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直木甘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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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曼城外的義冢,新土未乾,簡陋的木牌林立,呂宣緩步其間,目光掃過木牌上一個個名字。

  王烺、王埌二人已先至,正肅立在一處並立的雙冢前。

  墳冢十分簡陋,兩塊新削的木牌上,分別刻著「義士王桹/王浪之墓」。

  沒有過多言語,呂宣靜默上前,對著墳冢鄭重一揖。無論初衷為何,這兩人終究是因守護頭曼城而戰死。

  祭奠完畢,王烺轉向呂宣,「呂公子,最後一批馬匹不日便將運抵繁聚置。待確認交割無誤後,還請公子與我等一同拜謁府君復命。」

  呂宣點了點頭,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兩座新墳,與王烺、王埌二人翻身上馬,踏上歸途。

  ……

  五原郡太守府,清晨。

  天色未明之時便呂布便已醒來。

  他躺在府吏宿舍的通鋪上,聽著身旁同僚們此起彼伏的鼾聲,怔怔地望著昏暗的屋頂。這裡遠不如臨沃鹽場的土屋自在,在此處,他只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拘束。

  二千石通常可以統屬四名騎吏,除他之外,另外三人都是陳留王氏族中旁支或家生子,彼此熟稔。一對是親兄弟,分別喚作王孟、王仲,在呂布看來,這倆人本事稀疏,卻仗著姓氏眼高於頂,平日裡對著門干小史吆五喝六,不過這倆人似乎對呂布都頗為忌憚,在他面前還算比較收斂。剩下一個,名喚王霸,呂布有些看不透他,只覺得此人應當是有些真東西傍身的。

  呂布沉默地起身穿戴好府中配發的皮甲,挎上制式環首刀,隨著人流前往膳房。簡單的朝食是黍粥和醃菜,他埋頭吃完,幾乎不與同僚交談。王孟、王仲偶爾會互相調侃幾句,王霸則較為沉靜,只是目光偶爾會掃過呂布,帶著幾分審視。

  上午是例行的操練與考績。騎吏需嫻熟弓馬,呂布在這方面自是遠超同儕,引弓馳射,箭無虛發,引得負責考績的吏員也讚嘆不已。然而到了文書核對、儀仗規程等環節,呂布便顯得有些木然,聽著書佐念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和冗長的條文,只覺得昏昏欲睡。王孟、王仲在一旁擠眉弄眼,低聲嘲笑著某個被核出紕漏的倒霉倉吏,呂布只當未聞。

  考績過後,便是護衛太守出行。王智今日要巡視城防,四人披掛整齊,各執旗幡,護衛車駕左右。簇擁著太守的軺車出了府門。呂布按規制持戟居於車隊右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旁。他身軀雄壯,甲冑鮮明,跨坐於府中配給的健馬之上,自有一股迫人威勢,引得路人側目。

  正當車隊行至市集附近,對面也迎來一隊人馬,旌旗招展,護衛森嚴,竟是督郵隋興巡縣歸來。兩隊相遇,隋興一隊自然需要避讓。

  隋興並不知道呂布,可呂布卻識得隋興。

  一見隋興,呂布的腦中「嗡」的一聲!一股殺意直衝頂門,恨不得立刻策馬衝上前去,將那車中之人拖出來碎屍萬段!

  就在他氣血上涌,幾乎要失控的瞬間,一隻大手按在了他緊握韁繩的手臂上——是王霸。不知何時,他已驅馬靠近,目光沉靜,低聲道:

  「呂兄,冷靜些,眾目睽睽之下!莫要自誤!」

  王霸的手勁頗大,竟把呂布死死按下了,呂布這才清醒過來,雖然心頭那股鬱氣依舊盤踞不散,但腦中又回想起了大兄的囑託,下意識沖王霸點了點頭。

  另一邊,隋興渾然未覺自己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車隊很快重新啟動,交錯而去。

  之後,呂布渾渾噩噩地履行著職責,直到午後返回府中,思緒還是煩亂不堪。

  正當他心神不寧地在府衙側院調整馬鞍時,卻見三人自外而入,為首者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大兄呂宣,身後跟著王烺與王埌。

  「大兄!」呂布連忙迎上前。

  呂宣一眼便看出弟弟神色不對,關切問道:「布,怎麼了?在府中可還適應?」

  呂布不想讓兄長擔心,他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事,大兄,一切都好。就是……就是……唉,再過兩日,便是我第一個休沐之期了。旁的……等回了家再與大兄說」

  呂宣看了他一眼,知他有話要講,但此處不好細問,只得點了點頭,溫言道:「那就好。安心當值,其餘的待你休沐時回臨沃再說。」

  呂布悶聲應了,目送著大兄與王烺、王埌向著正堂走去。呂宣在踏入堂前,回頭又給了呂布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呂布重重點頭,表示明白。

  ……

  太守府正堂,王智高踞上首,聽著呂宣的稟報。


  「……至此,西河田氏馬場良駒已悉數運抵繁聚置,由廄嗇夫李光點驗接收完畢。宣,特來向府君復命。」

  王智撫須而笑,連連點頭:「好,好!楚稚的眼光果然沒錯!呂宣,你此番辦事得力,理當賞賜。」他誇讚了一句,隨即道,「此前楚稚曾向我推薦,欲讓你入郡府擔任門下督盜賊。不過,本府覺得,以此職相酬,倒是委屈你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本府有意,署你任臨沃縣假尉!」

  假尉之「假」,乃代理之意,這一下子,卻是要讓呂宣直接出任代理縣尉!

