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有重開日
「你在外賣軟體上買的這盒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診斷試劑是用來幹什麼的？」
「什麼？我不記得買過這種名字這麼唬人的東西，可能是點錯了。」
「我查了一下，這是一盒驗孕棒。」
「.......你聽我解釋。」
2029年6月1日，西城的深夜。
無數商業大廈依舊燈火通明，GG牌上的彩光在西餐廳的落地窗上折射出一條蜿蜒的模糊燈帶。
「不好意思，好像晚了點，路上堵車耽誤了點時間。」
一位穿著藍色套裙的漂亮女孩隨手把挎包扔在餐桌上，隨意的態度使姜宇眉頭皺起。
他瞥了一眼手上的腕錶，晚了一個小時叫晚一點，這個相親對象對時間是不是沒什麼概念？
加班完的他馬不停蹄地趕來約好的地點，生怕遲到一分一秒，她倒好，遲到一小時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還沒等姜宇詢問她想吃什麼，她就自覺拿起菜單招呼服務員上菜，完全沒把他當外人。
「嗯，姜哥，我媽說了，房車那些可以不要，知道你還在打拼，這些對你來說太遙遠了，但按照我老家這邊的傳統，38w8的彩禮，是必須的。」
女孩那晶瑩剔透的美甲在桌布上畫了一串數字，眼睫毛眨了眨，打量著他的神色。
姜宇臉色不變，輕輕敲擊著桌子，說：「這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們對彼此還不夠了解，要不等深入認識一番再談這些？」
女孩好奇問道：「姜哥想認識我什麼？」
「當然不是乏味的工作，我知道你正在備考研究生，暫時待業在家，只是想問問你的興趣愛好。」
女孩對他的問題有些意外，看著他眸子裡的認真，一時拿不準對方的意思。
她如實回答：「我喜歡養貓、瑜伽、輕食、旅遊、烘焙。」
姜宇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他輕聲開口說道：「我也喜歡旅遊，攜程前一段時間才升到黃金會員。」
女孩似乎想到了什麼，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姜哥旅遊的還是不夠多啊，我2個月就鉑金會員了。」
姜宇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揚起，稱讚了她一句：「那很厲害了。」
攜程的積分，訂一次酒店積分是消費的50%X會員等級係數，以這個城市的消費水平估算，住一次酒店的價格大概200多，白銀會員一次就100多積分，想升到白金會員要2000積分。
也就說，她在2個月內開房都快開了10幾次了。
他臉上沒有表露任何異常，淡定地喝了一杯水，接著問道：「輕食方面我也挺感興趣的，平時在公司一坐就是一整天，疏於鍛鍊，有什麼輕食推薦嗎？」
女孩不疑有他，興奮地點開外賣軟體劃拉著歷史消費記錄給他看。
「輕食有很多種類，我平常忙著備考，沒什麼時間自己做，只能點外賣，這是我最常吃的幾款輕食......」
姜宇伸出手，禮貌問了一句：「抱歉，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可以拿給我看看嗎？」
女孩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他，有她在旁邊盯著，他應該不會隨便翻她手機里的其他東西。
姜宇確實沒有亂動她的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她外賣軟體的消費界面不停地划動。
「你在外賣軟體上買的這盒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診斷試劑是用來幹什麼的？」
他冷不丁地問了這麼一個問題，那一大串名字聽得女孩雲裡霧裡。
「什麼？我不記得買過這種名字這麼唬人的東西，可能是點錯了。」
「我查了一下，這是一盒驗孕棒。」
「.......你聽我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
姜宇抬頭望了一眼對面那個手足無措的女孩，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前留下一句。
「你慢慢吃，我去買單。」
女孩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動，此時的她後悔萬分，應該早早把那些痕跡清理乾淨才對，被發現這叫什麼事啊！
她一口一口吃著服務員端上來的精緻西餐，只覺得味同嚼蠟。
「小姐，這是你的帳單，享用完後請到前台付款。」
女孩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男服務員，提出了質疑。
「不是有人替我買單了嗎？」
男服務員臉上浮現了一絲為難，他退後了一步，耐心解釋道：「小姐，櫃檯那顯示你這桌上沒有任何的付款記錄。」
