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孟德啊孟德,為何仍不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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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辰正食時。

  冀州,鄴城,州牧府。

  「哈哈哈哈哈……」

  陣陣直抒胸臆的朗笑聲,於正堂中湧向四方。

  許攸提著直裾袍服下擺,正登堂前十數台階。

  聽得堂中傳出笑聲,許攸腳下猛地為之一頓,隨即笑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是進言之機。」

  登上台階,許攸放下袍服下擺。

  遠遠便見一身軀高大,姿貌威容之人,正於堂中主位上放聲大笑。

  見得許攸進來,袁紹笑聲驟止,起身從主位上快步走下,歡喜得手舞足蹈道:「子遠,來來來,天大的好事,與吾一同慶賀,今日定要與吾一醉方休!」

  「來人,去請諸公來,今日吾要大擺筵席,與諸公暢飲大醉一場!」

  見袁紹如此高興,許攸心下不由好奇起來,遂問道:「不知這喜從何來?竟使得主公如此開懷。」

  「主公可否為攸解惑。」

  「那董賊,死矣!」袁紹朗聲道,最後兩字,驟然加大音量,聲中滿是痛快解恨。

  霎時,許攸雙瞳狠狠一縮,臉上布滿驚駭之色。

  震驚之下,許攸一把攥住袁紹左手,急聲問道:「主公,消息可真,會否是誤傳?」

  「哈哈哈哈哈!」袁紹又是一陣大笑。

  「此事千真萬確,此消息乃「鄴閣」由長安傳回。」

  「那王允當真是好手段,不知如何說服了那三姓家奴。

  十日前,那呂布於未央宮北掖門外,一戟便刺死了那肥彘,當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吶!」

