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通儒蔡邕!等,等一個人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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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甬道盡頭,愈發陰暗,光線幾乎斷絕,亦更加潮濕。

  可反常的是,地上似乎灑掃過。

  青苔已鏟了去,亦灑了石灰除濕氣。

  蔡琰見了,眸間湧現狐疑之色。

  不多時,三人停在一堵包著鐵皮的嶄新囚門前。

  那老獄卒取下腰間鑰匙,用那把嶄新的鑰匙打開囚門後,回身道:「半個時辰,莫要讓我為難。」

  說罷,徑直走了。

  「兄長!」

  蔡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抬腳沖入了監舍之中。

  蔡琰緩步跟入,先打量起了監舍內的環境。

  咋一看,還不錯。

  舍內有榻,榻上有被褥頭枕。

  一身著灰色囚衣,身量比睡榻還長些的男子,正蜷著腳於榻上側臥,背對著門口。

  離睡榻不遠,鋪著筵席。

  席上置有一嶄新的曲足案。

  案上有筆墨紙硯書刀,以及十數竹簡,便連紙張亦有一疊。

  地上亦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完全不像她先前想像的那般。

  蔡琰來到案旁,彎下細腰,伸手捻了下那一疊黃紙。

  半濕。

  又用指尖劃了下案上竹簡,留下一道濕痕。

  剛要起身,又見案旁那面牆壁之上,有水珠垂掛,時不時順牆滑落。

  地上雖灑了一層厚厚的白石灰除濕,卻依然難抵濕氣。

  已成白漿泥濘。

  直起身來,看著榻上那瘦了許多的身形,蔡琰雙眸紅了。

  只覺喉嚨間苦得厲害。

  她阿父非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反而是生了副八尺壯碩之軀。

  不識他的,大多會以為是一粗鄙武夫。

  可入獄這才幾日,便瘦成了這幅模樣。

  如今又換來這地牢。

  這等潮濕陰晦之地,如何能住人。

  即便身強力壯之人,住在這等陰濕之地,不出旬日也要病倒。

  何況她阿父如今年事已高,如何能受得住這般折磨。

  這背後之人,分明就是想要她阿父死。

  『好毒的心,好狠的手段。』蔡琰咬著皓齒,兩手緊攥成拳。

  明明是要人性命,卻讓人說不出半點不是來。

  「咳咳咳!」

  聽得蔡谷呼喚。

  睡得迷迷糊糊的蔡邕醒了,翻過身來,咳了幾聲。

  一睜眼,便看到了蹲在榻旁的蔡谷,以及快步走來的蔡琰。

  「這夢愈發真了,呵呵。」

  蔡邕嘟囔了句,又閉了眼,拉了拉胸前的被褥。

  「兄長,兄長。」蔡谷有點懵,伸手推了推蔡邕。

  蔡邕又睜眼,兩手從被褥里探出,一下捏住了蔡谷兩頰。

  「喲呵,這夢竟這般真實。」

  感受指間的緊實肉感,蔡邕大為驚奇,拉扯了幾下後,左右兩指上下一撐,「來,張嘴,讓阿兄看看牙口。」

  頓時,蔡谷是哭笑不得。

  卻沒捨得打掉蔡邕在臉上肆虐的雙手,眸間已噙著淚。

  幼時,大兄便時常這般逗弄於他。

  看完牙口,便說要將他當騾馬賣給牙人。

  嚇得他是哇哇大哭,而大兄便在那捧腹大笑。

  忽地,蔡邕似乎反應了過來,噗通一聲,猛地翻身坐起,雙目瞪得奇大。

  「琰兒,仲淵,真是你們?」蔡邕瞠目,似仍有些不敢信。

  「阿父。」

  蔡琰緩緩蹲下,握住了蔡邕那雙蒲扇大手,低下頭,淚水無聲滑落。

  感受著蔡琰手上傳來的溫熱,蔡邕臉上流露出狂喜。

  他緊握蔡琰雙手,忽地又釋懷的笑了,道:「臨死之前,能見你二人一面,吾知足矣。」

  「兄長莫要灰心,如今外間朝中諸公,各方士人,都在為兄長奔走。想來用不了多久,兄長便能得以脫離此方囚籠。」蔡谷安慰道。


  「無濟於事。」

  蔡邕連連搖頭,笑臉漸漸沒了,道:「子師所憚者,非我蔡邕,而是我蔡氏身後之關東門閥。

  此是關西士人與關東士人之爭,為兄躲了大半生,不曾想到頭來,終究是沒能躲過這黨同伐異之禍。」

  「只有為兄死了,方能安子師之心。」

  「未必!」

  蔡琰拍了拍蔡邕的手,抬起頭來笑著說道:「父親困在此間多日,不知如今外間形勢。

  如今長安,便連民間黔首,亦知司徒王公性情大變,於朝堂之上乾綱獨斷,霸道非常,敢有不如其意者,輕則貶黜流放,重則丟官喪命,已聽不進他人諫言。」

  「如今朝中,不僅關東士人不滿,便連關西士族,不滿者亦大有人在。其為集權,已犯了眾怒。」蔡琰越說,眸間越亮。

