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何去何從
大夫塞
還是在昔日大羆盤踞之地，兩方人馬相對而立。
呂宣這邊，僅帶了王烺、王埌二人，身後跟著被縛住雙手的蓋折雲。對面，老蓋頭肅然而立，他身側還站著一人，身著漢式深衣，面容清雅，舉止從容，呂宣之前從未見過。
老蓋頭的目光越過呂宣，直接落在蓋折雲身上，蓋折雲迎著老蓋頭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人，我已帶到。」呂宣率先開口，「還望五鹿頭領莫要食言。」
老蓋頭收回目光，神色一正，「老夫早已說過，你我之間，本來是友非敵。」他頓了頓，「我五鹿一族從無宿諾。」
呂宣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親手解開了蓋折雲手腕上的繩索，動作乾脆，低聲道：「去罷。」
出乎意料，蓋折雲並未立刻走向老蓋頭。反而轉向呂宣，開口道：
「這些日子，承蒙呂公子照顧了。」
呂宣眉頭微蹙，只覺他語帶譏諷，並不回應。
蓋折雲也不在意，笑了笑，繼續道：「呂君，可還想知道『托鐸』……究竟是何意？」
呂宣終於抬眼看他，語氣平淡：「你此前不是說，是『非人』之意麼？」
「呵呵，」蓋折雲低笑兩聲，搖了搖頭，「其實，也不算完全錯誤。『托鐸』，意為『非神非人』。在鮮卑部眾心中，此稱謂，猶在『跋』之上。『跋』不過一部之主，一地之雄，而『托鐸』……」他頓了頓，「已然近乎神明。」
呂宣聽罷，神色複雜。
他回想起乙莫干看自己的時候，那虔誠而狂熱的眼神，聽完蓋折雲的解釋，他終於明白了，那並非單純的感激，而是摻雜了某種原始的敬畏。
蓋折雲深深看了呂宣一眼，不再多說，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老蓋頭。
老蓋頭伸手扶了一下，目光在侄兒身上停留片刻，確認他無甚大礙，這才重新看向呂宣。
「呂君高義，老夫銘記於心。」老蓋頭拱了拱手。
呂宣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冷硬：「五鹿統領個人記不不記住，倒是無關緊要。但那日你親口應承的三件事，還需一一兌現。」
「那是自然。」老蓋頭臉上又堆起呂宣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他側過身，轉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漢人男子，「呂君，容老夫引薦，這位是沒鹿回建侯。」
沒鹿回建侯？呂宣眉頭微蹙，打量著對方。此人無論是容貌、氣質還是談吐，分明是漢家士子模樣，為何會用這樣一個鮮卑名字？
那漢人男子上前一步，對著呂宣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溫潤：「久聞呂君之名，今日得見，幸會。」
呂宣還了一禮，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探究之色，「沒鹿回兄儀表堂堂，談吐不凡，似是漢家兒郎，卻以胡名為號，不知是何緣故？」
老蓋頭自然看出了呂宣的疑惑，解釋道：「呂君慧眼。建侯確是漢家兒郎，只是因緣際會……不得不暫時棲身於塞外，如今可以算是叱那部的貴客。沒鹿回是鮮卑姓氏，至於其本姓，老夫卻是不便相告，『建侯』是其漢名的表字。」
沒鹿回建侯亦補充道：「呂君喚某『建侯』即可。」
「建侯？」呂宣重複了一遍，心中疑竇更深，「卻不知，建侯與五鹿頭領當日答應的幾件事之間，有何關聯？」
老蓋頭接過話頭，語氣變得鄭重：「呂君且寬心，容老夫一件一件分說清楚。」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首先，老夫當日答應呂君的第一個事，是使鮮卑兵不再侵擾頭曼城……實不相瞞，現如今，老夫一人是做不得數了。」
呂宣臉色一沉：「五鹿頭領莫不是在戲耍呂某？」