  「雖是假尉,不過,馬上便有用武之地了。待你立下功績,本府自會上報朝廷,屆時,為你請功,舉你做個二百石的真尉,亦非難事。」

  王智說完,已經能想像出呂宣聽完自己這番話後的反應:一定是感激涕零,叩首謝恩……

  「府君……府君如此厚愛,宣……宣何德何能!得蒙府君賞識,宣……宣縱死難報!」

  王智見狀,臉上笑意更濃。來了,果然是——

  「然宣實邊地一鄙夫,無才無德,能有今日,全賴府君錯愛,以及……以及舍弟布之勇武!舍弟之才,十倍於宣!若宣叨踐假尉,而舍弟仍為一騎吏,宣……宣實無顏面對鄉鄰父老啊!」呂宣深深拜下,「府君明鑑!宣非不願為府君效力,實是自覺才不堪任,恐負府君厚望!這假尉之職,舍弟呂布,遠比宣更為合適!」

  ?

  情況,和王智預想的不太一樣。

  王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眉頭蹙起,他盯著伏地不起的呂宣,語氣微冷:「哦?你這是……欲效法前漢丁孝公讓爵於弟嗎?」

  呂宣連忙道:「宣不敢自比先賢!只是深知才具不及弟布遠矣!弟布前番曾親手格殺鮮卑酋帥,勇武之名郡中皆知。宣……實非廟堂之器,只願於閭閻之間,終日唱頌府君美名,悠遊度日,便足慰平生!還望府君明鑑!」

  循常理而言,對於呂宣這般微末出身、毫無根基的人來說,王智拋出的條件可謂相當豐厚,然而呂宣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此。

  一來,他深知王家這艘大船即將傾覆,他可不想與王家共同沉沒。

  再者,王智暗示的「用武之地」,無非便是北伐鮮卑,那更是一攤渾水,呂宣避之唯恐不及。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的全部心思已繫於虖河城,若接了這臨沃假尉,便再難抽身。

  王智聽完,沉吟良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他固然不悅,但呂宣這番說辭,卻是站在「孝悌」的道德高點上,他若強行逼迫,反倒顯得不美。況且,呂布確實勇猛,讓呂布代替其兄,似乎……也並非不可?既能示恩呂氏兄弟,又能將這等猛士牢牢綁在身邊。

  「罷了,」王智最終揮了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本府倒也不好強人所難,奪你之志。那便依你所言。你,退下吧。」

  這下輪到呂宣懵了。

  王智怎麼沒生氣,還答應了?

  但他不敢耽擱,立刻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表演,再三叩謝,方才躬身退出。

  按照呂宣的構想,這王智應當是勃然大怒,怒罵自己不識好歹,得寸進尺,不但收回對自己的獎賞,甚至可能直接辭退呂布……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他們兄弟倆,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

  離開太守府,與王烺、王埌二人作別。王烺拱手道:「呂公子,主上交代的運馬差事既已完結,自今日起,我二人便也告辭了。」

  呂宣還禮:「二位辛苦,一路保重。」

  王烺遲疑了一下,又道:「不過,還有一事。主上此前曾有囑託,說若呂公子最後……拒絕了府君的招攬,便讓我帶一句話給公子。」他看了一眼呂宣,補充道,「如今……公子雖是薦弟自代,也算婉拒了府君,烺便替主上說與呂公子。」

  呂宣神色一肅:「王公子有何見教?宣洗耳恭聽。」

  王烺正色道:「主上留了兩句話。第一句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第二句是:『處地楩梓,賤於枯楊。』」

  呂宣聽罷,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此言出自《莊子》,意指挺拔的樹木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干。這句話道理淺顯,是勸人韜光養晦,勿要過於顯露鋒芒。

  可若自己欣然接受假尉之職,王翹以此言警示他莫要得意忘形,倒還說得通。

  可偏偏是在自己拒絕之後才轉達此話,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王翹是料定自己會拒絕?還是說,他意在指出,即便自己試圖低調,其「材」已顯,禍患或將不遠?

  而「處地楩梓,賤於枯楊」,出自陸賈《新語》。說的是,楩、梓雖皆為良木,若生長在偏遠之地,其價值甚至不如大道旁的枯楊。

  王翹此言,是惋惜自己這「良木」身處邊郡荒野,勸自己莫要甘於埋沒?

  還是在暗示自己若不依附王家這條大道,便永無出頭之日?

  亦或是……在用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提醒自己,遠離五原這是非之地,否則再好的資質,也只會如同荒野朽木,湮沒無聞,甚至……招致禍患?

  想到最後一種可能,呂宣後背不由得泛起一絲寒意。

  他立刻調整神色,對王烺鄭重行禮:「多謝王兄傳達。還請王兄代宣回稟王公子,公子之言,宣必謹記於心。」

  王烺點了點頭,與王埌一同翻身上馬,不再多言,逕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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