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霸道專擅,王允有疾,藥石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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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初時分,日倚西山。

  「咚咚咚咚……」

  雄渾的鼓聲於長安城中各個街道鼓樓上驟響。

  此乃暮鼓。

  意在告知城中尚未歸家者,宵禁即將開始,當快歸家。

  否則一旦鼓盡,仍在外滯留者,便是犯夜。

  若為巡夜的執金吾抓獲,輕則一頓鞭笞。

  若有持刃者,斬殺棄市。

  「漏盡!」

  「禁夜!」

  一炷香後,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又十八,兩輪共一百零八聲響鼓後,各處鼓樓上不約而同響起傳唱人聲。

  與此同時,長安城中各處閭里坊門,各處宮門,城門亦相繼落鑰上鎖。

  北闕甲第,王府。

  後宅堂中,燈火通明。

  偶有夜風入堂,幾座連枝燈上的燭火搖曳,令得堂中忽明忽暗。

  翹頭案上,竹簡堆疊三四尺之高。

  王允正襟危坐,手執硃砂筆,蹙著黑白眉,正專注地處理朝中大小事務。

  堂下左右,設有席位小案。

  席間,有官吏落座,執筆埋頭忙碌。

  如今王允大權在握,小皇帝劉協年幼,不能理政。

  因而即便下了值,他也要將朝中事務帶回家中,不容其他朝臣染指。

  王允如此做派,已令得朝中有朝臣非議不滿,說他霸道專斷。

  「金兩萬九千六百七十一斤,銀九萬,錦綺繢縠紈素奇玩,積如丘山。」

  案上雁足燈前,王允手捧一側竹簡,低聲念著,臉色愈發陰冷。

  「嘭!」

  忽地,王允猛地將手中竹簡重重拍在案上,恨聲罵道:「短短兩載,短短兩載,便搜颳了如此多的民脂民膏,這肥彘,實該千刀萬剮!千刀萬剮!」

  「不,縱使是將其千刀萬剮,亦難消老夫心頭之恨!」王允雙目泛紅,滿臉的憎恨之色。

  這一怒,頓時嚇得堂眾官吏側目,噤若寒蟬。

  左側首席,尚書僕射士孫瑞看著王允的目光有些奇怪。

  這些時日,每每有人提及董卓,王允便怒不可遏。

  有時甚至表現得有些不可理喻。

  士孫瑞張口欲言。

  忽想到這些時日王允的做派,又硬生生將到嘴的話給咽了回去。

  昔日董卓在時,王允與人交往,無論官職大小,皆一視同仁,親厚有加。

  常常是令與之相談之人,如沐春風,心悅敬佩。

  不曾想一朝得勢,竟高不可攀,全無昔日折節之態。

  似換了個人。

  如今之王允,攬功自傲,霸道專斷,狹隘偏執。

  好比如他。

  依制,他這尚書僕射,上官乃是尚書令楊贊。

  按理來說,台中事務應與楊贊商議才是。

  且他這尚書台副手,亦有相應的決斷職權。

  可王允卻霸道蠻橫的奪了他和楊贊的職權,事事皆要過問。

  以至於他和楊贊,一尚書台令,一尚書僕射,如今已快淪為擺設。

  實令人不忿。

  而對於政務,尚書台但凡有官員與其意見相左,輕則遭王允叱罵,重則罷官,逐出尚書台,霸道專斷至極。

  「這權勢之毒,尤甚於人心。」

  望著主位上大發雷霆的王允,士孫瑞心有戚戚。

  回想往日王允與他親厚之模樣,心中不由發寒。

  如今他只覺得王允很可怕。

  實難分清哪個才是真正的王允。

  亦或皆是。

  這時,堂外忽走入一佝僂老僕。

  「主君,太尉馬公、司空淳于公、太僕魯公、光祿勛宣公、太常種公、衛尉張公、大鴻臚周公並司隸校尉黃公來了。說是有要事與主君相商。」老僕快步來到王允身側,俯身,以袖掩口,輕聲說道。


  王允一愣,隨即笑著吩咐道:「迎去前堂,好生招待,我稍後便到。」

  「是!」

  怔怔看著老僕離去的背影。

  王允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眸間滿是凝重。

  三公九卿來了七人,外加一司隸校尉。

  這還只是今夜來求情之人,一旦明日消息擴散開來,這朝中不知又要有多少人要來為蔡邕求情。

  伯喈啊伯喈,汝可真教人為難。

  前堂。

  馬日磾等人落座後,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卻仍不見王允來見。

  衛尉張喜扭頭看向右側的大鴻臚周奐,面帶三分惱怒,又搖頭苦笑了起來,道:「這才短短几日,我都已快不認得他王子師了。」

  「唉!」

  「唉!」

  此話一出,馬日磾,淳于嘉二人皆嘆了一聲。

  昔日之王允,若聽聞他們這些老友來訪,定會到府門前親迎。

  不曾想一朝得登高位,竟這般輕慢於人。

  王允前後這般巨大的變化,實是令他們費解。

  如今又因蔡邕一聲嘆息,而將其打入廷尉詔獄,更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王允,究竟意欲何為耶?

