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棗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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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劉何的身影消失在土塬後,呂宣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背上的皮卷,昂首朝著支就城的方向走去。沒走出多遠,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風蝕的土溝和亂石後閃出。

  「站住!哪來的?!」

  「幹什麼的?!」

  呂宣停下腳步,神色平靜,朗聲道:「奉頭曼城黃龍先生之命,前來拜會支就城苦蝤頭領!」

  那幾個攔路的漢子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上前,盯著他額上的黃巾左看右看,語氣帶著狐疑:

  「頭曼城來的?先在這等著!」他示意同伴看住呂宣,自己則快步跑向塞內報信。

  少頃,那漢子才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不太好看:「頭領讓你進去!不過……」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兩人立刻上前,用粗糙的麻繩將呂宣的雙手反剪捆住。

  「得罪了!規矩如此!」漢子瓮聲瓮氣地說完,推搡著呂宣,朝支就城內走去。

  …………

  支就城內窩棚稀疏,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呂宣一路上肆無忌憚的張望,直到被帶到了一處相對開闊、靠近殘牆的角落。

  這裡,竟有一小片棗樹林,大多棗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但能看出樹枝被精心修剪過,根部還培著新土,顯然被用心照料著。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彎腰侍弄著一棵看起來格外粗壯的棗樹。那人穿著件半舊的麻布襖子,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草鞋。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動作沉穩有力。呂宣等人到的時候,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鏟子,將混合了草木灰的泥土仔細地壅在樹根周圍,嘴裡還念念有詞:

  「……冬月壅土,根不受寒……待來春發枝,還得剪去些徒長枝……不然爭了養分,果子就小了,不甜……」

  帶呂宣來的漢子不敢打擾,示意呂宣等著。

  呂宣也不急,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片棗樹林和那個專注的背影上——和自己之前想像的形象大差不差,與其說是一個殺人越貨的流寇頭子,不如說是一個痴迷稼穡的老農。

  過了好一會兒,苦蝤才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身,轉過身來。他約莫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粗糙,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有神。

  他先瞥了一眼被反綁著雙手、額系黃巾的呂宣,又看了看手下,眉頭微皺:「綁著幹嘛?鬆了。」

  手下連忙上前解開繩索。苦蝤走到旁邊一個石墩上坐下,拿起一個破陶碗,喝了幾口水,這才抬眼看向呂宣,目光在他額頭的黃巾上停留片刻,語氣平淡地問道:「這林子怎麼樣?」

  呂宣活動了一下手腕,他沒有急於回答,而是走近幾步,目光仔細掃過那些被精心修剪過的枝幹,又蹲下身,捻了捻土。

  「虬枝如鐵,根基深固,」呂宣站起身,語氣不卑不亢,「枝幹修剪,疏密有度,壅土以灰,更是妙法,上暖地力,下辟蟲蠹。待到春發,可期花繁果碩!」

  苦蝤眼角一跳,臉色卻沒有多大變化,他放下陶碗,又看了呂宣一眼,說道:「淨撿好聽的說?老農不愛聽這個,說說,這林子還差在哪了?」

  周圍苦蝤的手下聽到他這麼說,頓時緊張起來,這片林子,可以說是苦蝤畢生的心血,平時可根本容不得他人說三道四,莫不是頭領在給這太平道的小子挖坑?

  呂宣略一遲疑,走到一顆壯碩的棗樹前,抽出環首刀,用刀背狠狠的敲擊樹幹!

  一下,苦蝤的手下瞪大了眼睛。

  兩下,苦蝤的手下叫出了聲音。

  三下,剛才給呂宣鬆綁的嘍囉兩腿一軟,直接癱了下去!

  四下!就在眾人臉上呈現出或驚或疑或怒或懵的表情中,呂宣收刀入鞘,像沒事人一樣,轉向苦蝤,只淡淡說了一句,「這下應該差不多了。」

  正當眾人以為苦蝤就要發作,卻聽見苦蝤壓低了聲音,嘴裡蹦出兩個字:「不夠。」

  「手上沒有趁手的傢伙,不敢使大勁兒,」呂宣卻一臉輕鬆,「待到春末,還需拿木杖之類的再敲敲,震掉狂花。」

  「你叫什麼名字?」

  「呂宣。」

  「你倒是懂些真東西。」

  「略知一二,不敢言懂。」呂宣謙遜道。

  原理其實很簡單,說白了就是通過損傷韌皮的方式阻斷養分下行運輸,使光合產物集中供給地上部分——這麼做可以促進開花、提高果實的坐果率。古人雖然未必懂得其中原理,卻也在生產生活中總結出了經驗,將這種做法稱之為「嫁棗」。


  「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苦蝤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再給你一次機會,仔細看看周圍的樹。」

  呂宣心裡咯噔一下,強行保持鎮定,再次走進棗林。

  這一次呂宣才發現,有的棗樹枝幹上有敲打的痕跡,有的則沒有,從苦蝤剛才的反應看,他必然是懂得嫁棗法的,問題是,為什麼有的棗樹上有痕跡,而其他一些則沒有?

