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這與人心不符,這呂氏子,究竟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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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府後宅,書房。

  室內,燈火通明。

  六扇檀木為框,絲帛為面,畫著老子騎牛東出函谷圖的屏風下,案面平整如鏡,其上堆疊著幾冊竹簡和一封未寫完的帛書。

  硯台中殘墨未乾,顯然主人剛擱筆離去不久。

  西側牆根下,置有書架。

  其上竹簡分格而置,每一卷都套在那明黃的綢布囊中,開口墜一竹牌,上書小篆,寫明了每一冊竹簡名。

  東側,坐榻臨窗而設,榻面鋪著竹青色蓆子。

  席上有人,正靠在憑几上,望月發呆。

  便連榻邊上,其中一座青銅雁魚燈為夜風吹滅了,猶不自知。

  良久,年逾五十的楊彪收回目光,低頭揉著眉心,神色疲憊。

  今日於朝中,他再度與王允爭辯。

  不曾想那王允,實在是固執,

  爭到最後,竟連話都不讓他說完。

  當真是專擅霸道至極。

  時至如今,他還真是有些想念那董賊了。

  董卓那時,雖同樣霸道專擅,但更多是以武力迫人屈服。

  可你若能將他說服,他便會對你言聽計從。

  不像如今這王允,固執己見,

  不管有理無理,都得辯上三分,簡直是不可理喻。

  他當初真是瞎了眼了,竟認為此人能救大漢於水火。

  明明只需將蔡邕無罪開釋,以其為使,招撫西涼諸將校,便能妥善解決董卓留下的這一難題。

  可他王允,就是不允。

  王允存的什麼心思,他心中焉能不知。

  無非是怕讓關東門閥起勢。

  雖可以理解,但楊彪卻不贊同。

  只因王允這已經是將他個人之利益置於漢室安危之上。

  是將他煌煌四百年的大漢,架在火上烤啊。

  稍有不慎,便會釀成社稷傾覆之禍。

  他實是不知,王允是從何而來的自信,竟敢視那十數萬西涼卒為螻蟻。

  好在經這些時日,他暫時讓王允放下了殺蔡邕之心。

  不然,蔡邕一死,朝中人心定然大亂。

  「唉,當真是多事之秋,真是愁煞人也!」楊彪望月嘆道。

  「父親!」

  「父親!大事不好!」

  「兒在弘農,為一狗賊算計!」

  忽地,書房外傳來熟悉的叫喊聲。

  楊彪一怔,手一顫,從下頜揪下幾根短須來。

  這時,風風火火的楊修闖了進來。

  父子對視。

  楊彪瞪大眼,一時竟沒能認出塵垢遮面的楊修來。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為父平日是如何教你的?每逢大事需靜氣。」楊彪瞪眼喝叱,臉色極為不滿。

  「哦。」楊修脖子一縮,嗖一下又跑了出去。

  轉眼,楊修右手負在腰後,左手收於腰前,一副端莊守禮的世家公子做派,踱著方步走了進來,環臂執禮,道:「父親,兒,回來了!」

  楊彪嘬了下嘴,險些沒憋住笑。

  這小子,越大越難管教了,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說吧,遇了何事,這般驚慌。」

  楊彪低頭,端起茶盞吹了吹,飲了口。

  「父親,呂布之子呂琮,那混帳,用我弘農楊氏之威名,離間牛輔和那董越!」楊修言簡意賅。

  「噗!」

  楊彪口中茶湯噴了出來,看著楊修,眸間滿是難以置信。

  一刻鐘後,楊修苦著臉,將在弘農四知樓與呂琮會面的整個過程,事無巨細的全說與楊彪聽。

  「那混帳東西,我念同窗之情見他,他卻算計於我,最可氣的是還不與人說清楚。」楊修滿臉的幽怨。

  回長安這一路,他還是沒完全猜透呂琮讓他傳話的深意。

  楊彪不語,蹙著眉,手中轉捻著茶盞。


  良久,琢磨了一番的楊彪忽地笑了出來,嘖嘖稱奇道:「有意思,豺犬生兒反類鳳。」

  「父親這話說的。」楊修亦樂了。

  不過話粗理不粗。

  就呂布那粗鄙武夫,生出呂琮這麼個詭計多端的兒子,楊修每每想起,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楊彪抬眼看向楊修,起了考校之心。