女孩回想起姜宇臨走前展現的大方，摸出手機想問問他怎麼回事，卻發現對方已經將她拉黑，拉黑前還在她的朋友圈評論了一句。
【哈嘍，今天是六一兒童節，有沒有大哥哥送我禮物？】
【姜宇：你開房都開到攜程的鉑金會員了，還過六一呢。】
西餐廳里的戰吼傳不到姜宇的耳中，走進便利店的他隨手拿了一罐冰鎮啤酒，熟練地向店員報自己的會員號碼，「謝謝惠顧」的電子音還沒響完，就朝著小出租屋的方向徑直走去。
他打開啤酒，一口飲盡，苦澀的味道在腔內瀰漫，腹部左側傳來陣陣劇痛。
喝酒有害健康，沒人告訴他結婚也有害健康，勞財又傷命。
這是第七次相親了，結局還是不歡而散，嗅著自己身上那濃而不散的酒精味，回想起自己這半隻腳邁入中年的一生，覺得有些好笑。
年少時的他迷信了知識改變命運這番話，老師和父母也對他諄諄教誨，要好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他深信不疑，費了老大勁上了個二本。
24年畢業，等待他的卻是僧多粥少的經濟下滑期，這點文憑放在人才市場裡翻不起一點水花。
他沒有任何氣餒，千百次面試，費盡千辛萬苦，靠自學的技術總算擠進了一家大廠。
大廠不代表上岸，只是這條牛馬命比其他的值錢一點，而且壓力不是一般的大，不捲，就要被面試官嘴裡掛著的那個「人外有人」給疊代掉，職場同事更新換代的速度比國內手機還快。
團建還得跟著唱《追夢赤子心》，赤子指代的是老闆的兒子，追夢是大家團結起來替少爺追法拉利的夢。
一周七天，天天都是節日，pk日，提升日，進步日，牛馬的儀式感拉滿了，一提漲工資就是被教訓，說什麼談工資越談心胸越狹隘，談奉獻越談格局越開闊。
列印材料的機器嗡嗡作響，蓋過了他身體零件即將報廢的噪音。
職場裡有加班文化，職場外有酒桌文化，喝的不是酒，是人情世故，苦酒入喉肝作痛，沒法，為了那條上升路。
為了年終獎不敢斷全勤，去公司那叫風雨無阻，偏偏一句「公司關鍵時期小姜你不能走開啊」堵住了他趕回家見重病母親最後一面的回家路。
29年，父親催他去相親。
剛開始他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相親多了，也就看透了，嘴上扯的是愛情，肚子裡全是算計，談的其實是一樁生意。
相親對象在失望方面從來不令他失望，也是，年齡大只是剩女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缺點。
他真遺憾自己在高中悶著讀書，沒好好談一個，那時青春飛揚，女孩們的心思寫在臉上，裙下的小腿線條柔美，青澀朦朧的情愫隱匿在隨處可見的互動里。
真想重開了，人生是遊戲的話，他這個存檔已經壞檔了。
父母沒照顧好，錢也沒賺到，身體也半死不活，相個親全是撈女橫行，情場職場場場失意，遺憾二字總是貫穿人生的始終，這就是他的一生。
與其把遺憾帶進墳墓，不如讓自己重來一遍。
思緒亂糟糟的姜宇沒有注意腳下的路早從人行道換成了斑馬線，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識眯了眯眼睛，這大半夜的，怎麼突然天亮了？
刺耳的剎車聲震破了他的耳膜，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隻黑色皮鞋騰空飛起，剎那之後，意識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
......
「唉，好不容易的自由活動時間，給姜宇這貨毀了。」
「好了，你還欠他二十的果茶錢呢，小心他給你九出十三歸！」
「別，再加點利息，我就沒錢去網吧玩吃雞了。」
「遊戲多沒品，我帶你去電影院看《我不是藥神》。」
「滾你的！自己想舔哪個女生直說，還帶上我做掩護，有時間當舔狗沒時間複習，小心期末的分班考試掉到普通班。」
「唉，這都給你猜到了，知子莫若父。」
嘈雜的聊天聲將姜宇從黑暗裡拉了出來，他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白色辦公桌，桌後有一個老舊掉漆的鐵櫃，裡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藥盒，旁邊是一台簡陋的體重秤，藥店門口經常擺的那個免費款式，它和洗手台緊挨在一起。
午後的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灑在他的校服褲上，底下柔軟的單人床出現了他躺過的凹陷，身旁兩個學生坐在他床邊，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容。
他晃了晃腦袋，場景熟悉，旁邊兩個賤人的臉更熟悉。
按著頭冥思苦想了幾秒，總算想起自己在哪個地方了，高中那間一年四季有三季緊閉大門的醫務室。
無論生了什麼病，從那裡回來的同學手上必有一盒阿莫西林，「治不好治不死」這個威名不是靠學生口口相傳的，是醫務室靠自己本事打出來的。
隨後就是旁邊兩個二貨，一個是信譽分坐不了高鐵的老賴舍友馬志強，一個是昔日的網吧戰友廖佑安。