  一聽是『鄴閣』傳來的消息,許攸便知此事定假不了。

  可董卓身死,於袁紹,於天下諸侯而言,非是什麼好事。

  反會令他們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

  許攸嘴唇囁嚅了下,話到嘴邊硬是變成了,「主公大仇得報,是該慶賀一番。」

  許攸瞧得出來,袁紹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喜訊給蒙蔽了心智。

  若是他,得知滅族仇人死訊,亦定會如此開懷。

  不待明日,袁紹自己便會反應過來。

  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又何必在這時給袁紹添堵。

  他可不是田豐那喜剛而犯上的夯貨。

  忽地,袁紹反應過來,問道:「子遠這時來尋吾,可是有何要事?」

  「兗州,曹操。」許攸言簡意賅。

  「阿瞞?」袁紹一怔,「他怎地了?」

  「主公,兗州軍中密報,東郡太守曹操,譴其帳下東武陽人陳宮,遊說兗州各郡,欲自領兗州牧伯。」許攸語氣頗為凝重。

  「呃!」袁紹滿臉愕然,隨即嘆了聲,「孟德啊孟德,為何仍不知足?」

  曹操當下心思,他隱約能猜到幾分。

  這是想要離他而去了。

  對於曹操這個昔日發小好友,今日麾下將校,袁紹還是極為滿意的。

  當下他雖據冀州,然麾下能打且他能信得過的領兵將領,除了曹操,已所剩無幾。

  若無曹操於兗州東郡,先敗白繞,再破於毒、眭固等來犯之敵,使他再無後顧之憂,他定是首尾難相顧。

  又焉能於界橋大勝那公孫瓚。

  「罷了,罷了。」袁紹臉上笑意削減了幾分,那雙臥鳳眼中滿是無奈之色,「念在昔年的情分,與其功勞,吾便表奏他為兗州刺史吧。」

  「若還不知足,便休怪吾不念昔日情分了。」袁紹眯了眯眼。

  此言一出,許攸那雙小眼睛中登時便是一亮,略作沉思,便大喜道:「妙妙妙,主公此計當真是妙。」

  「哈哈哈!」見許攸領會己意,袁紹抬手連點許攸,「知我者,子遠也!」

  此刻,許攸望著袁紹的目光中滿是欣賞之意。

  他家這主公,聰明起來,那是真智計無雙,說是狡詐如狐都不為過。

  但蠢起來,亦真真是讓人頭疼。

  好在,袁紹大多時候都很精明。

  只是偶爾腦殼發昏。


  ~~

  兗州東郡,郡治東武陽,太守府,

  堂中,一軀幹短小,不過七尺余,然容貌甚壯之青年,站於上座翹頭案前,手捧一卷「左傳」正津津有味的看著。

  似已完全沉浸到書中去。

  「主公,主公!」

  座下左席,曲足漆案前。

  一容貌偉美,眉目生得異常俊俏,膚色白皙,如冰之清,如玉之絜,風姿奇絕的青年文士,見那讀書青年快要撞在堂中玄色立柱之上,忙開腔連聲叫喚。

  「文若,喚我何事?」

  曹操那細長的雙眸看向荀彧,滿眼不解。

  「主公,身前何物耶!」

  荀彧哭笑不得,指了指曹操身前那柱子。

  「哈哈!」曹操一愣,手中竹簡輕敲腦門,隨即大笑,「一時入了神,倒叫文若見笑了。」

  見曹操這般專注,荀彧面帶打趣,明知故問,道:「主公,公台此去已有五日,卻無半點消息傳回,主公不擔心其不能成事?」

  曹操攤開手中竹簡,目不斜視道:「自古謀事在人,成事卻是在天,我憂心又有何用?」

  「有那時間,還不如多讀些先賢典籍。」

  荀彧眸間滿是讚賞之色。

  就這份寵辱不驚之氣度,某人便比不了。

  「主公,您還是先想想,那袁紹得知此事後會作何反應,您又該如何應對?」荀彧意有所指,抬手指了指魏郡方向。

  「文若以為,能成?」聞言曹操眸間滿是笑意,答非所問。

  「今兗州能拒青州黃巾者,唯主公一人。」荀彧撫須頷首,卻沒把話說透。

  登時,曹操那細長雙眸眼角上揚,他攥住手中竹簡,往掌中一拍。

  隨即,曹操轉身快步回到翹頭案前,抓起那兗州輿圖,大步走回。

  將輿圖攤鋪在荀彧案上,曹操兩指併攏,指著兗州濟北國,笑道:「今青州黃巾已入濟北,若能將其吃下,文若以為如何?」

  霎時,荀彧領會了曹操的圖謀,呼吸不由地一屏,不禁為曹操膽略所驚。

  若他們真能吞下這百萬青州黃巾,最少亦能編練出七八萬眾,還是一支百戰精銳之師。

  屆時袁紹再不願,也得捏著鼻子認下曹操這兗州牧。

  可這實在太難了。

  當下曹操手中,算上新歸附的鮑信部曲,不足三萬。

  且大多是新軍。

  而這青州黃巾,掐頭去尾,能戰者,最少亦有十數萬眾。

  想要將其吞併,就曹操這點兵力,難於登天。

  即便最後真為曹操做成了,接下來還有個巨大的難題等著曹操去解決。

  那便是如何與袁紹切割,從而不用擔負背主之名。

  曹操自逃出洛陽以來,所有的官職皆為袁紹所表授。

  袁紹便是他之舉主,是君。

  他是臣。

  加之他這主公乃宦官之後,若明著對抗袁紹這舉主,絕對會被天下人視為無義背主之徒,恐大失人望,淪為呂布之流。

  以袁紹那四世三公之名望,屆時天下人的唾沫,非把曹操給淹了不可。

  見荀彧神色有異,曹操苦笑道:「文若,袁紹若知我欲自立,必表我為兗州刺史,以此掣肘於我。

  他素來視我為守家鷹犬,即便為我所迫,表我為兗州刺史,亦不過是要我為其看守兗州。

  待他騰出手來,必會另擇他人,取代於我,我絕不能坐以待斃。」

  「難,難,難。」荀彧長眉緊蹙,連連搖頭。

  「主公,這青州黃巾輾轉多地,乃百戰之師,非是於毒,眭固,白繞等宵小賊寇。稍有不慎,我等便會全軍盡歿。」

  「謀事在天,成事在人。」

  這時曹操忽換了個論調,神情睥睨自若,語氣鏗鏘。

  一時間,荀彧有些失了神,不禁為曹操氣度所感染,只覺心中激盪。

  「真雄主也!」

  沉吟片刻,荀彧忽道:「主公既心意已決,不知是否已想好要如何脫離袁紹。須知名不正,則言不順,以致事難成。」


  「背主之名,主公萬不能有半點沾染,務要讓天下人說不出半點不是來。」

  聞言,曹操臉色一呆,繼而苦笑連連,嘆道:「先將眼前這關過了,方能再談其他。」

  荀彧亦搖頭笑了笑。

  此事他亦想了許久,一直沒個頭緒。

  著實是難。

  袁紹與曹操這君臣名分,猶如一座大山般鎮在曹操身上,令人無可奈何。

  曹操亦苦著張臉。

  他每每想起此事,都不禁有些佩服呂布。

  當真是敢想敢幹。

  弒父!如屠豬狗!

  「主君!」

  正當兩人沉默之時,堂外階下,忽匆匆奔來一青衣小廝。

  見是後宅院裡人,曹操面帶不悅,沉聲道:「何事?」

  那青衣小廝渾身一顫,忙跪倒在地,雙手高舉手中一封帛書,有些磕巴道:「女君叫小的將此信送來給主君,說是長安丁舅爺之信件。」

  曹操一愣,忙快步接過。

  抖開一看,登時那細長雙眸瞪得奇大,好似要掉出來般。

  良久,曹操方回過神來。

  他看向好奇看著他的荀彧,有些木訥道:「董卓,死了!」

  「呂布殺的!」

  「如今長安,王允錄尚書事,總理朝政。」

  「噗通!」一聲,荀彧嚇得直接從支踵上滑了下去。

  「天殺的呂布,此人與義父有仇耶?」曹操驚得人都木了。

  忽地,曹操腦海中一道邪念湧現,心中亦開始琢磨這念頭的可行性。

  「打住,主公!」

  荀彧一見,當即便猜到曹操心中所想,登時嚇得色變,連忙爬起,「此事,呂布做得,主公做不得!」

  「我也就想想。」曹操亦不禁為自己這荒唐的念頭逗樂了。

  「想都不要想,呂布此人,必不得好死!」荀彧道。

  話罷,荀彧忽地一愣怔。

  旋即,他猛地看向曹操,臉色狂喜,道:「天助主公,董賊死得正是時候!」

  這下輪到曹操發愣,隨即亦反應過來荀彧話中之意。

  先前,董卓掌控朝政,他無法遣使直接到長安討要兗州牧之職。

  若是他向世人公認的國賊董卓控制下的朝廷求取官職,即便董卓給了,他也不敢要。

  否則便是自毀長城,背叛了反董聯盟的道義。

  更是公開對關東聯軍陣營和袁紹的背叛,乃取死之道。

  然現下朝堂回到了王允手中,那這一切便不再是問題。

  只要王允肯給,他頃刻間便能成天子直臣,徹底擺脫與袁紹的臣屬關係。

  一時間,曹操臉色潮紅,呼吸略顯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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