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賜名
臨沃鹽場，地窖。
如此炎天之下，地窖入口竟透著些許寒氣，呂宣與呂布一前一後走了下來，窖內昏暗，唯有火把的微光在土壁上跳動。
烏尨整個人蜷在乾草堆里，短短數日，原先那股子戾氣倒是消了，不過現在仿佛變了個人，時而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時而抱著殘存的獨臂低聲啜泣，嘴裡還念叨著什麼，不過基本是前言不搭後語。
呂宣見狀，眉頭微蹙，他沉聲開口，「烏尨，你是何時投效五鹿的？關於他的謀劃，你又知道多少？」
烏尨對此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是嘴裡依舊絮絮叨叨個沒完。
呂宣輕嘆一聲，換了個問法：「從頭說罷。那日大夫塞混戰之後，你銷聲匿跡許久，是如何成了五鹿的手下？你可知你那舊主那黑貀便是遭了五鹿算計，還是說，你本來就是五鹿的人？」
聽到「黑貀」二字，烏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竟「哇」地一聲嚎啕起來，涕淚橫流，捶打著地面：「黑貀公！是烏尨無用！對不起您的恩情啊！沒能護住您，也沒能為您報仇雪恨……」
呂宣靜立一旁，任他發泄。待那哭聲漸歇，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再次開口：「現在，可以說了嗎？」
不料，烏尨抬起滿是淚痕和污垢的臉，眼中竟又燃起怨毒，張口欲罵：「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東——」
「嘭！」
「西」字還未出口，呂布早已不耐，飛起一腳踹在他肩窩！烏尨悶哼一聲，翻滾在地，好不容易鼓起的那股勁兒被這一腳徹底踢散，竟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宣搖了搖頭，知道再問無益，轉身便走。呂布跟上，低聲道：「大兄，這廝已是廢人一個，問不出什麼了。不如乾脆結果了，省得麻煩。他畢竟是黑貀心腹，難保與隋家沒有勾連。」
呂宣腳步不停，淡淡道：「他若真能與隋家搭上線，哪怕只是最外圍的爪牙，也不至於落魄到去投靠五鹿。這類人物，入不了隋興的眼。暫且留他一命，日後或有用處。」
說話間，兩人已走入旁邊一間稍作清理的土屋。魏越持刀立於屋內，看守著被縛住手腳的蓋折雲與那鮮卑俘虜。原本這兩人也與烏尨一同關在地窖，不過因為那烏尨日漸瘋癲，呂宣思忖之下，還是將二人移出，獨留烏尨一人在地窖。至於與烏尨一同被擒的幾名手下，則交由陳仲安排，在鹽場做些苦役，能有口飯吃，倒也都安分了不少。
那鮮卑人一見呂宣進來，眼中頓時放出光彩，身子雖被捆縛著，仍努力前傾，口中連聲高呼：「托鐸！托鐸！」
呂宣起初以為「托鐸」或是求饒的話，類似「救命」或者「別殺我」之類，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個意思，略加思忖之後，試探著問道：「你是想說，你叫托鐸？」
鮮卑人連連搖頭，臉漲得通紅，憋了半晌，終於組織起生硬的漢話，一邊看向呂宣，一邊喊道：「托鐸！救我命！托鐸……救我命！」
呂宣恍然，指著自己確認：「你……是在叫我『托鐸』？」
鮮卑人這次拼命點頭。
呂宣心中奇怪，追問道：「『托鐸』，究竟是何意？」
鮮卑人低下頭，眉頭緊鎖，顯然在努力思索如何表達。良久，他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托鐸，非人！托鐸，非人！」
一旁的蓋折雲原本一直閉目養神，聽到這忍不住笑出聲來，語帶譏諷：「聽見沒？這膻奴擺明了是在戲耍你，罵你不是人呢！」
呂宣自然不會受他挑撥。按他自己的理解，這鮮卑人別的不說，對自己的那份感激之情不似作偽。這「非人」，應當並非辱罵，或是指「非凡人」、「異於常人」之意？他按下疑惑，繼續問那鮮卑人：「你，叫什麼名字？」
鮮卑人這次聽懂了，恭敬答道：「乙莫干！叱呂、乙莫干……」隨即，他又努力用夾雜著鮮卑詞彙的生硬漢話，著急地補充道，「托鐸救叱呂乙莫干！乙莫干，願做托鐸的俟力發！托鐸，是乙莫乾的跋！」
一旁的呂布聽得一頭霧水，撓頭自語：「這都說的什麼？什麼俟力伐？什麼跋？」
蓋折雲此刻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再也忍不住，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笑到幾乎喘不上氣，一邊笑一邊咳嗽著糾正：「是俟……俟力發！不……不是俟力伐！俟力發是侍衛、扈從的意思！俟力伐……哈哈哈……那是腌臢的鹹魚！啊哈哈哈……！」
