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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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時候,林野在約定的地點見到了許瞳,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纏了一條長到胯部的圍巾,這座城市當然不允許裙子那樣輕佻的東西,夜晚的溫度大概在零度之下,哭泣的話,也許連睫毛都會結冰。

  「失望了嗎?約會的對象不解風情的全副武裝,和想像中根本不一樣?」許瞳笑了笑,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握拳,擊在林野的胸口,「沒辦法啊,要是不這麼穿的話,見到女鬼之前,我就要先冷死變成女鬼了。」

  林野並沒這麼覺得失望,他只是感覺許瞳很可愛,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校服以外的打扮。

  他搓了搓發紅的手,許瞳用手護住他的手背,手套的毛料很溫暖,又痒痒的,「叫你不帶手套。」

  「因為家裡根本沒有手套啊...」

  「那我織一雙給你,不過...寒假開始織的話,可能都要到收假了,學校的事很忙啊。」

  「那不是都快要春天了?」

  「有什麼關係,來年的冬天再用嘛。」許瞳低著頭,「畢竟,那時候應該也還在一起吧。」

  來年的冬天嗎...野吾縮了縮脖子。

  許瞳的味道很好聞,雖然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兩人一起來到學校的大門前,並不是太高,比林野的頭還要矮出一半,他輕鬆的探手翻身,坐到了上面,但這對許瞳來說依然是很絕望的高度。

  她試著撐手翻越,結果因為力量不足卡在半空,像是不小心被衝上岸的魚那般胡亂的撲騰,林野幸災樂禍的看著她掙扎的樣子,直到許瞳投來幽怨的眼神,他才伸手將她拉了上來。

  「早點拉我呀!」

  「抱歉,因為你的樣子太有意思了,一時間不捨得拉你上來。」

  「黑心的傢伙...」

  門上的風景意外的好,兩個人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學校。

  平常的學校總是人滿為患的,學生,教師,像是不甘寂寞的蟑螂生長在每一個角落,而此刻諾大的庭院只有偶爾呼嘯的風聲。

  保安室的門前閃著紅燈,裡面一片漆黑,年老的大爺大概已經早早的入睡,沒有發現門上的不速之客,月光很亮,地面是蓋著銀色的灰。

  「許瞳,如果被監控拍到,第二天被學校知道了怎麼辦?」

  「那就告訴他們我們有作業拉在了教室,不得已才冒著風險翻牆進來。」

  「難道你是天才嗎?」

  「是你太笨蛋了吧。」

  「...真的會有女鬼嗎?感覺打開門,發現是在夜裡寂寞彈琴,無家可歸的失業大叔的概率更高一些。」

  「有的。我希望有,因為沒有的話,就太無聊了...」許瞳的聲音有些低落,林野沒有說話,而是有些猶豫的,用手在後面穿過,輕輕摟住了她的後背。

  兩人從門上跳下,一路穿過中心的庭院,走進音樂教室所在的小道,路燈已經全都熄滅了。

  許瞳打著手電走在前面,神情輕鬆的像是郊外春遊,倒是林野感覺有點瘮人的縮在了後面,不時被漆黑夜晚中的古怪響聲嚇一大跳,靠近之後才發現那只是被風吹著滾動的易拉罐。

  奇怪的琴聲突兀的響起,林野打了個哆嗦,有點腿軟。

  那琴聲古怪而沒有規律,根本不似什麼富有情調的大叔所為,倒真像是一個沒有解脫怨念,仍然呆呆的坐在鋼琴前的紅衣女鬼,在拿腐爛的手指敲著自己也忘記了的樂曲。

  「快聽,真的來了。」許瞳興奮的拉住林野,著急的向前。

  「要不然算了吧,好詭異感覺。」林野有些不情不願,邁不開步子,眯著眼睛,生怕盡頭裡竄出來什麼嚇人的鬼影。

  「什麼啊,你就這點膽子嗎?虧你還是男生!」

  「男生就不能害怕嗎?」

  「不能!」許瞳氣憤的說,「你不陪我的話,我就不給你織手套了。」

  林野長考之後,無奈的嘆了口氣,反過來拉著許瞳,向前走去。

  音樂教室的門被鎖了整整半年了,不過幸好在一樓,商量之後,兩個人決定翻窗戶進去。

  林野踮著腳打開窗戶,許瞳爬到他的肩上,費力的爬了上去,慌亂之中在林野的臉上留下了一個黑灰的腳印,林野無語的拍了拍臉上的灰,許瞳從窗子裡伸出一隻手,他踩著牆壁,借力跳了進去。