  「因而,以女兒淺見,他絕不敢在此時害阿父性命。」話到最後,蔡琰言辭篤定,聲音亦有些清冷起來,「否則便是自絕於天下士人。」

  聽得蔡琰這番話,蔡琰和蔡谷面面相覷。

  「若這般說,那王允又為何要將兄長從明獄換到這陰暗潮濕的暗獄中來,這分明便是想要兄長性命。」蔡谷憤憤道。

  「來時我去尋了鍾家阿兄,恰好荀家兄長也在,他們與我說了如今長安局勢。」

  「以如今朝堂局勢來看,阿父已成各方博弈之棋子。

  關西門閥懼怕我關東士人以阿父作為跳板,進而掌控那十數萬西涼軍。

  我關東士人則藉機利用王允將阿父下獄問罪一事,反攻訐王允及其身後關西士人。如今便連宮中那位陛下,亦在暗中利用阿父來打擊王允聲望。」

  「這還僅僅是明面上能看得見的,暗中不知還有多少人在謀劃著名要阿父的性命,好徹底攪亂朝堂,甚至是整個天下。」蔡琰徐徐說道。

  「琰兒,那鍾繇、荀攸二人,連這個都與你說了?」蔡邕很是驚訝。

  蔡琰搖搖頭,道:「是我根據兩位兄長的話,猜的。」

  「琰兒,你剛來長安不到一日,能瞧出這般多事來?」蔡谷看著蔡琰,更是驚為天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很多事情記住了,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不難。」蔡琰笑道。

  蔡谷被凡爾賽毒啞了。

  他今已五十有三,兄長亦五十有九。

  卻沒想到還沒剛年滿十八的蔡琰看得通透。

  這大半輩子,似白活了。

  蔡邕臉上神情則是頗為複雜。

  既有驚嘆驕傲,還有一縷愧疚之情。

  「琰兒,這些年,苦了你了。」蔡邕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愧疚之情。

  早些年,他仕途不順,蔡琰跟著他飄零各地。

  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為其尋了門自以為會恩愛美滿的婚事。

  不料那衛仲道卻是個短命的。

  去歲女兒剛嫁過去,年底,那衛仲道便病死了。

  更可惡的是,明明是那衛仲道體弱多病,成婚前是衛氏矇騙了他蔡氏,卻硬是反咬一口,說是他女兒「刑克妨夫」,剋死了那衛仲道。

  一想到這事,蔡邕便覺得胸悶氣短,憤慨難當。

  如今自家女兒好不容易離了那混帳衛氏,又撞見自己這事。

  蔡邕當真是覺得,自己這命,是不是有些妨克膝下兒女。

  「生於蔡氏,為阿父之女,是琰兒之幸,何來苦一說。」蔡琰輕輕搖了搖頭,「這些年跟著阿父遊走於各州郡避禍,途中雖確是苦了些,卻也讓女兒開了眼界,識了世事無常,懂了人心險惡。」

  「我兒當真豁達!」

  蔡邕那雙狹長奇大的雙目,瞬間紅了,幾欲落淚。

  一旁,見二人父女情深,蔡谷滿臉感慨,同時心中亦有點遺憾。

  自家這侄女對長安時局的分析,以及對王允不敢殺自家兄長的判斷,完全就是基於各方立場,及當下朝中大勢,硬生生剖析出來的。

  這是一種可怕的悟性和洞察力,是一種強大的天賦。

  可惜,非是男兒身。

  不然,他蔡氏必將再出一名儒。


  半個時辰後,那陰鷙的老獄卒領著蔡琰二人離開。

  登上長階,出了廷尉暗獄,蔡琰忽回身朝那轉身欲回暗獄的老獄卒屈膝行了個肅拜禮,低聲道:「琰,代父親謝老人家活命之恩。」

  「琰兒,你這是?」蔡谷大驚失色。

  那老獄卒亦頗為吃驚,愣怔過後,沙啞笑道:「你這小女娘倒是眼尖。」

  「起來吧,老朽一賤人,當不得貴人大禮。」老獄卒雖是這般說,卻站著沒動,算是受了蔡琰的拜謝禮。

  話罷,老獄卒又道:「你謝錯了人,老朽不過收人錢財,與人辦事罷了。」

  接下來,蔡琰邀那老獄卒到一旁說了幾句話,便與蔡谷離開了。

  「琰兒,可否為叔父解惑?」

  回到轀輬車上,蔡谷便迫不及待的問了出來。

  「那些石灰,是老獄卒撒的,他收了別人錢財,要護阿父性命。」

  「嘶!好膽!」蔡谷楞了下,他還真沒注意到地上有石灰,「一小小賤吏,竟敢陽奉陰違,不怕報復?」

  「叔父,暗獄潮濕,世人皆知,因而,撒些石灰除濕氣,有何不對?」

  「這長安不愧是京都,群英薈萃,連一小小獄吏,都是這般的奸猾。」蔡谷感慨了句,話鋒一轉,問道:「那可問出是何人相助?」

  蔡琰蹙著眉,搖了搖頭,頗為遺憾道:「他亦不知。」

  「那你我接下來該如何做,才能救出兄長?」

  不知不覺,蔡谷已經將蔡琰當做此次進京的主心骨。

  蔡琰撩起車簾,透過車窗,怔怔望著街上聞鼓歸家,行色匆匆行人,似已有了些思路,淡淡說道:「等,等一個人回長安。」

  「啊!等誰?」

  「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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