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贈刀
頭曼城，善養營。
成廉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如同散了架般，尤其是肩頭，更是如有烈火炙烤。他剛一動彈，一隻溫軟的手便緊緊握住了他。他偏過頭，看見妻子楊氏憔悴的臉龐，眼中淚光閃爍。
「成郎……卿總算醒了……」楊氏聲音哽咽。
成廉反手握緊，夫妻相顧，千言萬語皆在不言中。良久，成廉方啞聲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楊氏拭去淚痕，簡要將那日呂宣來援、擊退鮮卑、苦蝤重傷、劉石與哀狖陣亡等事說了一遍。成廉聽著，眼神黯淡，沉默許久，才又問：「大郎君他們……可還安好？」
「大郎君他們已回臨沃了。走前還特意來看過你。民防團也留了些人在城內幫忙，每日都有人來探望，方才才走。」
成廉點了點頭，正說話間，恰逢李大目巡視至善養營。見到成廉甦醒，李大目疲憊的臉上露出真摯的喜色，快步上前：「黃天福佑！成君！你可算醒了！」
成廉掙扎著想坐起，被李大目連忙按住：「躺下，快躺下！你傷勢重，莫要亂動！」他感慨道，「那日城門血戰，若非成君悍勇，我等恐怕支撐不到大郎君來援！成君之勇武，大目佩服！」
成廉虛弱地擺擺手：「大目兄弟過譽了……若非兄及時相救，廉早已命喪亂軍之中，該是廉謝大目兄才是。」他見李大目眼窩深陷，滿臉疲憊，勸道：「大目兄弟也當多加休息，莫要累垮了身子。」
李大目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嘆道：「某又何嘗不想歇息？只是千頭萬緒，哪裡都都需要人，各處都是捉襟見肘……而且，」他壓低了聲音，「這才消停幾日？荒原上，又見鮮卑游騎的影子了！所幸只是三五騎探哨，連靠近頭曼城都不敢。可鮮卑人向來如此，今日見其探馬，不出半月，大隊人馬恐怕便要到了……到那時，也不知這頭曼城，能恢復幾分元氣……」他說到此處，自覺失言，連忙收住，強笑道，「瞧某，盡說些喪氣話。成君你且好生將養，某還有些雜務需處理，改日再來看你。」說罷，抱拳匆匆離去。
成廉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心頭沉重。
李大目剛走，兩個小身影便溜了進來，正是陳衛和一臉忐忑的李黑。
「成君！您醒啦！」陳衛眼尖，立刻拉著李黑跑過來。
成廉訝異：「小石頭，阿黑，你們倆怎麼跑來了？」
陳衛規規矩矩行禮，解釋道：「回成君，我是奉大郎君之命，前來探望您，順便將太守府賞賜帶給您。阿黑是實在擔心他阿兄，稟明過大郎君後，跟我一同來的，絕非偷跑來的。」
「賞賜？」成廉更惑，又看向李黑，「阿鄒他又怎麼了？」
陳衛便將太守府依購賞令賜爵並發放賞錢之事說了，「這賞賜，也有成君一份，大郎君之前已與盟主議定，將本次得的賞錢用以撫恤傷亡，但賜下的布帛，大郎君還是希望成君能收下。」
陳衛說完，李黑又小聲補充說他阿兄在阻擊五鹿時受了傷，聽說也在此處休養。
成廉對賜爵和賞錢都沒什麼反應，只是搖頭道：「大郎君的安排自是最好，這布帛與我又有何用？一併交由大郎君處置便是。」然後轉而看向楊氏，略帶責備，「李鄒也在此養傷？你怎不早與我說？」
楊氏柔聲笑道：「他傷得輕，比卿醒得早，前日已能下地，聽說去幫民防團做事了，我便沒急著說。」
李黑聽到此言，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小臉上瞬間陰轉晴，眼中放出光來，使勁兒拽了拽陳衛的衣角。
陳衛會意，將布帛塞到楊氏手中，鄭重道：「成君，夫人，那我等便不打擾您休養了。告退！」說罷，拉著歡天喜地的李黑，如同兩隻輕快的小鹿，飛快地跑出了善養營。
成廉望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和那匹布帛，心中百感交集。
……
臨沃鹽場。
呂布離開的第二天，又有數騎馳來。
為首的乃是劉何，他身後跟著三五個往日劉石麾下的老兄弟。幾日不見，劉何臉上原有的那份稚氣已然消失殆盡。
呂宣將幾人迎入土屋。對於劉石的犧牲，他心中同樣充滿悲痛。
「劉隊率……走得英勇。」呂宣聲音低沉，「若非他捨命攔下雷公，我等數月努力，恐將付之一炬……」
劉何眼神黯淡，聲音沙啞：「大郎君，我等此番前來，是來辭行的。」
呂宣點了點頭，顯然也有預料，「你們……真想好了？」
「雷公雖死，五鹿尚在，我等也曾想過留下，尋那五鹿為劉隊率報仇雪恨。」劉何頓了頓，努力平復情緒，「但……隊率他……彌留之際，除了囑託我們將他歸葬石門障，還再三交代，讓我們剩下的兄弟，莫要執著於為他報仇……若是可能，便離開此地，另尋活路。」
劉何又看了看身旁幾位同樣面帶悲戚的老兄弟：「我等自知此前多蒙大郎君照拂，今日特來辭行。」
