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我無令人
荒原的一處背風窪地，雷公煩躁地踱著步，遠處，一名探子急匆匆地奔到他面前，呼哧帶喘地報告：
「頭領！石門障出來一隊人，約莫二十人上下，往北去了！」
雷公眼睛一瞪：「領頭的是誰？」
「是……是那個在虖河城殺了壤蟲頭領的崽子！」探子聲音發顫。
「呂家那個？！」雷公濃眉擰緊，自語道，「竟是這小崽子帶隊……」他隨即又問，「支就城呢？苦蝤那老狐狸有什麼動靜？」
「支就城……還沒有動作。」
雷公罵了一句：「婢養的，苦蝤這老賊，果然比小崽子沉得住氣！」
這時，一個身影從一旁的暗處顯現出來——竟是個女人！身形高挑，穿著不合身的皮襖，袖口和衣擺都被裁短以便活動。她面色黝黑，風吹日曬的痕跡很重，一道淺疤從眉骨划過，使她的面容顯得頗為可怖，她腰間挎著一柄環首刀，站姿松松垮垮，卻兀自帶著一股悍氣。
「還猶豫什麼？就石門障了！」女人聲音沙啞。
雷公瞥了她一眼，有些猶豫：「再等等看支就城那邊的動靜。要是能打下支就城，就能和虖河城互為犄角。那石門障就算拿下來了，和虖河城中間還隔著頭曼和支就，到時候一南一北，首尾也顧應不上！」
女人嗤笑一聲，啐了一口：「姓張的！磨磨唧唧，你莫不是上次在虖河被那小崽子嚇破了膽吧？」
「你！」雷公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起，「你別以為……」
話未說完，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他，是那個痴傻兒飢鼯！他依舊是那副模樣，頭髮髒亂，眼神空洞，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雷公——或者說，是看著雷公身後的不知什麼東西。
雷公被他看得渾身一激靈，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煩躁地一揮手，罵罵咧咧道：「行行行！就石門障！」他猛地轉向那女人，咬牙切齒地低吼，「五鹿！你可別後悔！」
……
石門障內，氣氛截然不同。
成廉正在一片空地上指導民防團操練。成婚之後，他也有了些許變化，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眉宇間柔和了許多，讓人覺得比以前多少更容易親近了些。
「腰沉下去！手要穩！看前方，別低頭！」
因青壯大多去了臨沃鹽場，所以石門障的所謂「民防團」，多是留下來的老弱。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削尖的木棍、鏽蝕的柴刀、甚至還有沉重的搗衣杵。戰鬥力可想而知，不過即便如此，成廉依舊教得一絲不苟。
他的妻子楊氏也在人群中忙前忙後，給滿頭大汗的鄉鄰遞上水碗，低聲鼓勵著幾個膽怯的婦人。她動作利落，眼神清亮，不見尋常女子的嬌怯，反倒頗有幾分韌勁。
這時，劉石手下的疤臉漢子快步走了過來，湊到成廉耳邊低語了幾句。成廉聽著，臉色逐漸凝重，點了點頭。疤臉漢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匆匆離去。
成廉深吸一口氣，轉向操練的眾人，提高了聲音：「諸位鄉鄰！聽我號令！所有人，立刻前往劉隊率處集合！速度要快，不得延誤！」
人群一陣騷動，有些茫然和驚慌。楊氏卻立刻反應過來，她二話不說，率先攙扶起身邊一位行動不便的老嫗，同時對周圍人喊道：「都聽成郎的！快！互相照應著點，去劉隊率那邊！」
在楊氏的張羅下，鄉民們立刻行動起來，扶老攜弱，向著障塞中心轉移。
成廉看向楊氏，眼中閃過感激和擔憂。楊氏迎上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
劉石已然披掛整齊，立於障內一處地勢略高的殘垣上，冷靜地注視著下方錯綜複雜的巷道。這裡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每一處窩棚的朝向，每一條狹窄通道的拐角，他都瞭然於胸。他手下剩餘的能戰之力已依令散入各處位置，如同張開了一張羅網，只待獵物闖入。
沒過多久，西北方向煙塵大作，蹄聲如悶雷般滾來！
劉石目光一凝，握緊了手中長矛。
果然，雷公一馬當先，出現在障牆豁口，他臉上怒意未消，扯開嗓子，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劉石！滾出來受死！」
聲浪滾滾，整個石門障都清晰可聞！
疤臉漢子站在劉石身側不遠處，聽到這熟悉的吼聲，腦中閃過那一日激戰的畫面，肋下的舊傷不由得又隱隱作痛。
雷公的人馬旋即嗷嗷叫著湧進石門障。他們人數占優，氣勢洶洶，然而一進入障內，卻立刻像是陷入了泥潭！
狹窄彎曲的巷道限制了他們的衝擊，高低錯落的窩棚和廢墟成了完美的掩體。劉石的手下依託熟悉的地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長矛，擲出石塊，甚至推開堆放的雜物阻礙通道。
劉石本人更是如同磐石，堅守位置不動，手中長矛舞動，精準狠辣，同時招架三人圍攻竟也不落下風。疤臉漢子則藉助斷牆來回穿梭，吸引敵人注意，卻沒有一人能跟得上他。
戰鬥瞬間陷入膠著，雷公方人數雖眾，卻有力無處使，反而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
另一邊，成廉護著最後一批老弱退向中心區域，民防團則緊張地圍在外圍，不過他們的抵抗基本難以成勢，更多還是依靠成廉個人的勇武。成廉手中長戟橫掃豎劈，凡是試圖靠近的匪徒，非死即傷，硬生生守住了一片安全區域。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分開混亂的戰團，走了過來。正是那個面色黝黑、眉間帶疤的女人——五鹿。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打量著成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嘖，沒想到這石門障除了那個小崽子，還有你這麼號人物？」
