亡者依託記憶存活」、「別人的記憶也是記憶」、「亡者必死」。」蘇浩語氣無奈的感慨，眉目間多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哀愁。
「回歸現實，記憶就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流失，使用能力也會加快這個過程。」
「記憶完全消失的那天，意味著亡者真正死亡。根據記憶體量，成為一隻亡靈或者創造一片新的幽世。」
「所以，我們只能一次又一次進入幽世，通關幽世來獲得更多屬於自己的記憶。這也是我們自願進入你的幽世的原因。」
「但不是每一次幽世都有關乎自己的記憶，一旦腦海里別人的記憶多於自己的記憶。那，活下來的人，究竟是別人，還是自己呢？亦或者誰都不是，只是一個無序的亡靈，遊蕩在世界，殺人做惡，最後被俱樂部的人處理。」
聽完詳細的講解，李陌終於明白了三條規則里，為什麼要有那一條「亡者必死」的規則了。
因為從復活的那一刻起，為了補全記憶就必須進入幽世。即使每次都能通關，得到的記憶也來自各種各樣的人。
就像忒休斯之船。
一艘名為「忒休斯」的木船，隨著時間推移，它每壞掉一塊木板就被更換其它完好的木板，直至整船原來的木板都被更換成其它木板。
當所有木板都被換掉後，這艘船還是原來的「忒休斯之船」嗎？
如果用換下來的所有舊木板重新組裝成一艘船，那麼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休斯之船」？
所有復活的亡者，包括自己，都是身體零件不斷損壞的「忒休斯之船」。
這大概就是死而復生的禁忌與代價，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變質、扭曲，直到面目全非，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至於其它，比如所謂的亡者俱樂部。
李陌沒有再問是什麼，只要能離開這裡自然就會知道。死在這裡的話，知道再多也沒意義。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幽世，聽蘇浩說，幽世難度也分高低，那自己一個高中生的幽世再難也不會難到哪裡去吧……
正當李陌準備開口，詢問如何探索幽世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大聲喊道：「快看，牆壁上有字！」
所有人立刻將目光投到窗戶上，只見原本擦拭乾淨的牆壁上，絲絲縷縷的鮮血緩緩浮現，歪歪扭扭寫出晦澀難懂的古老文字……
七月十五日，晚上十一時零三分。
「本台記者現場報導。今日傍晚十時三十分許，我市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載有十四名乘客的10路公交車，在途經橫跨瀾江的大橋時，因不明原因突然失控，撞破護欄，從超五十米高的橋面墜入江中。」
「據現場目擊者稱，車輛墜江前未見明顯異常，失控原因仍在調查中。目前，救援力量已全力投入搜救，但由於江水湍急，夜幕降臨，救援難度加大。據相關分析，生還可能性…渺茫。本台將持續關注後續進展，並為所有乘客及其家屬祈禱……」
老式電視機的聲音在嘈雜的小餐館裡顯得有些模糊，但這則突發新聞依舊吸引了幾聲零星的嘆息和議論。
「五十米？這掉下去還能看見完整的人嗎？」
「一車人啊，真是造孽……」
「10路車，這個時間差不多是天都第三中學的放學時間吧，汐禾，你哥還沒回來嗎？」
廚房裡，正在洗碗的李汐禾唇瓣翕動，緘默不語，目光慌亂地甩在桌子上的課本與作業，努力找尋著什麼，最終聚焦在一張溫馨的四人合照。
新聞畫面切換，只剩下主持人凝重的面孔和瀾江上星星點點的救援燈光。
「咕嚕……咕……」
泛著鐵鏽味的硬物貫穿喉嚨，切割聲帶，猩甜填滿了口腔，嗆水的聲音隨之戛然。
劇烈的震盪、冰冷的江水、以及吞噬一切的黑暗。
好冷……
李陌在瀾江中不斷下墜，肋骨斷裂，胸膛整個凹陷下去。在公交車與瀾江碰撞的瞬間，底下有人幫他承受了部分衝擊力，沒有馬上失去意識。
但，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視覺消失，耳邊全是聒噪的嗡鳴，除了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掉以外，無法再思考任何東西。
只剩下生存本能，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
然而死亡並未如期而至。
下一秒，李陌意識瞬間恢復，緩緩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沒有預想中冰冷的江水，也沒有扭曲的公交車殘骸。
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鋪著薄薄一層乾草的簡陋床鋪上。
溫暖而又明亮的橙紅色火光照亮了四周——
九個陌生人，篝火燃燒著的壁爐，一張被擦拭乾淨的木桌，牆壁上掛著幾件完全陌生的、樣式古老的粗布獸衣。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十個人的小木屋沒有一人說話，九個人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觀察著剛剛甦醒的李陌。
「我……」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沉船後的殘骸，緩緩浮上意識的海面。
「我是誰？」
「我是李陌。」
死前的記憶正在恢復，就像死掉時消失那般迅速。
晚上十點三十分，公交車偏移了正常方向，朝護欄撞去，掉入瀾江。
晚上十點二十分，他上了10路公交車，選在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閉目養神。
