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也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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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遠山站在樓道里屈指敲著門,隱約聽到裡面似乎有點細微的動靜,卻又半天不見門開。

  「老夏。」

  陳曼莉站在丈夫身後,憂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帆會不會是還沒起?」

  話是這麼說,她臉上的擔憂卻更濃了幾分。

  前幾天夏帆說想出去走走散心,把寵物狗「小刻」送到大伯家寄養後就獨自離開,要不是他偶爾還會回個信息報平安,夫妻倆真怕這孩子想不開。

  結果昨晚,女兒夏雨桐突然打電話來,嚷嚷著右眼皮跳得厲害心裡慌得很,覺得表弟有點不對勁。她連著給夏帆發了兩個小時的奪命連環call,消息卻石沉大海,電話也無人接聽。

  夏雨桐當時就急眼了,差點直接報警,還是夏遠山硬生生攔住她,說夏帆是成年人,失聯不到二十四小時警察不會立案。

  一家人商量好,今天一大早就上門看看,真要有什麼不對,就立刻報警。

  這會兒夏遠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眉頭擰得死緊。

  他明明聽見裡面有聲音,可為什麼就是不開門?

  「爸,讓我來!」

  夏雨桐早就焦急萬分,一把擠到前邊,柳眉倒豎,白皙的手掌「哐哐哐哐」用力拍在門板上,那架勢活像要拆家,扯著嗓子就喊:

  「夏帆!夏帆!你要還認我這個姐就趕緊開門!再不開門我報警了啊!」

  砸門聲越來越響,樓道里都隱約有回音出現。夏雨桐越喊越急,眼眶都紅了,摁亮密碼鎖就要直接開門。

  ——兩家關係極好,都有對方家門的密碼,只不過多數情況下都會尊重彼此,先敲門等待。

  「咔噠。」

  就在這時門鎖終於響動,防盜門被拉開一條縫,夏帆的腦袋從裡面探出來,臉上掛著訕訕的笑,語氣帶著歉意與討好:

  「姐,輕點輕點,門都快被你拍散架了……」

  昨晚他本來打算「走人」的,自然就沒有理會表姐的信息轟炸,後來被陸伶玖一攪和,把這事給忘了……

  「你混蛋!」

  夏雨桐的淚水瞬間就涌到了眼眶邊,卻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一把摘下腳上的涼鞋,像只炸毛的貓,擠進門就朝夏帆撲了過去,胳膊一伸熟練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揮著鞋底往他屁股上抽去:

  「不回消息是吧!嚇唬人是吧!」

  「錯了姐!饒命!脖子要斷了!」

  夏帆被她勒得直踉蹌,嘴裡連連求饒。

  看著姐弟倆在玄關鬧作一團,夏遠山和陳曼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

  人沒事就好。

  夏遠山彎腰撿起女兒甩飛的涼鞋,走進這間熟悉的房子,目光掃過客廳,心頭湧上一陣難言的酸澀和感慨。

  他那命苦的弟弟和弟媳就……就只留下小帆一個人了。

  「這麼久不開門,躲屋裡孵蛋呢?!」

  另一邊,夏雨桐還在嚴刑逼供,夏帆被她勒得齜牙咧嘴,還得抽空招呼:

  「大伯,伯母,你們快坐……哎喲姐!輕點!我真沒聽見!剛在廚房忙活呢!饒了小的吧……」

  「行了小雨,意思意思得了。」

  陳曼莉見狀也是開口制止,聲音雖柔和,但話里的分量還是讓夏雨桐不甘心地鬆開了這個腋下囚。

  她氣鼓鼓地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夏帆屁股上,眼圈還是紅的,嘴裡嘟囔著:

  「狗東西,嚇死你姐了……」

  夏帆趕緊賠著笑,轉向夏遠山夫婦:

  「大伯,伯母,早啊,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夏遠山大手一揮,走上前,寬厚的手掌重重按在夏帆肩頭用力捏了捏:

  「你沒事就好。」

  他聲音沉沉的,帶著後怕和寬慰。

  聞言夏帆鼻頭一酸,差點沒繃住。他爸和大伯感情極好,從小一起打拼闖蕩,後來事業有了起色,這倆親兄弟更是聯手把生意越做越大。

  兩家關係親密得像一家,都對彼此兒女視如己出,夏帆和夏雨桐也跟親姐弟一般無二。


  直到兩個月前夏帆爸媽車禍去世,這份美好像一面轟然倒塌的鏡子,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完整。

  夏遠山頂住內外的巨大壓力,強撐著處理公司事務,更是強忍悲痛為弟弟弟媳操辦葬禮,短短几天時間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就白了大半……

  招呼著二老在客廳坐下,夏帆正要倒水泡茶,卻看到夏雨桐叉著腰在廚房裡踱步,像個偵探似的探頭探腦,頓時心頭就是一跳。

  「姐,看啥呢!過來坐,嘗嘗這個點心,賊拉好吃!」

  夏帆一個箭步衝過去,半哄半拽地把夏雨桐從廚房門口拉開,嘴上打著哈哈轉移話題。

  夏雨桐被他拽著,眼神卻還狐疑地往廚房裡瞟。

  水池裡分明放著兩隻碗、兩雙筷子、兩個杯子,而且痕跡新鮮不像是隔夜累積的。關鍵夏帆這小子懶得很,以前在家可都是點外賣的主兒,什麼時候學會開火做飯了?還是雙人份?