馬志強喜歡借點小錢，憑藉老實憨厚的長相總能得手，但還錢的話，得看馬大爺心情，一問就是家庭困難，二問就是只剩吃飯錢，三問，那就沒後續了，裝死沒聽見，也不承認，小小年紀就是老賴品性。
廖佑安就是標準的賊眉鼠眼，矮個子就算了，膚色還黑不溜秋，寸頭一剪，妥妥的地精本人，但他其實是個熱心的老好人，小事在他那舉手之勞，大事也會咬牙思考。
「姜宇醒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撤了？」
「還有十分鐘，能幹嘛？去器材室拿個籃球就沒了。」
兩人注意到他的甦醒，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最後十分鐘的內容。
「別走，你們給我說說，我怎麼在醫務室。」
姜宇沒有放過他們的打算，哪怕心裡有了猜測，成年人面對好事的那份小心翼翼依然刻入他的骨子裡，生怕樂極生悲。
廖若安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神經病，伸手往他額頭摸了一把，無奈說道：「你腦子熱壞了？你剛才中暑倒地，體育老師喊我們兩個幸運兒來扶你來醫務室休息。」
姜宇搖搖頭，突然往大腿上掐了一把，馬志強從床上跳了下來，抱著自己的大腿嚎叫道：「姜宇你發什麼瘋！」
「掐你一下，你少還三元。」
「姜哥，多來幾下！」
他終於能夠確認，真的重生了！這個事實像是從角落裡突然翻出來的一封情書，令人愕然又無措。
姜宇理了理思緒，單是一個人機大戰就讓他意識到自己重生到哪個時間點，結合期末這個字眼，那就是2018。
2018年那年，無數行業坐上了這趟經濟高速增長最後一班車，被稱為網際網路發展的最後黃金時期，是全世界的狂歡與昌盛之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伸出來自己的手掌，上面沾的那點墨水分外顯眼，這股撲面而來的學生氣把他靈魂里的疲憊沖淡了幾分。
正當姜宇想大喊一聲「i is back！」時，外面的兩道聲音使他的吶喊卡在喉嚨。
「黃星澤同學，作弊是不對的。」
「桂書瑤，你不答應我就找人在校門口堵你！」
「什麼？我不記得買過這種名字這麼唬人的東西，可能是點錯了。」
「我查了一下，這是一盒驗孕棒。」
「.......你聽我解釋。」
2029年6月1日，西城的深夜。
無數商業大廈依舊燈火通明，GG牌上的彩光在西餐廳的落地窗上折射出一條蜿蜒的模糊燈帶。
「不好意思，好像晚了點，路上堵車耽誤了點時間。」
一位穿著藍色套裙的漂亮女孩隨手把挎包扔在餐桌上，隨意的態度使姜宇眉頭皺起。
他瞥了一眼手上的腕錶，晚了一個小時叫晚一點，這個相親對象對時間是不是沒什麼概念？
加班完的他馬不停蹄地趕來約好的地點，生怕遲到一分一秒，她倒好，遲到一小時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還沒等姜宇詢問她想吃什麼，她就自覺拿起菜單招呼服務員上菜，完全沒把他當外人。
「嗯，姜哥，我媽說了，房車那些可以不要，知道你還在打拼，這些對你來說太遙遠了，但按照我老家這邊的傳統，38w8的彩禮，是必須的。」
女孩那晶瑩剔透的美甲在桌布上畫了一串數字，眼睫毛眨了眨，打量著他的神色。
姜宇臉色不變，輕輕敲擊著桌子，說：「這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們對彼此還不夠了解，要不等深入認識一番再談這些？」
女孩好奇問道：「姜哥想認識我什麼？」
「當然不是乏味的工作，我知道你正在備考研究生，暫時待業在家，只是想問問你的興趣愛好。」
女孩對他的問題有些意外，看著他眸子裡的認真，一時拿不準對方的意思。
她如實回答：「我喜歡養貓、瑜伽、輕食、旅遊、烘焙。」
姜宇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他輕聲開口說道：「我也喜歡旅遊，攜程前一段時間才升到黃金會員。」
女孩似乎想到了什麼，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姜哥旅遊的還是不夠多啊，我2個月就鉑金會員了。」
姜宇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揚起，稱讚了她一句：「那很厲害了。」
攜程的積分，訂一次酒店積分是消費的50%X會員等級係數，以這個城市的消費水平估算，住一次酒店的價格大概200多，白銀會員一次就100多積分，想升到白金會員要2000積分。
也就說，她在2個月內開房都快開了10幾次了。
他臉上沒有表露任何異常，淡定地喝了一杯水，接著問道：「輕食方面我也挺感興趣的，平時在公司一坐就是一整天，疏於鍛鍊，有什麼輕食推薦嗎？」
女孩不疑有他，興奮地點開外賣軟體劃拉著歷史消費記錄給他看。
「輕食有很多種類，我平常忙著備考，沒什麼時間自己做，只能點外賣，這是我最常吃的幾款輕食......」
姜宇伸出手，禮貌問了一句：「抱歉，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可以拿給我看看嗎？」