晚上十點十分，他去公交車站的路上出現了幻聽。
晚上十點，教室燈火通明。他在複習，為不久後的高考做準備。
再往前，再往前……
「唔！」記憶在這裡猛地斷裂，像是被人用斧頭狠狠劈開。
再往前呢？家在哪裡？父母是誰？
教室？那為什麼記憶里教室只有自己一個人？
一片空白。
一種冰冷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爬升，遠比瀾江的江水更刺骨。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李陌呼吸不由加重，不過沒多久就冷靜下來，因為以普遍理性而論，他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就算沒有死，也應該是在醫院，而不是在一所詭異的小木屋。
見李陌臉色好轉，小木屋內的九個人當中終於有人開口。
金髮男子看了看手腕上那塊褪漆的黃銅手錶，相當滿意地說：
「死而復生的亡者將遺忘所有，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記憶，一般會在兩分鐘內想起。你在三分鐘內接受並完全冷靜下來，這次幽世的源頭是一個不錯的新人，看來我們活下去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亡者，幽世？
死後的世界嗎？
李陌在腦海里迅速記下這兩個詞的發音，在思考這兩個詞之前，他需要先理清現狀，尤其是……人。
在得知他的出現，會讓眾人活下去的概率大大增加後，李陌也就沒了顧忌，迅速打量身邊的九個人。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剛才主動和自己搭話的年輕男子，穿著很眼熟，像是在某些社交軟體上博主點評的名牌，隨便一件拿出來售賣，都是普通人一年甚至幾年的收入。
就是手腕上那塊褪了漆的手錶，以及左眼上的繃帶很突兀。
中二病？
剩下幾個人里李陌比較注意的是身材魁梧的肌肉古裝男，有著純真微笑的木訥少年，以及唯一一個穿著純白色長裙，打扮可愛的女生，面色凝重的白髮老人。
「打量完了，就快點告訴我們這個幽世要如何活著通關。」肌肉古裝男走到李陌身前，接近兩米的高大模樣讓那張本就不和善的臉龐更加具有威懾力。
換做以前，李陌可能會比較溫和的回答，因為在學校大家都是和和睦睦，學校也一直倡導平和相處，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大家共築和諧社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死過一次的原因，還是說其他某種未知的變量。李陌感覺自己的心理產生了一些難以形容的變化，他似乎，有些陌生。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如果是這種語氣，即使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你真覺得我必須靠你才能活著離開？你好像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那你可以試試，反正我已經死了，忘記了所有人，不在乎多死一次。」
李陌沒有退讓，說的話半真半假。
現在的確對死亡沒有太大感覺，但還是希望活下去，只要找回記憶，就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家人、朋友、同學甚至戀人都還在等著他，如果可以，他想要掙扎一下，然後讓生活重新回到正軌。
更何況，那個富哥說了自己能增加所有人活下去的可能，這種小矛盾應該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好了好了，大家活著出去以後，都是亡者俱樂部的成員。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陳逆則你也別跟新人計較，你當初剛復活的時候，可是在幽世里把看到的人都揍了一遍，險些弄出人命。新人比你當初冷靜，這是好事，也方便我們活著離開。」
一名長相隨和的青年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到李陌面前，伸出手：「你好新人，我叫蘇浩，亡者俱樂部的正式成員。」
「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真實存在的，當然，我相信你能理解，你復活後的表現可比大部分人穩定太多了。」
蘇浩一邊說，一邊笑著瞅了一眼被稱作陳逆則的肌肉古裝男。
陳逆則沒有多餘動作，眼神依舊冰冷。
李陌觀察陳逆則對蘇浩念他名字有反應後，猶豫一會兒，決定只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李陌，我會認真思考你說的話，但我希望你不要隱瞞什麼，如果你選擇隱瞞，那就別讓我知道。」
死因和身份暫且不提，神秘，會讓人產生敬畏。
人與人的相處，終究還是得給自己營造人設和背景。只要別人不了解，就會產生忌憚，不敢輕易下手。
李陌不能保證，這些人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因為車禍死掉的高三學生，會不會像現在這麼客氣。
隱藏自己，李陌默默做下決定。
「哈哈哈，好！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接下來聽好——」
「我們這些死而復生的人，對外界宣稱是歸來者，但內部自稱亡者。厲鬼、冤魂、亡靈、怪物……都可以稱呼我們這類人。」