成廉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五鹿卻根本不答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揮刀便直劈過來！她的打法毫無章法，卻悍勇無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勢，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瘋狂無匹！
這種打法讓成廉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他必須分心保護身後的鄉親，一時間被五鹿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有些手忙腳亂，漸漸處於下風。
五鹿見久攻不下，眼中凶光一閃，虛晃一刀，猛地側身，刀光一閃，竟將旁邊一個試圖用木棍戳她的民防團老者砍翻在地！那老者慘叫一聲，頓時沒了聲息。
「王叔！」人群中發出悲呼。
五鹿毫不停留，腳步一錯，刀尖直指正在攙扶孩童的楊氏！
成廉心中大急，猛地上前想要阻攔，側翼一名匪徒卻趁機一刀砍來！成廉回戟格擋已慢了一瞬，「嗤啦」一聲，肩頭皮襖被劃開，血光迸現！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箭矢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從遠處高台上電射而至，精準正中五鹿面門！
五鹿前沖的動作猛地一僵，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眼中帶著驚愕，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
高台上，呂布保持著開弓的姿勢，臉色冷峻，眼中殺意未消。他已帶著前隊去而復返！
然而，就在五鹿倒地的瞬間，石門障內，猛地爆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嚎！
那聲音充滿了痛苦與絕望，刺得人耳膜生疼！
只見一直如同幽魂般徘徊在戰團邊緣的痴傻兒飢鼯，不管不顧地沖向倒地的五鹿，動作快得驚人，猛地撲倒在屍體旁。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伸出顫抖的、髒污的手，輕輕碰了碰五鹿逐漸冰冷的臉頰。
然後，他抬起頭，眼中竟淌下兩道血淚！他張開嘴，卻因太久沒有說過話而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嘟囔，他晃晃悠悠的起身，死死盯著高台的方向，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連帶著自己的靈魂，嘔出了兩個字：
「阿母……」
「頭領！石門障出來一隊人，約莫二十人上下，往北去了！」
雷公眼睛一瞪：「領頭的是誰？」
「是……是那個在虖河城殺了壤蟲頭領的崽子！」探子聲音發顫。
「呂家那個？！」雷公濃眉擰緊，自語道，「竟是這小崽子帶隊……」他隨即又問，「支就城呢？苦蝤那老狐狸有什麼動靜？」
「支就城……還沒有動作。」
雷公罵了一句：「婢養的，苦蝤這老賊，果然比小崽子沉得住氣！」
這時，一個身影從一旁的暗處顯現出來——竟是個女人！身形高挑，穿著不合身的皮襖，袖口和衣擺都被裁短以便活動。她面色黝黑，風吹日曬的痕跡很重，一道淺疤從眉骨划過，使她的面容顯得頗為可怖，她腰間挎著一柄環首刀，站姿松松垮垮，卻兀自帶著一股悍氣。
「還猶豫什麼？就石門障了！」女人聲音沙啞。
雷公瞥了她一眼，有些猶豫：「再等等看支就城那邊的動靜。要是能打下支就城，就能和虖河城互為犄角。那石門障就算拿下來了，和虖河城中間還隔著頭曼和支就，到時候一南一北，首尾也顧應不上！」
女人嗤笑一聲，啐了一口：「姓張的！磨磨唧唧，你莫不是上次在虖河被那小崽子嚇破了膽吧？」
「你！」雷公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起，「你別以為……」
話未說完，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他，是那個痴傻兒飢鼯！他依舊是那副模樣，頭髮髒亂，眼神空洞，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雷公——或者說，是看著雷公身後的不知什麼東西。
雷公被他看得渾身一激靈，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煩躁地一揮手，罵罵咧咧道：「行行行！就石門障！」他猛地轉向那女人，咬牙切齒地低吼，「五鹿！你可別後悔！」
……
石門障內，氣氛截然不同。
成廉正在一片空地上指導民防團操練。成婚之後，他也有了些許變化，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眉宇間柔和了許多，讓人覺得比以前多少更容易親近了些。
「腰沉下去！手要穩！看前方，別低頭！」
因青壯大多去了臨沃鹽場，所以石門障的所謂「民防團」，多是留下來的老弱。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削尖的木棍、鏽蝕的柴刀、甚至還有沉重的搗衣杵。戰鬥力可想而知，不過即便如此，成廉依舊教得一絲不苟。
他的妻子楊氏也在人群中忙前忙後，給滿頭大汗的鄉鄰遞上水碗，低聲鼓勵著幾個膽怯的婦人。她動作利落，眼神清亮，不見尋常女子的嬌怯，反倒頗有幾分韌勁。
這時，劉石手下的疤臉漢子快步走了過來，湊到成廉耳邊低語了幾句。成廉聽著，臉色逐漸凝重，點了點頭。疤臉漢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匆匆離去。