女孩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了他，有她在旁邊盯著，他應該不會隨便翻她手機里的其他東西。
姜宇確實沒有亂動她的手機，修長的手指在她外賣軟體的消費界面不停地划動。
「你在外賣軟體上買的這盒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診斷試劑是用來幹什麼的？」
他冷不丁地問了這麼一個問題，那一大串名字聽得女孩雲裡霧裡。
「什麼？我不記得買過這種名字這麼唬人的東西，可能是點錯了。」
「我查了一下，這是一盒驗孕棒。」
「.......你聽我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
姜宇抬頭望了一眼對面那個手足無措的女孩，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前留下一句。
「你慢慢吃，我去買單。」
女孩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動，此時的她後悔萬分，應該早早把那些痕跡清理乾淨才對，被發現這叫什麼事啊！
她一口一口吃著服務員端上來的精緻西餐，只覺得味同嚼蠟。
「小姐，這是你的帳單，享用完後請到前台付款。」
女孩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男服務員，提出了質疑。
「不是有人替我買單了嗎？」
男服務員臉上浮現了一絲為難，他退後了一步，耐心解釋道：「小姐，櫃檯那顯示你這桌上沒有任何的付款記錄。」
女孩回想起姜宇臨走前展現的大方，摸出手機想問問他怎麼回事，卻發現對方已經將她拉黑，拉黑前還在她的朋友圈評論了一句。
【哈嘍，今天是六一兒童節，有沒有大哥哥送我禮物？】
【姜宇：你開房都開到攜程的鉑金會員了，還過六一呢。】
西餐廳里的戰吼傳不到姜宇的耳中，走進便利店的他隨手拿了一罐冰鎮啤酒，熟練地向店員報自己的會員號碼，「謝謝惠顧」的電子音還沒響完，就朝著小出租屋的方向徑直走去。
他打開啤酒，一口飲盡，苦澀的味道在腔內瀰漫，腹部左側傳來陣陣劇痛。
喝酒有害健康，沒人告訴他結婚也有害健康，勞財又傷命。
這是第七次相親了，結局還是不歡而散，嗅著自己身上那濃而不散的酒精味，回想起自己這半隻腳邁入中年的一生，覺得有些好笑。
年少時的他迷信了知識改變命運這番話，老師和父母也對他諄諄教誨，要好好讀書，讀書才有出路，他深信不疑，費了老大勁上了個二本。
24年畢業，等待他的卻是僧多粥少的經濟下滑期，這點文憑放在人才市場裡翻不起一點水花。
他沒有任何氣餒，千百次面試，費盡千辛萬苦，靠自學的技術總算擠進了一家大廠。
大廠不代表上岸，只是這條牛馬命比其他的值錢一點，而且壓力不是一般的大，不捲，就要被面試官嘴裡掛著的那個「人外有人」給疊代掉，職場同事更新換代的速度比國內手機還快。
團建還得跟著唱《追夢赤子心》，赤子指代的是老闆的兒子，追夢是大家團結起來替少爺追法拉利的夢。
一周七天，天天都是節日，pk日，提升日，進步日，牛馬的儀式感拉滿了，一提漲工資就是被教訓，說什麼談工資越談心胸越狹隘，談奉獻越談格局越開闊。
列印材料的機器嗡嗡作響，蓋過了他身體零件即將報廢的噪音。
職場裡有加班文化，職場外有酒桌文化，喝的不是酒，是人情世故，苦酒入喉肝作痛，沒法，為了那條上升路。
為了年終獎不敢斷全勤，去公司那叫風雨無阻，偏偏一句「公司關鍵時期小姜你不能走開啊」堵住了他趕回家見重病母親最後一面的回家路。
29年，父親催他去相親。
剛開始他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相親多了，也就看透了，嘴上扯的是愛情，肚子裡全是算計，談的其實是一樁生意。
相親對象在失望方面從來不令他失望，也是，年齡大只是剩女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缺點。
他真遺憾自己在高中悶著讀書，沒好好談一個，那時青春飛揚，女孩們的心思寫在臉上，裙下的小腿線條柔美，青澀朦朧的情愫隱匿在隨處可見的互動里。
真想重開了，人生是遊戲的話，他這個存檔已經壞檔了。
父母沒照顧好，錢也沒賺到，身體也半死不活，相個親全是撈女橫行，情場職場場場失意，遺憾二字總是貫穿人生的始終，這就是他的一生。
與其把遺憾帶進墳墓，不如讓自己重來一遍。
思緒亂糟糟的姜宇沒有注意腳下的路早從人行道換成了斑馬線，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識眯了眯眼睛，這大半夜的，怎麼突然天亮了？
刺耳的剎車聲震破了他的耳膜，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那隻黑色皮鞋騰空飛起，剎那之後，意識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
......