「剛復活的亡者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記憶，並立刻創造一片幽世，重新經歷一遍自己的記憶。幽世是記憶扭曲而來的產物，規則和內容大不相同。」
「有的人，幽世是一片古老的戰場，只要殺死所有敵人就能離開；有的人，幽世是一場簡單的學校考試，考到對應分數就過關。」
「所以這片幽世，是取自於你的記憶。你的意見和感受，會成為我們通關幽世的關鍵。」
「哈哈，放心。你這麼年輕，這片幽世肯定沒什麼難度，我們九個人都是亡者俱樂部的正式成員，九種不同的能力，帶你過關肯定沒問題的。」蘇浩耐心的講解，並示意李陌安心。
幽世從我的記憶扭曲而成？
李陌愣住了，他可不記得自己有在森林小木屋待過的記憶，小木屋的布局還有周遭環境完全沒有印象。
是因為只記得死前半小時的畫面？可他真的會來這種地方嗎？
無法得出答案的問題，李陌暫時擱置，而是將注意力轉移到最關鍵的點上：「能力？類似於小說中的異能？」
蘇浩給出肯定的答覆：「每個亡者都會在重生那一刻誕生屬於自己的記憶之種，隨著獲取記憶的數量，種子會生根發芽，從而獲得新的能力。」
「你只需要知道每個亡者剛復活後，通關第一次幽世就可以獲得屬於自己的能力就行。」
蘇浩剛說完，穿著不凡的英俊青年指著蘇浩，捂住嘴巴，來掩飾自己止不住揚起的嘴角，揶揄道：「順便一提，蘇浩的能力是和別人玩一二三木頭人遊戲，是不是很有意思哈哈……」
「秦時！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能力說出來？除了李陌，這裡可沒幾個人知道你的能力。」蘇浩皺了皺眉頭，不悅的說。
記憶之種的能力，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雖說有俱樂部和聯邦監察攜手監管，但架不住部分能力詭異的亡者偷偷做一些不好的事，只要後果不嚴重，俱樂部通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我這不是擔心新人太緊張，活躍活躍氣氛嗎？」秦時拍了拍蘇浩的肩膀，又轉過頭對李陌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你說對嗎？」
李陌沒有回答，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活躍氣氛？他只看到了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真理。
說難聽點，秦時比蘇浩強大，所以才能隨意拿蘇浩開玩笑，而蘇浩只能象徵性的威脅，不敢把秦時的能力暴露。
如果自己離開幽世後，得到的能力不夠強大，是不是也會變成蘇浩這樣……需要委曲求全的人呢……
無人在意的角落，穿著純白色長裙的少女，注意到李陌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通關幽世會怎麼樣？」
「沒有通關麼……你會死，我們也會活不長。」
自己會死在李陌的預料之中，而後半句話他卻無法理解。
「什麼意思。」李陌追問。
「怎麼說呢，簡單總結就是三條規則：「亡者依託記憶存活」、「別人的記憶也是記憶」、「亡者必死」。」蘇浩語氣無奈的感慨，眉目間多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哀愁。
「回歸現實，記憶就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流失，使用能力也會加快這個過程。」
「記憶完全消失的那天，意味著亡者真正死亡。根據記憶體量，成為一隻亡靈或者創造一片新的幽世。」
「所以，我們只能一次又一次進入幽世，通關幽世來獲得更多屬於自己的記憶。這也是我們自願進入你的幽世的原因。」
「但不是每一次幽世都有關乎自己的記憶，一旦腦海里別人的記憶多於自己的記憶。那，活下來的人，究竟是別人，還是自己呢？亦或者誰都不是，只是一個無序的亡靈，遊蕩在世界，殺人做惡，最後被俱樂部的人處理。」
聽完詳細的講解，李陌終於明白了三條規則里，為什麼要有那一條「亡者必死」的規則了。
因為從復活的那一刻起，為了補全記憶就必須進入幽世。即使每次都能通關，得到的記憶也來自各種各樣的人。
就像忒休斯之船。
一艘名為「忒休斯」的木船，隨著時間推移，它每壞掉一塊木板就被更換其它完好的木板，直至整船原來的木板都被更換成其它木板。
當所有木板都被換掉後，這艘船還是原來的「忒休斯之船」嗎？
如果用換下來的所有舊木板重新組裝成一艘船，那麼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休斯之船」？
所有復活的亡者，包括自己，都是身體零件不斷損壞的「忒休斯之船」。
這大概就是死而復生的禁忌與代價，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變質、扭曲，直到面目全非，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至於其它，比如所謂的亡者俱樂部。
李陌沒有再問是什麼，只要能離開這裡自然就會知道。死在這裡的話，知道再多也沒意義。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幽世，聽蘇浩說，幽世難度也分高低，那自己一個高中生的幽世再難也不會難到哪裡去吧……
正當李陌準備開口，詢問如何探索幽世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大聲喊道：「快看，牆壁上有字！」
所有人立刻將目光投到窗戶上，只見原本擦拭乾淨的牆壁上，絲絲縷縷的鮮血緩緩浮現，歪歪扭扭寫出晦澀難懂的古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