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心似火燒,戾氣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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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港城。

  七月三伏天,熱浪滾滾如漣漪。

  一隻黑羽白嘴的鳥兒掠過車水馬龍,穿過吵鬧的繁華都市,游過幾條逼仄街道,停至一處僻靜古董街的深院屋頂上。

  街道被陽光灑的一片金輝,電器行里響起若有若無的歌聲,14年的香港韓流正盛,前年爆火的江南staly終於是銷聲匿跡,換了一首吳若希的越難越愛。

  幾許行人各自停駐於商鋪前挑選商品,人來人往,唯有一處街道深處的武館大門緊閉,無人關注,高高掛起的牌匾金漆大字——楊氏太極武館,早就蓋上灰塵。

  武館藏於古董街深處,高有兩層,一層練武一層居住,占地面積頗大,武館修建古色古香,極有韻味。

  但走進門內就會發現,武館裡沒有任何有關武術的器具,倒是古董器物一堆接著一堆的放在玻璃架子內,擠的空間狹窄。

  走過狹窄過道,來到後院,豁然開朗。

  後院寬闊,種了棵茂盛的桂花樹,周圍擺放了各種練武器具。

  桂花樹下邊一個男人正在站樁,赤裸半身,骨架寬大,形銷骨立。

  約莫二十一二的年歲,眼窩凹陷,兩頰顴骨略突,膚色有些不正常的蠟黃,但眼睛亮的嚇人。

  不足一寸的頭髮根根豎立,面無表情,渾身卻有一股壓抑的戾氣。

  男人站的是太極的混元樁,靜心凝神,調養氣息。

  三伏天下,熱浪滾滾,男人古銅色的皮膚上滿是密集汗珠,腳下更是積累了一灘乾涸的汗澤。

  邊上泥地里,還有幾道一寸深的腳印。

  隱隱更能看見,桂花樹幹上,有著一道破皮拳印。

  周陽聽著院外的蟬鳴聲,雖站著太極樁,內心一遍又一遍的默念師父邵鶴年教導的靜心口訣,卻如何也壓不下那顆燥熱的心。

  自從兩個月前周陽出手打死了一個挑釁踢館的日本人後,邵鶴年就強制要求周陽不准再出門,放下兇猛的形意拳,轉而每天讓他打這麼一套養生太極,配合口訣,磨練心性。

  周陽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但五年前來到這世界流浪街頭時,是邵鶴年給了他一口飯吃,並且教他武功,如當親子。

  幾年下來,早就如師亦如父,周陽不認同邵鶴年的傳統武德理念但尊重,因此每天都會按照邵鶴年的功課安排,清淨內心,這一壓,就將周陽心中那頭貪狼壓了足足五年。

  然,心似火燒,戾氣難滅,更何況是一個經歷了生死,一朝頓悟後的人?

  上輩子困頓二十多年,一事無成又身患重病。

  都市洪流猶如囚籠,周陽沒有什麼學習的天賦,從小到大就是空氣一般,加上父母家庭的打壓式教育,處處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

  遭受欺負的時候,容忍,遭受打壓時,容忍。

  退一步嘛,忍一忍,總會苦盡甘來的。

  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卻又發現得了重病,死到臨頭前才覺悟,這世間百好萬好也不如自己一口氣舒暢的好。

  更明白了老人家一句,打的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到底是個何真意。

  懦弱退步,得不到尊重!

  其心堅如鋼鐵,其意可堪金石,一旦悟明白了些東西,那就真是再倔的牛也比不上了。

  師父邵鶴年認為,傳統國術強身健體不假,但招招致命,爭強鬥狠,首要養足三分戾氣與膽氣,放在當初那個年代自然契合,但如今已經是法制時代,爭強鬥狠毫無作用,養足三分戾氣只會讓人吃上牢飯。

  所以練武應消去戾氣,儒雅隨和,當作一修生養性的技藝即可。

  周陽的理念則與邵鶴年完全相反。

  他主張,拳既性命,打就是心中一口戾氣,練的就是貫通鬱結身心。

  沒有練拳時,你欺負我,我打不過你,我忍。

  我練了拳你還敢欺負我,那我這拳不就白練了?

  一拳打不死你就算我白練了!