呂宣聽蓋折雲解釋，心中一動，猛地轉向他，「你懂鮮卑話？」
蓋折雲這才止住大笑，語氣帶著幾分傲然：「不光我懂，我叔父亦懂，或者說，凡為『五鹿』者，多少都知道一些。只不過我和我叔父，鑽研得更深些罷了。」
「那方才他的話，你是完全明白了？」呂宣指向乙莫干。
蓋折雲懶洋洋道：「簡單說，便是這鮮卑野人慾奉你為主，甘為你驅策。如此而已。」
呂宣眉頭微蹙：「他說了這許多，就只表達此意？你未曾省略或曲解？」
蓋折雲聞言，又嗤笑起來：「呂宣啊呂宣，你能識破我之虛言，怎地如今我據實以告，你反而不信了？」
呂布在一旁聽得火起，眼神一厲，便要上前給蓋折雲些苦頭吃，卻被呂宣用眼神制止。呂宣看著蓋折雲，語氣轉冷：「你莫要以為身負通譯之能，便可在此肆無忌憚，口無遮攔。」
蓋折雲臉上那點戲謔瞬間斂去，他閉上眼，輕聲道：「你若想殺我，動手便是。吾弟摧雲既已赴死，我亦無意獨活於世。」
呂宣默然。他早已看出此人有求死之心，也不介意成全了對方，但昨夜與那老蓋頭見面之後，他的想法還是起了變化。呂宣雖極度厭惡那老賊，但也知道，若老蓋頭真能遵守承諾，只是放一個蓋折雲，實在是一筆怎麼算都值當的買賣。
思忖良久，呂宣方緩緩開口，聲音冷冽：「爾輩惡貫滿盈，罪不容誅！若讓你就這般輕易了斷，豈非太便宜了你？」
蓋折雲聽罷，深深看了呂宣一眼，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呂布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鮮卑人，被蓋折雲一番攪擾，他已將這人的名字忘了個一乾二淨，只得又問一遍：「你叫什麼來著？」
鮮卑人立刻恭敬回道：「乙莫干……叱呂乙莫干。」
呂宣聽出，「叱呂」當是其部族姓氏，「乙莫干」才是本名。此名冗長，不便稱呼。他隱約記得，在他本來所在的時空里，鮮卑叱呂部後來多改漢姓為「呂」。這麼一想，倒也算巧，他心念既定，邁步上前，親手解開了乙莫干身上的繩索。
繩索落地，乙莫幹活動了一下僵麻的手腳，倒頭便拜。
呂宣卻是將他扶住，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既願奉我為主，我便賜你個漢名，今日起，你便叫——呂乙。」
如此炎天之下，地窖入口竟透著些許寒氣，呂宣與呂布一前一後走了下來，窖內昏暗，唯有火把的微光在土壁上跳動。
烏尨整個人蜷在乾草堆里，短短數日，原先那股子戾氣倒是消了，不過現在仿佛變了個人，時而眼神空洞地望向虛空，時而抱著殘存的獨臂低聲啜泣，嘴裡還念叨著什麼，不過基本是前言不搭後語。
呂宣見狀，眉頭微蹙，他沉聲開口，「烏尨，你是何時投效五鹿的？關於他的謀劃，你又知道多少？」
烏尨對此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是嘴裡依舊絮絮叨叨個沒完。
呂宣輕嘆一聲，換了個問法：「從頭說罷。那日大夫塞混戰之後，你銷聲匿跡許久，是如何成了五鹿的手下？你可知你那舊主那黑貀便是遭了五鹿算計，還是說，你本來就是五鹿的人？」
聽到「黑貀」二字，烏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竟「哇」地一聲嚎啕起來，涕淚橫流，捶打著地面：「黑貀公！是烏尨無用！對不起您的恩情啊！沒能護住您，也沒能為您報仇雪恨……」
呂宣靜立一旁，任他發泄。待那哭聲漸歇，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再次開口：「現在，可以說了嗎？」
不料，烏尨抬起滿是淚痕和污垢的臉，眼中竟又燃起怨毒，張口欲罵：「你們兩個忘恩負義的東——」
「嘭！」
「西」字還未出口，呂布早已不耐，飛起一腳踹在他肩窩！烏尨悶哼一聲，翻滾在地，好不容易鼓起的那股勁兒被這一腳徹底踢散，竟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宣搖了搖頭，知道再問無益，轉身便走。呂布跟上，低聲道：「大兄，這廝已是廢人一個，問不出什麼了。不如乾脆結果了，省得麻煩。他畢竟是黑貀心腹，難保與隋家沒有勾連。」
呂宣腳步不停，淡淡道：「他若真能與隋家搭上線，哪怕只是最外圍的爪牙，也不至於落魄到去投靠五鹿。這類人物，入不了隋興的眼。暫且留他一命，日後或有用處。」