「呂君勿怒。」老蓋頭連忙擺手，「非是老夫推諉。此事我辦不到，但建侯卻能辦到。」他指向身旁的沒鹿回建侯，「叱那部上下，對建侯可謂是言聽計從。只要建侯有令，便不會再有鮮卑騎兵出現在頭曼城附近。」
聞言，呂宣目光立刻轉向沒鹿回建侯。
沒鹿回建侯淡然一笑，迎上呂宣的目光，從容道：「既然是呂君所求，某倒是願意幫這個忙。」他話鋒一轉，「不過，某亦有一事，需請呂君相助。」
「何事？」
「某想要重開商路。」沒鹿回建侯緩緩道，「此事，對呂君而言，應該不難吧？」
呂宣冷笑一聲：「我提的三條要求里，其中一條，便是讓你等退出虖河城。待你等離開之後，頭曼-虖河之間的商路自會重開。」
沒鹿回建侯搖了搖頭：「呂君誤會了。我等本也無意在虖河城久居，本月之內，便會盡數退出。」他目光深邃，望向北方，「某說的商路，是通往更北方，連接朔漠的商路。」
呂宣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聲音驟冷：「宣沒有興趣與鮮卑人做生意！」
「呂君先別忙著做決斷。」沒鹿回建侯並不氣惱，「不妨先繼續說說呂君提的最後一個條件——釋放大羆等人。這個也沒問題，我等退出虖河城之前，自會告知呂君，呂君屆時直接派人來接收即可。」
他攤了攤手，「如此，呂君提出的三個條件中，退出虖河城與釋放人質這兩件，我等便算應下了。至於不使鮮卑人侵擾頭曼城……只要呂君答應開通商路，某必定投桃報李，對鮮卑騎兵嚴加約束，不使頭曼城再陷險境。」
呂宣盯著他，又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老蓋頭，胸中怒意翻湧：「當日五鹿頭領可是三個條件都爽快應下了！如今我放回了蓋折雲，爾等卻要背信失約？」
老蓋頭一臉無奈，嘆道：「呂君，你這可是怪錯老夫了。木骨閭在時，老夫自認對郡內的鮮卑騎兵能夠有所掌控，哪知木骨閭死後，叱那部新派的統領，卻是完全不把老夫放在眼裡了！」他話語中竟帶上了一絲委屈，「所以歸根結底，唉，還是得怪令弟下手太狠，打亂了局面……」
「夠了！」
呂宣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他的話，一時眼中寒光迸射，恨自己竟會信這老賊的鬼話！
老蓋頭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皺紋更深：「呂君，那日老夫答應你三個條件，不是存心誆你，而是彼時彼刻，老夫確實覺得能辦到。可新統領務勿塵上位之後，老夫在叱那部說話的分量大不如前，這才不得不請來建侯居中轉圜。」他語重心長般勸道，「呂君，眼下唯有建侯能保頭曼城安寧。老夫只望呂君再三斟酌，莫要意氣用事……」
呂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賊固然可惡，但是頭曼城卻實在經不起兵燹之災了。
他知道，距離漢軍大舉北伐，只剩下不到兩個月。
這也就意味著，老蓋頭等人的使命即將完成，他們說要在本月之內離開虖河城，應當不是虛言。
但在離開之前，鮮卑人定然還會有所行動。五原境內的諸縣自有郡兵護衛。唯獨頭曼城，這座廢障塞，官府卻不會理會，若是再被鮮卑主力盯上，如今的頭曼城，還能承受得住嗎？
沒鹿回建侯見呂宣沉默良久，神色變幻，知他內心掙扎，便又開口道：「呂君為何不先聽聽，這商路的具體事宜呢？」
呂宣冷冷回道：「依照漢律，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錢出關與胡虜交易。爾輩所求何物，人所盡知，無非是鹽、帛以及鐵器！此乃資敵大罪，形同叛逆！呂某於公於私，都不可能應允！」
沒鹿回建侯聞言，竟笑了起來，「那呂君在諸障塞之間開闢商路，可是向官府報了備，繳納了市租賦稅？此舉，便不違反漢律了嗎？」他不等呂宣反駁，緊接著道，「更何況，我又何時說過，要呂君向我等提供鐵器了？」
沒鹿回建侯收斂笑容，一字一句道：「我等不僅不需要呂君提供鐵器，甚至……我等願意向呂君，提供武器。」
呂宣徹底怔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鮮卑人，要主動提供軍械？