  遂問道:「德祖,你以為,這呂氏子為何要讓你將此事告知為父?」

  「呃!」楊修略作沉吟,便自信滿滿,道:「父親,兒以為呂琮這般做,是想向我弘農楊氏證明,他呂家並非全是無知武夫,他在向我們展示他的能力。」

  「說的不錯。」楊彪眸間一亮,撫須點頭,「此其一也。」

  得了鼓勵,楊修嘴角揚了起來,眉飛色舞,遂語氣是愈發的篤定,再道:「尋求庇護。」

  楊彪眼皮一跳,不動聲色看著楊修,以待楊修下文。

  楊修卻是已進入狀態,按捺不住開始賣弄他的聰明。

  於榻下來回踱了幾步,他忽地轉身看向楊彪,似已理清了思緒,急聲道:「先前,王允請旨,令呂布持詔討滅牛輔,實則是其忌憚呂布手中兵權。

  如此,一可藉此戰拿捏下呂布。二則是震懾牛輔、董越、樊稠等,如今斂兵觀望的涼州將校,三則便是趁呂布離開之機,拉攏京中諸將,掌控長安。」

  「這般看來,王允與那呂布之間,如今已是生了間隙,貌合神離。

  那呂琮,定然是看清了這點,便將主意打到我弘農楊氏身上。」

  「否則,呂琮定然不敢用那李肅之死來破王允之謀。」

  「我來時,那呂布已是前軍轉後軍,已退至華陰縣境內,可見這父子二人是早有定計。」

  聽了這話,楊彪臉色大變,急問道:「德祖,你適才是說呂布已退華陰,那李肅已死?」

  「父親難道不知?」楊修愣了下,驚愕反問。

  「父親,那李肅自出長安後,便不遵呂布之將令,私自率軍奔襲陝縣,屯駐曹陽。

  夜裡,牛輔率騎軍忽至,大破李肅軍。

  李肅於亂軍中逃離,回返中軍,為呂布明正典刑,斬其首級,傳示三軍。」

  「那日與呂琮見面時,我當面問詢,他亦承認是他所謀。」說到此事,楊修眸間流露出一縷欽佩之色。

  呂琮這事做得,實是巧妙。

  「好個王允!這般重要之軍情,竟然私自按下不報,」楊彪滿臉的不可思議,隨即大怒,拍案站起,咆哮低吼,「欺君,此乃欺君!」

  「明日,我定要再彈劾於他!」楊彪呼吸急促。

  這王允,膽子是愈發大了。

  這等要事,竟也敢瞞著朝中。

  王允的用意,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無非是想搶在呂布回長安之前,多拉攏些將校部署下去。

  如此才好制衡呂布。

  「父親,冷靜,每逢大事需靜氣,靜氣!」見楊彪怒不可遏,臉色青紫,楊修忙上前勸道。

  「倒是為父小看這呂家子了。」不多時,楊彪平復心緒,瞪了學以致用的楊修,坐回了榻上,抿了口茶湯。

  這才悠悠說道:「他可不是要尋我弘農楊氏庇護,乃是欲與為父,與我弘農楊氏,結盟!」

  「此子是在為他阿父,於朝堂之上尋求盟友!」

  「啊!」楊修驚得張大了嘴。

  「他有何資格?他呂氏不過是邊地賤族……」

  「不,他有!」楊彪搖頭,打斷了楊修,道:「呂布麾下近三萬餘眾,便是此子與我弘農楊氏結盟之資。」

  聞言,楊修眸間一亮,如撥雲見霧,繼而撫掌大笑起來,「好個呂琮,原來是這般,原來這便是他之目的。」

  這傻兒子,楊彪有點沒眼看。

  他那色偏黑的嘴唇蠕動了下,卻又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轉而揮揮手,笑道:「去吧,梳洗後便歇息吧。」