  莫非是……

  「怎麼樣,瞧出什麼了嗎?」

  「莫非是……棗種不同?」呂宣這回也帶著些猶豫。

  「哈哈哈哈……好啊,好!」苦蝤聽罷,一陣大笑,「可以了,你方才敲打的那株是西王母棗,這棗子九月生花,十二月乃熟,現在根本不是它發新梢的時候。」

  呂宣臉色微紅,對苦蝤畢恭畢敬的行禮,「在下冒失行事,還望頭領勿怪。」

  「我這的棗子,以河內棗和河東棗為主,西王母棗就那麼幾株,正好叫你給撞上了,小子,你懂嫁棗?」

  呂宣見苦蝤非但沒有生氣,甚至心情還不錯,膽子也大了起來,「幼時曾隨一老先生學過些雜學,聽老先生提過。」

  苦蝤聽罷,沉默了一陣,再次開口,又讓呂宣大吃一驚——「跟著黃龍念經有什麼用,一身本事,不如來我支就城,我準備從青州搞些樂氏棗來,正缺人手。」

  呂宣心一橫,再次抱拳賠禮:「頭領見諒。其實……此番來支就城,並非是黃龍先生遣我,是在下借黃龍先生之名,只為能見到頭領一面。在下呂宣,來自石門障。」

  「那你——現在已經見到我了。」苦蝤的語氣驟變。

  「頭領,」呂宣面色如常,目光再次投向棗林,帶著一絲感慨,「在下幼時跟著那位老先生,除了稼穡之道,還曾研習過天文星卜之術,今年,必有大荒。」

  「棗子是好東西,製成棗脯,可存數月,熬煮成漿,酸甜味足,饑渴俱當,大災來時——可活萬民。」呂宣直視苦蝤,往前半步,「五原境內諸廢舊障塞,各有所產,頭曼有藥,支就有棗,虖河有魚,若無流通,大災來時,只能坐困愁城!唯有打通商路,互通有無,方能集眾力以抗天災!」

  「哼!」苦蝤終於冷笑出聲,臉上僅剩的那點農人的溫和消失不見,只剩下流寇頭子的凶戾,「繞了半天彎子!說來說去,不就是想學那黑貀,弄條商路,倒買倒賣,從中漁利?小子,你當老子是傻子?這沿途幾個障塞,哪個不是新仇疊著舊怨?你憑什麼讓老子信你?!」

  呂宣迎著苦蝤逼人的目光,毫不退縮,「今歲天象有異,地氣燥烈異常!恐有大災,或是赤地千里,或是蝗孽蔽日!」呂宣解下背上的皮卷,在苦蝤面前攤開:「頭曼城黃龍先生已允諾,若商路得通,頭曼城願參與護衛,共擔風險!石門障劉石隊率,對此亦有意向!此乃在下親手鞣製之皮,若商路得通,這些皮貨也能流入北邊諸障塞,支就城居於要衝,若能加入,大事必諧!」

  苦蝤的目光掃過皮子,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倒不是覺得這皮子不好,而是呂宣的一番話語不由得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經歷的那場大荒,那場吞噬了他所有心血和希望的蟲災……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災年來了,老子不會帶人去搶?」

  「搶?」呂宣向前一步,「搶誰?搶流民?他們身上但凡還有一口吃食,還會去做流民嗎?搶李家或者隋家的塢堡?無異於以卵擊石!搶官倉?更是自尋死路!倒是可以各塞互相劫掠,」呂宣直視苦蝤,「最終不過是自相殘殺,同歸於盡!此非活路,乃絕路!」

  苦蝤沉默了。

  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十幾年來,他見過太多流寇團伙,迅速崛起,一番瘋狂劫掠後又分崩離析,最終銷聲匿跡。

  過了許久,他抬起眼,目光死死釘在呂宣臉上:「就算你說得天花亂墜……」他頓了頓,「虖河城那幫子倭人,言語不通,性子孤拐,黑貀能弄到他們的魚鮓,靠的是他有鹽!沒有鹽,那幫子倭人也制不成魚鮓!你呂宣,有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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