「唉，好不容易的自由活動時間，給姜宇這貨毀了。」
「好了，你還欠他二十的果茶錢呢，小心他給你九出十三歸！」
「別，再加點利息，我就沒錢去網吧玩吃雞了。」
「遊戲多沒品，我帶你去電影院看《我不是藥神》。」
「滾你的！自己想舔哪個女生直說，還帶上我做掩護，有時間當舔狗沒時間複習，小心期末的分班考試掉到普通班。」
「唉，這都給你猜到了，知子莫若父。」
嘈雜的聊天聲將姜宇從黑暗裡拉了出來，他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白色辦公桌，桌後有一個老舊掉漆的鐵櫃，裡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藥盒，旁邊是一台簡陋的體重秤，藥店門口經常擺的那個免費款式，它和洗手台緊挨在一起。
午後的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灑在他的校服褲上，底下柔軟的單人床出現了他躺過的凹陷，身旁兩個學生坐在他床邊，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容。
他晃了晃腦袋，場景熟悉，旁邊兩個賤人的臉更熟悉。
按著頭冥思苦想了幾秒，總算想起自己在哪個地方了，高中那間一年四季有三季緊閉大門的醫務室。
無論生了什麼病，從那裡回來的同學手上必有一盒阿莫西林，「治不好治不死」這個威名不是靠學生口口相傳的，是醫務室靠自己本事打出來的。
隨後就是旁邊兩個二貨，一個是信譽分坐不了高鐵的老賴舍友馬志強，一個是昔日的網吧戰友廖佑安。
馬志強喜歡借點小錢，憑藉老實憨厚的長相總能得手，但還錢的話，得看馬大爺心情，一問就是家庭困難，二問就是只剩吃飯錢，三問，那就沒後續了，裝死沒聽見，也不承認，小小年紀就是老賴品性。
廖佑安就是標準的賊眉鼠眼，矮個子就算了，膚色還黑不溜秋，寸頭一剪，妥妥的地精本人，但他其實是個熱心的老好人，小事在他那舉手之勞，大事也會咬牙思考。
「姜宇醒了！我們是不是可以撤了？」
「還有十分鐘，能幹嘛？去器材室拿個籃球就沒了。」
兩人注意到他的甦醒，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最後十分鐘的內容。
「別走，你們給我說說，我怎麼在醫務室。」
姜宇沒有放過他們的打算，哪怕心裡有了猜測，成年人面對好事的那份小心翼翼依然刻入他的骨子裡，生怕樂極生悲。
廖若安看他的眼神像是看神經病，伸手往他額頭摸了一把，無奈說道：「你腦子熱壞了？你剛才中暑倒地，體育老師喊我們兩個幸運兒來扶你來醫務室休息。」
姜宇搖搖頭，突然往大腿上掐了一把，馬志強從床上跳了下來，抱著自己的大腿嚎叫道：「姜宇你發什麼瘋！」
「掐你一下，你少還三元。」
「姜哥，多來幾下！」
他終於能夠確認，真的重生了！這個事實像是從角落裡突然翻出來的一封情書，令人愕然又無措。
姜宇理了理思緒，單是一個人機大戰就讓他意識到自己重生到哪個時間點，結合期末這個字眼，那就是2018。
2018年那年，無數行業坐上了這趟經濟高速增長最後一班車，被稱為網際網路發展的最後黃金時期，是全世界的狂歡與昌盛之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伸出來自己的手掌，上面沾的那點墨水分外顯眼，這股撲面而來的學生氣把他靈魂里的疲憊沖淡了幾分。
正當姜宇想大喊一聲「i is back！」時，外面的兩道聲音使他的吶喊卡在喉嚨。
「黃星澤同學，作弊是不對的。」
「桂書瑤，你不答應我就找人在校門口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