說話間，兩人已走入旁邊一間稍作清理的土屋。魏越持刀立於屋內，看守著被縛住手腳的蓋折雲與那鮮卑俘虜。原本這兩人也與烏尨一同關在地窖，不過因為那烏尨日漸瘋癲，呂宣思忖之下，還是將二人移出，獨留烏尨一人在地窖。至於與烏尨一同被擒的幾名手下，則交由陳仲安排，在鹽場做些苦役，能有口飯吃，倒也都安分了不少。
那鮮卑人一見呂宣進來，眼中頓時放出光彩，身子雖被捆縛著，仍努力前傾，口中連聲高呼：「托鐸！托鐸！」
呂宣起初以為「托鐸」或是求饒的話，類似「救命」或者「別殺我」之類，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個意思，略加思忖之後，試探著問道：「你是想說，你叫托鐸？」
鮮卑人連連搖頭，臉漲得通紅，憋了半晌，終於組織起生硬的漢話，一邊看向呂宣，一邊喊道：「托鐸！救我命！托鐸……救我命！」
呂宣恍然，指著自己確認：「你……是在叫我『托鐸』？」
鮮卑人這次拼命點頭。
呂宣心中奇怪，追問道：「『托鐸』，究竟是何意？」
鮮卑人低下頭，眉頭緊鎖，顯然在努力思索如何表達。良久，他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托鐸，非人！托鐸，非人！」
一旁的蓋折雲原本一直閉目養神，聽到這忍不住笑出聲來，語帶譏諷：「聽見沒？這膻奴擺明了是在戲耍你，罵你不是人呢！」
呂宣自然不會受他挑撥。按他自己的理解，這鮮卑人別的不說，對自己的那份感激之情不似作偽。這「非人」，應當並非辱罵，或是指「非凡人」、「異於常人」之意？他按下疑惑，繼續問那鮮卑人：「你，叫什麼名字？」
鮮卑人這次聽懂了，恭敬答道：「乙莫干！叱呂、乙莫干……」隨即，他又努力用夾雜著鮮卑詞彙的生硬漢話，著急地補充道，「托鐸救叱呂乙莫干！乙莫干，願做托鐸的俟力發！托鐸，是乙莫乾的跋！」
一旁的呂布聽得一頭霧水，撓頭自語：「這都說的什麼？什麼俟力伐？什麼跋？」
蓋折雲此刻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再也忍不住，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笑到幾乎喘不上氣，一邊笑一邊咳嗽著糾正：「是俟……俟力發！不……不是俟力伐！俟力發是侍衛、扈從的意思！俟力伐……哈哈哈……那是腌臢的鹹魚！啊哈哈哈……！」
呂宣聽蓋折雲解釋，心中一動，猛地轉向他，「你懂鮮卑話？」
蓋折雲這才止住大笑，語氣帶著幾分傲然：「不光我懂，我叔父亦懂，或者說，凡為『五鹿』者，多少都知道一些。只不過我和我叔父，鑽研得更深些罷了。」
「那方才他的話，你是完全明白了？」呂宣指向乙莫干。
蓋折雲懶洋洋道：「簡單說，便是這鮮卑野人慾奉你為主，甘為你驅策。如此而已。」
呂宣眉頭微蹙：「他說了這許多，就只表達此意？你未曾省略或曲解？」
蓋折雲聞言，又嗤笑起來：「呂宣啊呂宣，你能識破我之虛言，怎地如今我據實以告，你反而不信了？」
呂布在一旁聽得火起，眼神一厲，便要上前給蓋折雲些苦頭吃，卻被呂宣用眼神制止。呂宣看著蓋折雲，語氣轉冷：「你莫要以為身負通譯之能，便可在此肆無忌憚，口無遮攔。」
蓋折雲臉上那點戲謔瞬間斂去，他閉上眼，輕聲道：「你若想殺我，動手便是。吾弟摧雲既已赴死，我亦無意獨活於世。」
呂宣默然。他早已看出此人有求死之心，也不介意成全了對方，但昨夜與那老蓋頭見面之後，他的想法還是起了變化。呂宣雖極度厭惡那老賊，但也知道，若老蓋頭真能遵守承諾，只是放一個蓋折雲，實在是一筆怎麼算都值當的買賣。
思忖良久，呂宣方緩緩開口，聲音冷冽：「爾輩惡貫滿盈，罪不容誅！若讓你就這般輕易了斷，豈非太便宜了你？」
蓋折雲聽罷，深深看了呂宣一眼，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呂布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鮮卑人，被蓋折雲一番攪擾，他已將這人的名字忘了個一乾二淨，只得又問一遍：「你叫什麼來著？」
鮮卑人立刻恭敬回道：「乙莫干……叱呂乙莫干。」
呂宣聽出，「叱呂」當是其部族姓氏，「乙莫干」才是本名。此名冗長，不便稱呼。他隱約記得，在他本來所在的時空里，鮮卑叱呂部後來多改漢姓為「呂」。這麼一想，倒也算巧，他心念既定，邁步上前，親手解開了乙莫干身上的繩索。
繩索落地，乙莫幹活動了一下僵麻的手腳，倒頭便拜。
呂宣卻是將他扶住，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既願奉我為主，我便賜你個漢名，今日起，你便叫——呂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