呂宣其實本有挽留甚至招攬之心，劉石這些老部下皆是一等一的邊地健兒，但既是劉石遺命，他知道不可強求，於是問道：「諸位兄弟既已決定離去，可是有了明確的去處？」
劉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迷茫：「尚未定下……只是隊率生前常提及太原，似是有頗多眷戀。我等想著，或許可以先去太原郡看看。具體如何，還需兄弟們路上再行商議。」
「去太原也好，」呂宣頷首，「鮮卑猖獗，五原如今已成險地。」他沉吟片刻，又道：「諸位南下道中，若遇艱難，可試著去西河郡圜陽縣，尋郭泰郭君求助，只消說是我九原呂宣的朋友。郭君仗義，必不會袖手旁觀。」
劉何等人聽罷，連聲道謝：「多謝大郎君指點！此情我等銘記！」
幾人告辭，正欲轉身離去，呂宣卻忽然喚住了他們：「且慢！」
呂宣目光掠過劉何，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劉石，竟然一陣恍惚。
他緩緩道：「阿何，我初入石門障時，身無長物，曾向劉隊率賒借了一桿長矛。幾位……當時也都在場，彼時劉隊率其實是看上了宣腰間這柄環首刀，有意交換……只是初次相見，不免心存顧慮，宣便沒有答應。」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悵惘與追悔，「不想世事無常，如今卻也無法將此刀親自交到劉隊率手中……」
說著，他解下腰間那柄鍛造精良、跟隨他許久的環首刀，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向劉何。
「那杆矛，我且向劉隊率再借一段時日。待剿滅賊首之日，宣必攜此矛親往劉隊率墓前祭奠，告慰他在天之靈！」接著，呂宣語氣轉柔，「但這柄刀……我希望，阿何你能代替劉隊率收下。」
劉何看著眼前這柄寒光內蘊的環首刀，眼眶瞬間紅了。他微微顫抖的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滾落下來。
呂宣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若他日諸位兄弟在外漂泊倦了，想回五原看看，隨時可來尋我。」
劉何抽噎著回道：「大郎君高義！何便替隊率暫且保管此刀！」
言罷，幾人再次鄭重行禮，翻身上馬。馬蹄聲起，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模糊的幾點。
呂宣獨立於鹽場入口，久久凝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成廉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如同散了架般，尤其是肩頭，更是如有烈火炙烤。他剛一動彈，一隻溫軟的手便緊緊握住了他。他偏過頭，看見妻子楊氏憔悴的臉龐，眼中淚光閃爍。
「成郎……卿總算醒了……」楊氏聲音哽咽。
成廉反手握緊，夫妻相顧，千言萬語皆在不言中。良久，成廉方啞聲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楊氏拭去淚痕，簡要將那日呂宣來援、擊退鮮卑、苦蝤重傷、劉石與哀狖陣亡等事說了一遍。成廉聽著，眼神黯淡，沉默許久，才又問：「大郎君他們……可還安好？」
「大郎君他們已回臨沃了。走前還特意來看過你。民防團也留了些人在城內幫忙，每日都有人來探望，方才才走。」
成廉點了點頭，正說話間，恰逢李大目巡視至善養營。見到成廉甦醒，李大目疲憊的臉上露出真摯的喜色，快步上前：「黃天福佑！成君！你可算醒了！」
成廉掙扎著想坐起，被李大目連忙按住：「躺下，快躺下！你傷勢重，莫要亂動！」他感慨道，「那日城門血戰，若非成君悍勇，我等恐怕支撐不到大郎君來援！成君之勇武，大目佩服！」
成廉虛弱地擺擺手：「大目兄弟過譽了……若非兄及時相救，廉早已命喪亂軍之中，該是廉謝大目兄才是。」他見李大目眼窩深陷，滿臉疲憊，勸道：「大目兄弟也當多加休息，莫要累垮了身子。」
李大目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嘆道：「某又何嘗不想歇息？只是千頭萬緒，哪裡都都需要人，各處都是捉襟見肘……而且，」他壓低了聲音，「這才消停幾日？荒原上，又見鮮卑游騎的影子了！所幸只是三五騎探哨，連靠近頭曼城都不敢。可鮮卑人向來如此，今日見其探馬，不出半月，大隊人馬恐怕便要到了……到那時，也不知這頭曼城，能恢復幾分元氣……」他說到此處，自覺失言，連忙收住，強笑道，「瞧某，盡說些喪氣話。成君你且好生將養，某還有些雜務需處理，改日再來看你。」說罷，抱拳匆匆離去。
成廉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心頭沉重。
李大目剛走，兩個小身影便溜了進來，正是陳衛和一臉忐忑的李黑。
「成君！您醒啦！」陳衛眼尖，立刻拉著李黑跑過來。