  黑暗之中,一雙雙幽靈般的瞳孔在空中浮動,模糊的鋼琴仍在傳來刺耳的聲音,林野嚇的打算重新從窗戶中再跳出去,許瞳拉住了他,「誒呀,怕什麼,只是野貓而已。」

  她舉著手電,照亮了那些幽靈瞳孔的真身,那是兩隻野貓帶著一窩的幼貓,幼貓基本都在鋼琴頂蓋打開後的擊弦機中,大約是每次餵食都需要踩過琴鍵的原因,才會有琴聲傳出。

  野貓應激般的炸毛,死盯著林野,仿若在警告他不要侵入自己的領地。

  許瞳慢慢的靠近,模仿著「喵-喵-」的聲音,野貓夫妻才終於被安撫下來,乖巧的靠近她的身邊,舔舐她的手背。

  「雖然不是女鬼那種有意思的東西,不過也還算不賴吧。」許瞳緩慢的撫摸著野貓的腦袋,輕聲說到。

  林野順著手電的燈光看去,教室中堆滿了各種廢棄的音樂器材,大概只有那架鋼琴是完好的。

  器材間連著警戒帶,不少已經垂落到了地上,地面上有粉筆畫出的白色人形,大約是那場事故後,取證的殘留。

  白線邊緣已經被貓爪踩的模糊不清,地面上也殘留著白色的貓爪印。

  「那個人,是因為什麼原因嗞砂來的?」林野蹲在許瞳的旁邊,但野貓對他並不待見,每當他想要伸手,就會呲牙伸爪的警告。

  「不知道啊,好像相關的所有消息都被學校封鎖掉了。」許瞳的聲音很輕,「很殘忍吧。像是按了刪除鍵一般清空了某人在這所學校里留下的一切。」

  「會是課業壓力之類的原因嗎?」

  「也許吧,說實話我不是很關心。」許瞳起身,掃清鋼琴座椅上的灰塵,將幼貓的窩抱到了一旁,輕輕的彈奏了起來。

  她纖細的手指在琴鍵上嫻熟的演奏,旋律悠揚輕巧,帶著淡淡悲傷的意味,月光照在臉上,讓那張素白的面孔,看起來比夜風還要輕柔。

  林野呆呆的聽著,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許瞳還會彈琴,她從未在學校提起過,林野覺得她彈的要比音樂班裡的那些女生動聽許多。

  「很意外嗎?我居然還會學習以外的事情?」許瞳笑眯眯的看著發呆的野吾,在琴鍵上按下重音。

  「倒也沒有吧...不如說意外的很適合你。」

  「謝謝...我其實彈了沒多久,從初中開始,才因為感興趣偶爾練習,但高中的壓力越來越大,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琴了。」許瞳閉著眼睛,任憑身體根據自己的記憶演奏,「我其實很叛逆的想過,等到畢業了,就把頭髮染成金色,然後打滿各種各樣的釘子,也許參加某個樂隊,也許不參加,總之想過自由的生活...林野以後想做什麼?」

  「不知道啊...也許是天天躺在家裡睡覺之類的吧。」林野沒多思考的說,但看到許瞳那雙不滿的眼睛,他有些猶豫的說了真話,「可能...挺想畫漫畫吧,但我從來都沒有動過筆,只是想一想而已。」

  「會有那天的,到時候我給你的漫畫寫主題曲!」許瞳嘿嘿的笑道。

  「根本沒有漫畫需要主題曲吧...」林野有些無奈的說。

  「那你可以畫世界上第一部需要主題曲的漫畫嘛...」許瞳不在乎的說,晃蕩著腿,眼睛看著夜空,黑暗與寂靜讓她暫時敞開了心扉,「總感覺,我好像一直在等一場颱風,或者什麼巨大的機器人從天而降,或者地表開裂,世界就要因為什麼原因毀滅...