還是在昔日大羆盤踞之地，兩方人馬相對而立。
呂宣這邊，僅帶了王烺、王埌二人，身後跟著被縛住雙手的蓋折雲。對面，老蓋頭肅然而立，他身側還站著一人，身著漢式深衣，面容清雅，舉止從容，呂宣之前從未見過。
老蓋頭的目光越過呂宣，直接落在蓋折雲身上，蓋折雲迎著老蓋頭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人，我已帶到。」呂宣率先開口，「還望五鹿頭領莫要食言。」
老蓋頭收回目光，神色一正，「老夫早已說過，你我之間，本來是友非敵。」他頓了頓，「我五鹿一族從無宿諾。」
呂宣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親手解開了蓋折雲手腕上的繩索，動作乾脆，低聲道：「去罷。」
出乎意料，蓋折雲並未立刻走向老蓋頭。反而轉向呂宣，開口道：
「這些日子，承蒙呂公子照顧了。」
呂宣眉頭微蹙，只覺他語帶譏諷，並不回應。
蓋折雲也不在意，笑了笑，繼續道：「呂君，可還想知道『托鐸』……究竟是何意？」
呂宣終於抬眼看他，語氣平淡：「你此前不是說，是『非人』之意麼？」
「呵呵，」蓋折雲低笑兩聲，搖了搖頭，「其實，也不算完全錯誤。『托鐸』，意為『非神非人』。在鮮卑部眾心中，此稱謂，猶在『跋』之上。『跋』不過一部之主，一地之雄，而『托鐸』……」他頓了頓，「已然近乎神明。」
呂宣聽罷，神色複雜。
他回想起乙莫干看自己的時候，那虔誠而狂熱的眼神，聽完蓋折雲的解釋，他終於明白了，那並非單純的感激，而是摻雜了某種原始的敬畏。
蓋折雲深深看了呂宣一眼，不再多說，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老蓋頭。
老蓋頭伸手扶了一下，目光在侄兒身上停留片刻，確認他無甚大礙，這才重新看向呂宣。
「呂君高義，老夫銘記於心。」老蓋頭拱了拱手。
呂宣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冷硬：「五鹿統領個人記不不記住，倒是無關緊要。但那日你親口應承的三件事，還需一一兌現。」
「那是自然。」老蓋頭臉上又堆起呂宣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他側過身，轉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漢人男子，「呂君，容老夫引薦，這位是沒鹿回建侯。」
沒鹿回建侯？呂宣眉頭微蹙，打量著對方。此人無論是容貌、氣質還是談吐，分明是漢家士子模樣，為何會用這樣一個鮮卑名字？
那漢人男子上前一步，對著呂宣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溫潤：「久聞呂君之名，今日得見，幸會。」
呂宣還了一禮，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探究之色，「沒鹿回兄儀表堂堂，談吐不凡，似是漢家兒郎，卻以胡名為號，不知是何緣故？」
老蓋頭自然看出了呂宣的疑惑，解釋道：「呂君慧眼。建侯確是漢家兒郎，只是因緣際會……不得不暫時棲身於塞外，如今可以算是叱那部的貴客。沒鹿回是鮮卑姓氏，至於其本姓，老夫卻是不便相告，『建侯』是其漢名的表字。」
沒鹿回建侯亦補充道：「呂君喚某『建侯』即可。」
「建侯？」呂宣重複了一遍，心中疑竇更深，「卻不知，建侯與五鹿頭領當日答應的幾件事之間，有何關聯？」
老蓋頭接過話頭，語氣變得鄭重：「呂君且寬心，容老夫一件一件分說清楚。」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首先，老夫當日答應呂君的第一個事，是使鮮卑兵不再侵擾頭曼城……實不相瞞，現如今，老夫一人是做不得數了。」
呂宣臉色一沉：「五鹿頭領莫不是在戲耍呂某？」
「呂君勿怒。」老蓋頭連忙擺手，「非是老夫推諉。此事我辦不到，但建侯卻能辦到。」他指向身旁的沒鹿回建侯，「叱那部上下，對建侯可謂是言聽計從。只要建侯有令，便不會再有鮮卑騎兵出現在頭曼城附近。」