  她心裡暗自嘀咕,但被夏帆東拉西扯一通,又被茶几上剛擺出來的糕點吸引了注意力,才暫時把這點疑惑壓了下去。

  片刻後茶水點心備好,四人圍坐在沙發邊,陳曼莉拉著夏帆的手問些生活瑣事,夏遠山則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眉頭微鎖。

  夏雨桐捧著茶杯,眼睛滴溜溜地四處打量,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小帆。」

  夏遠山放下手機,低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表面上的家常氛圍。陳曼莉和夏雨桐也安靜下來,神色都變得鄭重。

  夏帆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題來了。

  「這次過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件要緊事得當面跟你說。」

  夏遠山看著夏帆,鏡片後的眼神里充滿關切,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晰:

  「你爸媽那案子證據鏈很紮實,所以檢察院那邊,已經在準備提起公訴了。」

  夏帆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捏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著。

  「大概……一個月左右就會開庭。」

  夏遠山的聲音更沉了幾分:「你如果不想去,或者怕承受不住,就交給大伯來處理……」

  「我要去。」

  夏帆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但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翻湧的情緒,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狂風巨浪。

  夏遠山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心疼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撞人的那個畜生,非但酒駕還逃逸,一開始甚至死鴨子嘴硬不認罪,所以判得會很重,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剛才警察那邊聯繫我,說那畜生的家裡人,或者他請的律師,很可能會來找你。」

  「他們想幹什麼?」

  夏帆猛地抬起頭,聲音里攜著寒氣。

  「想讓你簽……諒解書,以求能減刑。」

  夏遠山吐出這幾個字,仿佛帶著千斤重負。

  「諒解?」

  夏帆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帶著濃重嘲諷和悲憤的冷笑。

  「我諒解他?憑什麼?」

  見夏帆情緒有些失控,夏雨桐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她沒說話,只是像小時候哄他那樣,一下下輕輕撫著夏帆的後背。

  「諒解?當然不可能!」

  夏遠山眼中迸射出銳利的恨意,聲音冷硬得像塊鐵:

  「我恨不得把那畜生千刀萬剮!他家裡人可憐,我的家人就不可憐?!」

  陳曼莉趕緊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夏遠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語氣放緩但依然沉重:

  「但那幫人為了減刑可能會不擇手段,小帆,大伯的意思是……要不你暫時搬來跟我們一起住?省得他們來煩你。」

  「我躲著他們?不用!」

  夏帆抬手抹了把臉,聲音嘶啞但異常堅決:

  「我就待在這兒,倒要看看,他們有什麼臉面敢站到我面前來?」

  殺人兇手乞求受害者家屬諒解?滑天下之大稽,擱這搞笑呢?

  看他態度堅決,夏遠山沒有再勸,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膝蓋,沉聲道:


  「好!小帆,你是大人了,大伯尊重你的決定!但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他的目光掃過妻子和女兒,最後定定地看著夏帆:

  「大伯、你伯母、還有你小雨姐,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天塌下來,有我們給你頂著!」

  陳曼莉眼中含淚用力點頭,夏雨桐更是緊緊握住夏帆冰涼的手。

  一股酸澀而滾燙的暖流猛地衝上夏帆的喉嚨,堵得他幾乎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地點頭:

  「嗯!」

  ……

  又閒聊叮囑了一會兒,看夏帆情緒穩定了些,夏遠山一家便起身準備告辭。

  他們這次來主要就是確認夏帆平安,以及當面告知即將開庭這件大事。

  走到玄關,夏雨桐彎腰穿鞋,目光無意間掃過緊閉的臥室門,眉頭又皺了起來:

  「哎小帆,大白天的,你臥室門關那麼嚴實幹嘛?」

  夏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臉上努力擠出輕鬆的笑,隨口胡謅:

  「咳,那啥,早上起來褲衩子沒收,扔床上呢,太亂,不雅觀……」

  「切。」

  夏雨桐撇撇嘴,套上涼鞋:「你光屁股滿地跑的樣子姐都見過,現在跟我裝什麼斯文……」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出來了,總覺得這屋子裡藏著什麼秘密。

  好在夏遠山和陳曼莉更顧及夏帆此刻的心情,知道他現在需要安靜,便一左一右把還想探究的夏雨桐給強行拖走。

  送走大伯一家,確定他們開車離去後,夏帆才長舒一口氣,緩了緩神,轉身走向自己的臥室輕輕擰開門把手。

  此時臥室里,晨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微風輕拂間窗簾微微擺動。書桌整潔,床鋪平整,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哪有什麼「褲衩子亂扔」之類見不得人的景象。

  陸伶玖安靜地坐在書桌前那把椅子上,聽到動靜,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夏帆臉上。

  「沒事了,他們走了。」

  夏帆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陸伶玖沒動,她的視線在夏帆有些發紅的眼眶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上停留片刻,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個正幽幽散發著淡藍微光的監測器。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悲傷的味道。

  「夏帆。」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夏帆停下腳步,轉過身。

  陽光透過窗戶,勾勒出女孩纖瘦卻挺直的身影。她看著他,表情十分認真,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探尋:

  「剛才外面說的話,我聽到了一些。」

  她斟酌了一下詞句,聲音很輕:

  「能……告訴我嗎?我說過要報答你,雖然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但是……」

  陸伶玖注視著夏帆有些憔悴的面容,感覺胸口莫名有點悶,一字一句說道:

  「你收留了我,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所以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也站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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