  但是已經十七年了,這座城市從來沒有過颱風,畢竟距離最近的海岸線,都要一千多公里,巨大的機器人也沒有看到,世界也很穩定的運轉,大概我會比世界先死去才對...」

  「林野,你之前不是問,為什麼我會答應你嗎?」許瞳的手指慢慢停下,野貓乖巧的臥進了她的懷中,她撫摸著貓的耳朵,「現在可以告訴你,因為說起來既複雜又囉嗦...我希望你就是我在等待的東西。

  你是我從沒遇到過的人,像是刺蝟一樣縮在教室的角落,很少和別人說話,好像也不在意有沒有人能說話,和一直想要維持周邊關係,讓每個人都善待自己的我完全相反。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大概也不夠了解你是怎樣的人...但能得到你的喜歡,我很開心,第一次被別人認真的喜歡,所以我也想同樣認真的去喜歡你...也許我在等待你毀掉我的世界吧,林野。」

  林野靜靜的聽著,許瞳低著頭,周圍太暗了,看不清她的面孔,但濃郁到仿若要變成實質的悲傷卻環繞在她的周圍,複雜的感情在林野的胸膛里像是野馬般衝撞。

  有關於許瞳的點點滴滴在他的眼前浮現,在教室里和別人說笑時的樣子,抱著課本,路過自己身旁時的樣子,表白時,低頭答應自己時的樣子。

  他探出手,像是要抓住眼前猶如幻影般的女孩,嘴巴已經打開,卻不知該用什麼語言,來表述這種複雜的心思。

  「林野,我想再問你一次,你...喜歡我嗎?」許瞳抬起頭,林野看到了那雙閃動著淚光,卻又滿懷期待的眼睛,他再也無法忍耐,衝上前去將她緊緊抱在了懷中。

  「不...我不喜歡你,我...」

  未竟的話語還沒說出,林野想要俯身親吻許瞳的嘴唇時,現實與虛幻的帷幕便轟然倒塌。

  救護車的車廂里,隨著車輛搖晃,野吾褲兜里的手機滑落到地上,熏蹲在他的身旁,想要撿起時,野吾突然動了動,將守候在一旁的熏的拉入了懷中。

  熏驚訝的側過頭,卻迎上了野吾的親吻,她驚慌失措的退後,臉頰上迅速升起肉眼可見的紅暈,呆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想到自己的初吻這麼不明不白的交待在了野吾手上,一時間不知道該是喜悅還是失落。

  混亂之時,野吾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卻像是一片灰白,既像是看著熏,又像是看著她身後,更遠處的什麼人,野吾嘴唇微動,吃力的擠壓自己的喉嚨。

  「你...你醒了嗎?你要和我說什麼嗎?野吾?」熏貼近他,焦急的觀察他的狀況。

  「我...我愛你。」野吾說出了這三個字,這是那句未竟話語的接續,本應說給夢中的許瞳,卻意外說給了熏。

  說完之後,他便像是用盡了所有積攢下來的力氣般,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這是一句中文,野吾在夢中與許瞳說的都是中文,這句自然也不例外。

  但熏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驚慌之下,她覺得胸膛中的心臟快在刺激下從咽喉中跳出來。

  喜悅,疑惑,迷茫,懷疑,各種情緒隨著野吾的告白在她的腦中炸開鍋來,回過神時,一行眼淚已經順著眼角滑下,打濕了野吾的胸膛。

  在這不清不楚的暴雨之夜,她收到了只在夢中聽到過的,所愛之人不清不楚的告白。

  熏有些呆呆的坐回到車廂的座位,一切恍如夢境,她緊握著自己的手,看著床上昏迷的野吾,雨水在玻璃上拍出水花。

  在母親去世之後,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喜悅...

  救護車衝出雨幕,一路抵達了醫院,等待多時的醫生們立馬接過擔架上的野吾,打算對他進行緊急的搶救,熏冒著大雨,跟隨在醫生的後面,雨水在她的身後濺起一連串的水花。

  此時,遠隔十幾千米,數個街區的新宿,暴雨並沒有阻擋人們對音樂的熱情,地下livehouse中,迷幻的燈光照亮人們的臉,顯示屏上已經印出野火樂隊的logo,他們作為壓軸樂隊出場,今夜的觀眾幾乎大半都是他們的粉絲,人們已經提前歡呼尖叫起來。

  舞台的幕後,主唱向休息室中還在抽菸的金髮女人揮了揮手,說道:「沙羅,輪到我們出場了哦。」

  「哦,來了。」沙羅熄滅了香菸,背上自己的鍵盤,不知道為什麼,今夜她總是有種莫名的心慌,仿佛心裡突然缺失了什麼般的難受。

  「是因為下雨的原因嗎?」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幕,沒再多想,起身走入燈光和歡呼之中。

  音樂在落雨中響起,人們的尖叫蓋過雨聲,這是屬於暴雨的夜晚,大約...也同樣屬於過去和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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