成廉深吸一口氣，轉向操練的眾人，提高了聲音：「諸位鄉鄰！聽我號令！所有人，立刻前往劉隊率處集合！速度要快，不得延誤！」
人群一陣騷動，有些茫然和驚慌。楊氏卻立刻反應過來，她二話不說，率先攙扶起身邊一位行動不便的老嫗，同時對周圍人喊道：「都聽成郎的！快！互相照應著點，去劉隊率那邊！」
在楊氏的張羅下，鄉民們立刻行動起來，扶老攜弱，向著障塞中心轉移。
成廉看向楊氏，眼中閃過感激和擔憂。楊氏迎上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
劉石已然披掛整齊，立於障內一處地勢略高的殘垣上，冷靜地注視著下方錯綜複雜的巷道。這裡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每一處窩棚的朝向，每一條狹窄通道的拐角，他都瞭然於胸。他手下剩餘的能戰之力已依令散入各處位置，如同張開了一張羅網，只待獵物闖入。
沒過多久，西北方向煙塵大作，蹄聲如悶雷般滾來！
劉石目光一凝，握緊了手中長矛。
果然，雷公一馬當先，出現在障牆豁口，他臉上怒意未消，扯開嗓子，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劉石！滾出來受死！」
聲浪滾滾，整個石門障都清晰可聞！
疤臉漢子站在劉石身側不遠處，聽到這熟悉的吼聲，腦中閃過那一日激戰的畫面，肋下的舊傷不由得又隱隱作痛。
雷公的人馬旋即嗷嗷叫著湧進石門障。他們人數占優，氣勢洶洶，然而一進入障內，卻立刻像是陷入了泥潭！
狹窄彎曲的巷道限制了他們的衝擊，高低錯落的窩棚和廢墟成了完美的掩體。劉石的手下依託熟悉的地形，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長矛，擲出石塊，甚至推開堆放的雜物阻礙通道。
劉石本人更是如同磐石，堅守位置不動，手中長矛舞動，精準狠辣，同時招架三人圍攻竟也不落下風。疤臉漢子則藉助斷牆來回穿梭，吸引敵人注意，卻沒有一人能跟得上他。
戰鬥瞬間陷入膠著，雷公方人數雖眾，卻有力無處使，反而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
另一邊，成廉護著最後一批老弱退向中心區域，民防團則緊張地圍在外圍，不過他們的抵抗基本難以成勢，更多還是依靠成廉個人的勇武。成廉手中長戟橫掃豎劈，凡是試圖靠近的匪徒，非死即傷，硬生生守住了一片安全區域。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分開混亂的戰團，走了過來。正是那個面色黝黑、眉間帶疤的女人——五鹿。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打量著成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嘖，沒想到這石門障除了那個小崽子，還有你這麼號人物？」
成廉沉聲問道：「來者何人？」
五鹿卻根本不答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森然，揮刀便直劈過來！她的打法毫無章法，卻悍勇無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勢，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瘋狂無匹！
這種打法讓成廉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他必須分心保護身後的鄉親，一時間被五鹿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有些手忙腳亂，漸漸處於下風。
五鹿見久攻不下，眼中凶光一閃，虛晃一刀，猛地側身，刀光一閃，竟將旁邊一個試圖用木棍戳她的民防團老者砍翻在地！那老者慘叫一聲，頓時沒了聲息。
「王叔！」人群中發出悲呼。
五鹿毫不停留，腳步一錯，刀尖直指正在攙扶孩童的楊氏！
成廉心中大急，猛地上前想要阻攔，側翼一名匪徒卻趁機一刀砍來！成廉回戟格擋已慢了一瞬，「嗤啦」一聲，肩頭皮襖被劃開，血光迸現！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箭矢撕裂空氣，發出悽厲的尖嘯，從遠處高台上電射而至，精準正中五鹿面門！
五鹿前沖的動作猛地一僵，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眼中帶著驚愕，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
高台上，呂布保持著開弓的姿勢，臉色冷峻，眼中殺意未消。他已帶著前隊去而復返！
然而，就在五鹿倒地的瞬間，石門障內，猛地爆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嚎！
那聲音充滿了痛苦與絕望，刺得人耳膜生疼！
只見一直如同幽魂般徘徊在戰團邊緣的痴傻兒飢鼯，不管不顧地沖向倒地的五鹿，動作快得驚人，猛地撲倒在屍體旁。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伸出顫抖的、髒污的手，輕輕碰了碰五鹿逐漸冰冷的臉頰。
然後，他抬起頭，眼中竟淌下兩道血淚！他張開嘴，卻因太久沒有說過話而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嘟囔，他晃晃悠悠的起身，死死盯著高台的方向，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連帶著自己的靈魂，嘔出了兩個字：
「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