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德川彌生嚇得瞪大了雙眼,本能地撲向佐川明,

  她要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自己的老師,

  她知道,就算爺爺對自己再不好,他也是爺爺,他不會傷害自己!

  可是......

  那可是明晃晃的刀啊!

  最終,在德川彌生奮力的嘶喊中,德川的手下也從屋外沖了進來。

  眾人看著自己的老大怒髮衝冠,手持利劍,

  將那張昂貴的長桌一角狠狠劈斷!

  木屑飛濺!

  「你們給我滾出去!」他扔下刀,衝著手下發出近乎崩潰的、沉重的怒吼聲,

  之後,他背對著佐川明和彌生,肩膀垮了下來。那一刻,他不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極道組長,只是一個被畢生執念折磨得筋疲力盡的老人。

  彌生嚇得癱軟在地,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下。

  佐川明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等待著德川龍也進行一次徹底的內心剖析。

  一切,就在佐川明的意料之中。

  德川龍也近乎虛弱地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佐川明,你很了不起,

  你都說對了。

  這麼多年來,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些的人。」

  他緩緩地轉過身,雙眼布滿了血絲。

  「我知道,德隆看不起我這個做父親的,所以才會攜妻子離去,彌生......」他緩緩地看向了自己的孫女,「是我對不起彌生,但是我......除了你,已經沒有別人可以替我完成這個夙願了。」

  「爺爺,即使如此,你也不該逼我!我熱愛設計,我想出國!為什麼你不讓我出國!」

  德川彌生歇斯底里地發泄著自己心中的不滿,眼淚不停地流下,將她臉上的濃妝沖花。

  「你要是和你父親一樣出國,你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你們是我的兒子,孫女,但是你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此刻,德川龍也幾乎拋開了自己極道大哥的身份,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解釋著自己的過錯。

  祖孫二人互相用最激烈的情緒,抒發著長久以來的壓抑。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剩下彌生低低的啜泣聲和德川龍也沉重的呼吸聲。

  昂貴的檀香似乎也壓不住空氣中瀰漫的悲傷與絕望。

  佐川明緩緩走上前,沒有看德川龍也,而是先彎下腰,將癱坐在地上的彌生輕輕扶起,讓她坐到一旁的坐墊上。

  然後,他轉向德川龍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德川先生,你害怕失去他們。但你用的方法,正在最快地把他們從你身邊推開。

  你用鐵鏈鎖住的鳥兒,永遠不會為你歌唱。你就算留下了彌生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最終,你只會得到一個和你兒子一樣,心裡充滿怨恨的繼承人,和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虛假的夢想。

  德川先生,家庭不是極道,親情問題一個可以用暴力手段就可以解決的簡單矛盾。」

  佐川明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德川龍也行為邏輯中最致命的矛盾。

  德川龍也猛地抬頭,嘴唇翕動,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此刻,佐川明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他緩緩開口,拋出了那個準備了很久的交易:

  「德川先生,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吧。」

  「我可以讓《送報工阿助》,以『德川龍也』的名字,發表在下個月的《青禾》上。」

  「不是作為笑話,不是作為軼聞,而是作為『創刊紀念』的特別稿件,接受所有讀者的評判。」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但條件就是,你必須放手。彌生的夢想,由她自己決定。你兒子的路,由他自己選擇。」

  「是繼續活在用暴力編織的幻想里,還是真正用你的文字,去贏得一次哪怕微不足道、但絕對真實的認可。」

  「選擇權,在你。」

  佐川明說完,不再言語。整個房間只剩下德川龍也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雪落的寂寥之聲。


  巨大的沉默籠罩了一切。

  在德川龍也和彌生震驚的眼神中,

  佐川明從大衣里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筆,輕輕地在那份《送報工阿助》上寫下了「A」。

  「德川先生,您修改後的文章,我給A,不是奉承,也不是討好,而是我從你前後的修改中可以看得出,你對文學的熱愛和認真,

  也許這麼多年來,你缺少的,不過是一份耐心的指導,

  不過說實話,雖然這次可以給你評定A,但是若想發表在雜誌上,還是需要再精細地修改。」

  「老師......你的意思是......」彌生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我......」

  「彌生,」佐川明緩緩道,「你不需要再到出版社來了。」

  「那這份稿子......」彌生忽然反應過來,看向了自己的爺爺,「您是想讓爺爺他,自己修改這篇文章?」

  「正是,畢竟,一個書寫自己經歷的作者,親自修改自己的文章,效果應該會更好吧。」

  「什麼?」彌生陷入了巨大的不解中。

  佐川明靜靜地看著眼前神色詫異的德川龍也,微微一笑,道:「您說我的說的對嗎?阿助先生。」

  「你!你怎麼知道,我就是......」

  佐川明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最終定格在德川龍也身後那個違和的書架上。

  他微微俯身,繞過書桌,手指精準地越過那些嶄新的全集,指向了書架最高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舊相框被精心擦拭過,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相框裡裱放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照片。

  「1935年3月5日。東京日報。」佐川明輕聲念出上面的日期和報頭,然後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德川龍也:

  「這版報紙的頭條是『國內米價暴漲』,而這,便是『送報工阿助』先生送出的最後一份報紙吧?」

  德川龍也嘴角止不住地抖動,最終,他用一種近乎折服的眼神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後將頭埋入胸前,低聲哽咽了起來。

  此時,佐川明給了一個眼神彌生,彌生接收到後,先是一愣,稍稍遲疑不決後,才在佐川明的鼓勵下,緩緩地靠近了「阿助」,輕撫其背,

  爺孫倆,抱在一起,淚流不止。

  佐川明憋在胸口的一口氣,終於在此,徹底放鬆地吐出來。

  ......

  屋前,黑色的轎車在靜靜地等候,德川龍也和彌生站在門邊,對著佐川明深深鞠躬示意。

  「佐川君,我的車會送你回去,請不要嫌棄。」

  「不敢。德川先生,今晚,請您務必好好考慮我的提議。」

  「啊......我會的。佐川君,你今晚讓我十分敬佩,很冒昧,但是仍舊很想問一句,那刀尖在你額頭的時候,你不怕嗎?你......不怕死嗎?」

  德川的語氣充滿了誠懇,沒有一絲的戲謔。

  佐川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車窗外飄落的雪花,它們無聲地融入東京的夜色,然後才緩緩搖下車窗。

  他微微一笑,笑容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縷白霧,輕聲道:

  「德川先生,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雪夜中,德川龍也沉默地望著轎車緩緩遠去,同時帶走的,還有他心中關於佐川明難以解開的困惑和發自內心的讚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