  「哎呀,勞諸公在此等候,是允之罪過。奈何朝中事務繁雜,因而耽擱了些許時間,還望諸公萬勿見怪,萬勿見怪啊!」

  王允人未到,聲先到。

  登時,堂中馬日磾八人齊齊起身,望向堂外帶笑快步走來的王允。

  見得王允如此做派,黃琬蹙眉。

  以前的王允,絕對說不出這般話來。

  這話用在他們這些和王允共謀董卓之人的身上,實為拒人於千里之外。

  太生分了。

  「誒,子師這是哪裡話。」馬日磾笑迎王允,絲毫看不出有半點不悅,「子師這般說,可是與我等生分了,改日當罰三爵。」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允大笑,「認罰,允認罰。」

  一番客套寒暄後,眾人紛紛落座。

  可落座後,堂中卻迎來了沉默。

  淳于嘉和馬日磾幾人,你看我,我看你。

  王允端坐主位,亦遲遲不發一語。

  似在等著馬日磾幾人開口道明來意。

  數息後,馬日磾嘆了聲,開誠布公,道:「以子師之聰慧,想必亦猜到我等今夜來意。」

  「子師,何至於此啊!」

  聞言,王允當即冷臉,聲色俱厲道:「董賊亂國篡政,幾傾漢室社稷。他蔡邕身為漢臣,本當與天下共憤,卻念董賊私恩,而罔顧君臣大義。今董賊伏誅,蔡邕卻反為其哀痛,如此,豈非與逆賊同謀乎?」

  霎時,堂中淳于嘉幾人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沒想到他們今夜聯袂而至,王允竟還用這般冠冕堂皇之言來搪塞。

  彈指沉默後,馬日磾深深地看著王允,語重心長勸誡道:「子師,伯喈乃曠世逸才,世所罕見。

  其多識漢事,當世無有能出其右者,當續成後史,為一代大典。且伯喈為人忠孝素著,當今士人皆知。今若所坐無名,無罪而強誅,豈不是大失人望乎?」

  哪知話落,王允想都不想,冷著臉道:「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

  方今國祚中衰,神器不固,怎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如此,既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

  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牽強附會之語。

  「嘭!」衛尉張喜終是忍無可忍,當即拍案而起。

  「王允,莫要以為我等不知你之意。」

  「你我皆清楚,伯喈今日於席間所嘆者,不過是驟聞董氏為義真夷族,而心有所感。

  此乃人之常情。那董桌雖為國賊,然其於伯喈,甚至於你王子師,有提攜之恩,亦是不爭之事實。

  你莫不是以為這天下之人,儘是呂布那等屢弒其父,忘恩負義、不知廉恥為何物之徒?」

  馬日磾、種拂、周奐幾人瞠目,萬沒想到張喜如此暴烈。


  「放肆!」

  聽得張喜這番話外話,王允當即氣得渾身發顫,雙目布滿血絲,歇斯底里吼了聲。

  「父親!」

  這時,王允長子王蓋沖了進來,神色惶急。

  「送,送,送客!」

  王允臉色慘白,那橫著三道褶皺,散布著幾點黑斑的寬額上,滿是細密汗珠。短短兩字,卻說得極為艱難。

  堂下,馬日磾等人見了王允異狀,面面相覷。

  王允這分明是有病在身。

  見狀,馬日磾起身,朝王允拱手遙揖,道:「子師既有恙在身,我等便告辭了。」

  「替,替為父送,送……!」王允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是!」

  「諸位,請!」王蓋神色焦急。

  不多時,送走馬日磾等人的王蓋又沖回堂中。

  見王允已趴在案上,雙唇毫無血色,立即厲喝道:「快,端血湯來。」

  轉眼,那老僕端著一碗殷紅如血,不知是由何物調製的血湯小跑進來。

  王允顫巍巍接過,端到嘴邊便大口吞咽,即便灑了胸口大片亦渾然不覺。

  「快!取銅盆來!」王蓋朝堂中婢女呼喝。

  然話音未落,王允忽歪著身子大口大口嘔了出來。

  頓時血漬呼啦大片。

  可神奇的是,吐完這些血湯後的王允,臉色亦瞬間由慘白轉為紅潤。

  那劇烈顫抖的身子亦恢復了過來。

  僅僅數十息間,便恢復如初。

  一旁,王蓋看著閉目休息,已平復下來的王允,眸間滿是悲痛。

  自那日為董桌逼迫,飲下前衛尉張溫的人血酒,啖下潁川太守李旻之肉,他父親回來便落下了此心疾。

  而今此疾一旦發作,便需飲此特製的血湯催吐,如此方可緩解此病症。

  此心疾,無藥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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