成廉訝異：「小石頭，阿黑，你們倆怎麼跑來了？」
陳衛規規矩矩行禮，解釋道：「回成君，我是奉大郎君之命，前來探望您，順便將太守府賞賜帶給您。阿黑是實在擔心他阿兄，稟明過大郎君後，跟我一同來的，絕非偷跑來的。」
「賞賜？」成廉更惑，又看向李黑，「阿鄒他又怎麼了？」
陳衛便將太守府依購賞令賜爵並發放賞錢之事說了，「這賞賜，也有成君一份，大郎君之前已與盟主議定，將本次得的賞錢用以撫恤傷亡，但賜下的布帛，大郎君還是希望成君能收下。」
陳衛說完，李黑又小聲補充說他阿兄在阻擊五鹿時受了傷，聽說也在此處休養。
成廉對賜爵和賞錢都沒什麼反應，只是搖頭道：「大郎君的安排自是最好，這布帛與我又有何用？一併交由大郎君處置便是。」然後轉而看向楊氏，略帶責備，「李鄒也在此養傷？你怎不早與我說？」
楊氏柔聲笑道：「他傷得輕，比卿醒得早，前日已能下地，聽說去幫民防團做事了，我便沒急著說。」
李黑聽到此言，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小臉上瞬間陰轉晴，眼中放出光來，使勁兒拽了拽陳衛的衣角。
陳衛會意，將布帛塞到楊氏手中，鄭重道：「成君，夫人，那我等便不打擾您休養了。告退！」說罷，拉著歡天喜地的李黑，如同兩隻輕快的小鹿，飛快地跑出了善養營。
成廉望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和那匹布帛，心中百感交集。
……
臨沃鹽場。
呂布離開的第二天，又有數騎馳來。
為首的乃是劉何，他身後跟著三五個往日劉石麾下的老兄弟。幾日不見，劉何臉上原有的那份稚氣已然消失殆盡。
呂宣將幾人迎入土屋。對於劉石的犧牲，他心中同樣充滿悲痛。
「劉隊率……走得英勇。」呂宣聲音低沉，「若非他捨命攔下雷公，我等數月努力，恐將付之一炬……」
劉何眼神黯淡，聲音沙啞：「大郎君，我等此番前來，是來辭行的。」
呂宣點了點頭，顯然也有預料，「你們……真想好了？」
「雷公雖死，五鹿尚在，我等也曾想過留下，尋那五鹿為劉隊率報仇雪恨。」劉何頓了頓，努力平復情緒，「但……隊率他……彌留之際，除了囑託我們將他歸葬石門障，還再三交代，讓我們剩下的兄弟，莫要執著於為他報仇……若是可能，便離開此地，另尋活路。」
劉何又看了看身旁幾位同樣面帶悲戚的老兄弟：「我等自知此前多蒙大郎君照拂，今日特來辭行。」
呂宣其實本有挽留甚至招攬之心，劉石這些老部下皆是一等一的邊地健兒，但既是劉石遺命，他知道不可強求，於是問道：「諸位兄弟既已決定離去，可是有了明確的去處？」
劉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迷茫：「尚未定下……只是隊率生前常提及太原，似是有頗多眷戀。我等想著，或許可以先去太原郡看看。具體如何，還需兄弟們路上再行商議。」
「去太原也好，」呂宣頷首，「鮮卑猖獗，五原如今已成險地。」他沉吟片刻，又道：「諸位南下道中，若遇艱難，可試著去西河郡圜陽縣，尋郭泰郭君求助，只消說是我九原呂宣的朋友。郭君仗義，必不會袖手旁觀。」
劉何等人聽罷，連聲道謝：「多謝大郎君指點！此情我等銘記！」
幾人告辭，正欲轉身離去，呂宣卻忽然喚住了他們：「且慢！」
呂宣目光掠過劉何，一瞬間，仿佛又看到了劉石，竟然一陣恍惚。
他緩緩道：「阿何，我初入石門障時，身無長物，曾向劉隊率賒借了一桿長矛。幾位……當時也都在場，彼時劉隊率其實是看上了宣腰間這柄環首刀，有意交換……只是初次相見，不免心存顧慮，宣便沒有答應。」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悵惘與追悔，「不想世事無常，如今卻也無法將此刀親自交到劉隊率手中……」
說著，他解下腰間那柄鍛造精良、跟隨他許久的環首刀，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向劉何。
「那杆矛，我且向劉隊率再借一段時日。待剿滅賊首之日，宣必攜此矛親往劉隊率墓前祭奠，告慰他在天之靈！」接著，呂宣語氣轉柔，「但這柄刀……我希望，阿何你能代替劉隊率收下。」
劉何看著眼前這柄寒光內蘊的環首刀，眼眶瞬間紅了。他微微顫抖的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滾落下來。
呂宣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若他日諸位兄弟在外漂泊倦了，想回五原看看，隨時可來尋我。」
劉何抽噎著回道：「大郎君高義！何便替隊率暫且保管此刀！」
言罷，幾人再次鄭重行禮，翻身上馬。馬蹄聲起，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天邊模糊的幾點。
呂宣獨立於鹽場入口，久久凝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