  「呼...」周陽長長吐出一口綿長呼吸。

  不再強壓內心貪狼,扭動筋骨,肆無忌憚的打起了一身最為兇橫的形意拳。

  江湖中素有太極十年不出門,一年形意打死人的說法。

  明末清初武術家姬際可在心意把基礎上創心意六合拳,又由清末武術家李絡能改進,創形意拳,為的就是鬥狠殺人,招式直接狠辣且高效。


  周陽本身武學天賦極高,一身戾膽氣十足,完美符合形意的毒意,五年時間廢寢忘食的狂練,一身形意早已盡得整勁剛猛,內外六合意味。

  練習招式時,霸道剛猛,打的爆裂炸響不斷,一時院中如雷霆轟鳴。

  一套拳術氣力合一,崩拳兇猛,十二形盡出,周陽眼神越發興奮時,忽得耳朵一動,聽見室內響起腳步聲,立即收起架勢,一吐長氣,轉而為太極混元樁。

  啪!

  院門被人蠻橫的一腳踹開。

  邵鶴年穿著白大褂,走進院裡,手裡還提著倆藥包,年紀約莫五十來歲,看著卻精神頭十足。

  見周陽裝模做樣的在站樁,小老頭氣笑了。

  「撲街,剛剛這麼大動靜當我冇聽見?我一眼就看出你打形意拳了,裝乜?」

  周陽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裝作聽不見似的收起架勢。

  「師父,飲啖茶好唔好啊?」

  「喝你個大頭鬼!」

  邵鶴年翻了個白眼,看著這沒個正形的徒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陽仔,現在是法治時代,不是我們祖師爺那會兒了,你武功練得再好也冇用啊,哪怕你是武林宗師,一顆槍子就送上西天。」

  「你性中有貪狼,爭強好勝,乜都要贏人一截!」

  「都說習武者戾氣要養足三分,你倒好養足了五分戾氣,你天賦高,教了你五年武功,一身形意拳霸道就練透了九成九,香港武館都被你挑了個大半,可那有什麼用呢?時代唔同了陽仔,你得關好心中的那頭餓狼。」

  「你先前殺了那個日本人造成了多大影響可知?要不是你師父我還算有點地位,交好了幾個大官,你早就像當初那個合一門的夏侯武一樣,被關進大牢了。」

  「你懂唔懂啊!」

  堂堂太極大師,內功造詣在江湖中有著內功第一名號的邵鶴年,給外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儒雅隨和,氣度不凡,眼下竟然有一些失態鬱悶。

  邵鶴年對自己這個親傳弟子是愛之深恨之切。

  愛其聰慧,領會了他一身傳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恨的是這傢伙是頭餓狼,關不住一顆狠心。

  若是換在那個波瀾壯闊,名家輩出的時代,大概率能闖出一番成就,可現在早就不是那會兒了。

  再厲害的高手,再有戾氣的武人,也不過是這鋼鐵森林囚籠下的鳥兒,任憑才高八斗,武藝通天,也展翅高飛不了!

  「我懂我懂,」周陽連連點頭,嘿嘿的笑著。

  邵鶴年瞥了他一眼:「你懂?那你從今天起唔准打形意了,以後和我打太極,打打養生拳對你身體也能有點好處,免得十年後白髮人送黑髮人。」

  周陽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邵鶴年見他這般模樣,忽地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形意拳有一招殺招,叫做老猿掛印,你曉得這招關隘在哪裡不?」

  周陽沉默了老久,那張有些氣血不足的蠟黃面頰拉出強笑:「我唔懂啊師父,飲啖茶先吧。」

  「撲街...老子當初就不該教你形意...」邵鶴年臉皮一抽,眼中閃過怒意:「當年咱武行里還有先拳後腿次擒拿,兵器內家五合一的說法,幾個人,個個都是裡邊拔尖的高手,巔峰時期哪一個比你能差。」

  「現在呢,拳王走了黑道,練腿的成了藝術家,擒拿的當了紋身師,兵器王跑去炒麵條,徒弟又去當戲子,天下第一的夏侯武跑進去吃了牢飯,也就你師父我聰明,早就曉得練拳的真諦,你要再這般模樣,日後遲早學那夏侯武一樣!」

  「總之,老子一天不死,你就休想放出那頭貪狼,早曉得這樣,當初就不該收你進門!」

  邵鶴年說的斬釘截鐵,似乎是覺得自己語氣太重了,語氣放緩了一些:「反正,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哎!」他嘆了口氣。

  「你這樣的人,就不應該出生在這個時代,這個時代里,早就沒了武林的土壤了。」

  周陽聞言,沉默了一會,忽地扭頭看向遠處一棟棟鼎立的高樓大廈,笑了笑。

  『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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