  「好的,父親!」

  「嘿黑,今晚早些睡,明日就去尋那小子,到時定要好好羞臊那混帳一番,哈哈,終於落本公子手裡嘍。


  啷里個啷……喲,今夜這月色還挺不錯。」

  聽著室外廊道下,楊修那逐漸遠去的自言自語,楊彪單手扶額。

  「唉,這傻兒子!」

  又喝了口茶湯,楊彪望著窗外那一輪皎潔的峨眉月,陷入沉思之中。

  「這呂氏子,究竟意欲何為?」

  此時此刻,楊彪一時間,竟有些看不透。

  呂琮邀他那傻兒子在四知樓一會,此乃陽謀。

  即便他那傻兒子看不透,此子亦會想方設法點透。

  適才自家那傻兒子分析得倒沒全錯。

  這呂氏子就是在借離間牛輔和董越一事,來告訴他,他呂琮有智計,也有能力付諸行動,更有對局勢的洞察力。

  他呂家並非全是邊地無智莽夫。

  此子應是在隱晦的求盟。

  是在告訴以他弘農楊氏為首的門閥士族,他呂氏父子,也是一個選擇,一個潛在的、有能力的合作對象。

  「此子是在為他那莽夫父親鋪路啊。」

  楊彪眸間閃爍。

  一時間心中不由有些動容,那孩子今年才十六啊。

  還有,適才楊修告訴他,呂琮很乾脆的承認了用殺李肅來破王允謀劃之事,其實亦是一種實力證明。

  這也是在告訴他,呂氏對王允的不滿。

  那也是那呂氏子想要讓他知道的。

  虧得他那傻兒子還為此沾沾自喜。

  心中捋了一遍李肅被殺的事情始末,楊彪眸間是越來越亮。

  「此子對人心拿捏之准,人性之洞悉,當真是不可思議。」楊彪驚嘆,「竟能想出這等妙法來破王允謀劃。還做成了,當真是了不起。」

  此子當真十六?

  然有一點,楊彪卻是始終沒能參透,且是越想越覺得詭異。

  那便是,呂琮為何要將此事告知於他?

  真僅是為呂布提前準備一條退路?

  不見得。

  這朝堂之事,往往是圖窮方能見匕。

  真正的殺機,往往都藏匿於那些令人感到人之常情,順理成章的假象之下。

  若這呂氏子離間成了,牛輔和董越必然引兵相互攻伐。

  那便等於是幫了王允。

  從此計有可能造成的結果上看,楊彪不得不懷疑呂琮的用心。

  因為,這與人心不符。

  呂氏與王允,如今已難以調和。

  如此,呂琮又怎會這般好心去幫王允解決掉這個天大的麻煩。

  難道此子不知,西涼軍沒了,他那莽夫父親便該死了?

  這呂氏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幫王允,還不好說。

  因為這離間計還可能會導致另一種局面的出現。

  那便是西涼軍反撲長安。

  這也是他一直反對王允的原因所在。

  他就是怕逼急了那群殺胚,出現難以預料的局面。

  因而這才主張安撫,徐徐瓦解這十數萬西涼大軍。

  雖然這種可能性極小,但的確存在。

  而這又會不會是那呂氏子的真實目的?

  從自家那傻兒子的講述中,楊彪確定那呂氏子與他一樣,同樣預見了這種可能性。

  可這呂氏子還是做了。

  他難道就不怕西涼軍被逼急了,反撲長安?

  是以,這呂氏子背後定然有所圖謀。

  但,是什麼,現下他猜不透。

  此外,此事又會不會與關東門閥有關。

  若是那呂琮已暗中與那些關東人勾連,那這會不會是關東門閥為他和王允設的一個謀局。

  一時間,楊彪思緒如潮,心中亦愈發的警惕。

  罷了!

  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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