聞言，呂宣目光立刻轉向沒鹿回建侯。
沒鹿回建侯淡然一笑，迎上呂宣的目光，從容道：「既然是呂君所求，某倒是願意幫這個忙。」他話鋒一轉，「不過，某亦有一事，需請呂君相助。」
「何事？」
「某想要重開商路。」沒鹿回建侯緩緩道，「此事，對呂君而言，應該不難吧？」
呂宣冷笑一聲：「我提的三條要求里，其中一條，便是讓你等退出虖河城。待你等離開之後，頭曼-虖河之間的商路自會重開。」
沒鹿回建侯搖了搖頭：「呂君誤會了。我等本也無意在虖河城久居，本月之內，便會盡數退出。」他目光深邃，望向北方，「某說的商路，是通往更北方，連接朔漠的商路。」
呂宣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聲音驟冷：「宣沒有興趣與鮮卑人做生意！」
「呂君先別忙著做決斷。」沒鹿回建侯並不氣惱，「不妨先繼續說說呂君提的最後一個條件——釋放大羆等人。這個也沒問題，我等退出虖河城之前，自會告知呂君，呂君屆時直接派人來接收即可。」
他攤了攤手，「如此，呂君提出的三個條件中，退出虖河城與釋放人質這兩件，我等便算應下了。至於不使鮮卑人侵擾頭曼城……只要呂君答應開通商路，某必定投桃報李，對鮮卑騎兵嚴加約束，不使頭曼城再陷險境。」
呂宣盯著他，又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老蓋頭，胸中怒意翻湧：「當日五鹿頭領可是三個條件都爽快應下了！如今我放回了蓋折雲，爾等卻要背信失約？」
老蓋頭一臉無奈，嘆道：「呂君，你這可是怪錯老夫了。木骨閭在時，老夫自認對郡內的鮮卑騎兵能夠有所掌控，哪知木骨閭死後，叱那部新派的統領，卻是完全不把老夫放在眼裡了！」他話語中竟帶上了一絲委屈，「所以歸根結底，唉，還是得怪令弟下手太狠，打亂了局面……」
「夠了！」
呂宣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他的話，一時眼中寒光迸射，恨自己竟會信這老賊的鬼話！
老蓋頭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皺紋更深：「呂君，那日老夫答應你三個條件，不是存心誆你，而是彼時彼刻，老夫確實覺得能辦到。可新統領務勿塵上位之後，老夫在叱那部說話的分量大不如前，這才不得不請來建侯居中轉圜。」他語重心長般勸道，「呂君，眼下唯有建侯能保頭曼城安寧。老夫只望呂君再三斟酌，莫要意氣用事……」
呂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賊固然可惡，但是頭曼城卻實在經不起兵燹之災了。
他知道，距離漢軍大舉北伐，只剩下不到兩個月。
這也就意味著，老蓋頭等人的使命即將完成，他們說要在本月之內離開虖河城，應當不是虛言。
但在離開之前，鮮卑人定然還會有所行動。五原境內的諸縣自有郡兵護衛。唯獨頭曼城，這座廢障塞，官府卻不會理會，若是再被鮮卑主力盯上，如今的頭曼城，還能承受得住嗎？
沒鹿回建侯見呂宣沉默良久，神色變幻，知他內心掙扎，便又開口道：「呂君為何不先聽聽，這商路的具體事宜呢？」
呂宣冷冷回道：「依照漢律，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錢出關與胡虜交易。爾輩所求何物，人所盡知，無非是鹽、帛以及鐵器！此乃資敵大罪，形同叛逆！呂某於公於私，都不可能應允！」
沒鹿回建侯聞言，竟笑了起來，「那呂君在諸障塞之間開闢商路，可是向官府報了備，繳納了市租賦稅？此舉，便不違反漢律了嗎？」他不等呂宣反駁，緊接著道，「更何況，我又何時說過，要呂君向我等提供鐵器了？」
沒鹿回建侯收斂笑容，一字一句道：「我等不僅不需要呂君提供鐵器，甚至……我等願意向呂君，提供武器。」
呂宣徹底怔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鮮卑人，要主動提供軍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